美洲原住民為何沒能像歐亞草原遊牧民族形成帝國?因為缺了個農耕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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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洲原住民為何會在自己的土地上逐漸輸給入侵者?答案涉及技術力的不平衡,但回過頭來,這又跟與帝國相遇的時機以及特定的空間可能性有關。

文:珍.波本克(Jane Burbank)、弗雷德里克.庫伯(Frederick Cooper)

貿易、土地、勞力與新世界的社會

讓咱們回到過去吧。這個「新世界」可不是塊白板。在歐洲人登上舞台之前,帝國與部落群體早已在整個南、北美洲星羅棋布,達兩千年之久;它們試圖控制貿易路線,管理安家落戶的人民及其生產活動,適應各種可能的環境。歐洲人則是從濱海殖民地起家,透過海路與農業殖民地朝內陸延伸,帶來技術(鐵與銅)、動物(馬)與貿易需求(毛皮),在美洲大大拓展了財富、權力以及衝突的可能性。

歐洲人同樣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他們接觸的社會。不列顛殖民者有一種混合的價值觀:其中有英格蘭人的權利觀念,但也有用「文明」介入的想法;相較於務農的人與財產主,英格蘭人相當鄙夷「遊手好閒」的愛爾蘭人;而用「文明」介入的觀念,就是從這種鄙夷心態和英格蘭人對愛爾蘭的佔領行動中發展而來。儘管有些人讚許拉斯.卡薩斯保護印地安人、對抗西班牙人壓迫,但他們仍然認為北美洲印地安人沒有能力掌握自然,缺乏印加人或阿茲提克人的文化成就,自然也就沒那麼有權利反對英格蘭人對佔領的主張。

但其他拓荒者與移民看到的印地安人,卻生活於定居村落,由受人敬畏的酋長或國王統治,不僅生產歐洲人想要的商品,也購買歐洲人拿來賣的其他東西。隨著不列顛移民從大西洋岸邊往內陸移動,他們大多數的土地都是透過購買得到的——雖然不一定是在買賣雙方平等的條件下,但這仍然是對印地安人土地權利的實質認可。有人視印地安人為社群,在擴張的帝國政權中擁有一席之地;有人則主張印地安人未開化且危險,可以驅之別院;這兩種看法間的緊張關係貫穿了殖民過程最初的幾個階段。

當歐洲人到來時,印地安人的人口已經比過去少了很多。西元九○○年到一三五〇年間較為宜人的溫度,已經被沒那麼友善的氣候取代了。印地安人以狩獵、採集、耕作,以及在沿海與內陸水路捕魚維生。到了平原上,他們獵捕水牛與其他動物;而在美洲西南部,人們則結合狩獵與農業生活。村落間極為分散;比起歐洲的日耳曼語族(Germanic languages)和羅曼語族(Romance languages),或是遍布整個歐亞草原的突厥語族(Turkic languages),其語言群體彼此間的共通性也更少。

印地安社群規模多半很小,但有時會結合成區域性的聯盟。北美洲與阿茲提克和印加帝國形成的地區不同,沒有為原住民提供支持極大規模政權所需的密集資源。就在新來乍到的人帶著與歐洲、非洲和其他地方的交流進入印地安人的世界後,這種對帝國建造行動的資源限制也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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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羅斯的擴張

一四九二年,大概有兩百萬人住在密西西比河以東。由於西班牙起頭的歐洲人所帶來的疾病,讓這個數字急遽下跌,削弱了許多印地安群體的社會結構。儘管如此,北美洲的歐裔人口比起印地安人還是相當稀少;一七〇〇年時,北美大陸上只有約二十五萬歐洲人。但到了一七五〇年,密西西比河以東的歐裔與非裔美洲人已經達到約一百二十五萬之譜,超過原住民的人口。

歐洲人在十六世紀的遊記中形容印地安人的方式,混合了對印地安式生活的好奇,對他們無能失敗且未能馴服自然的藐視,以及「可以控制這些人,他們對新來美洲的人會有用處」的想法。對雙方來說,帝國都是這場相遇中的一部分。歐洲人所說的、代代相傳的寶嘉康蒂的故事——說她與約翰.史密斯船長(Captain John Smith)墜入愛河,救下被她父親包華頓下令處刑的史密斯,而史密斯還以為包華頓是皇帝——其實是用浪漫傳奇的方式,來重述包華頓收史密斯為部下、進而併吞英格蘭移民的儀式行為。後來的故事版本模糊了包華頓的政治力量,還將他那種族長統治給改頭換面,變成一種鬆散的性秩序;但這仍然能讓人想到移民在自己的小小「飛地」裡,有多麼依賴原住民的善意。

印地安人抓住了新的貿易契機,充分利用與歐洲人接觸所帶來的商品。拓荒者——無論是維吉尼亞的英格蘭人,還是在後來的加拿大的法國人——都描述了印地安人對參與交易的渴望。可以再製為工具、飾品與武器的金屬最是讓人垂涎三尺。印地安人漸漸將歐洲的產品納為己用——包括衣物、毛毯、斧頭、刀劍、壺、槍枝以及動物。雖然弓箭仍然是打獵時最可靠的武器,但印地安人很快就學會用槍,歐洲商人也很樂意賣槍給他們。

印地安人也有東西可以用來回敬——森林物產,尤其是北方的海狸皮,後來則是平原上的水牛皮。當毛皮貿易驅策著俄羅斯人先是橫跨西伯利亞,後來則越過北大西洋到達阿留申群島(Aleutians)與阿拉斯加時,英格蘭與法國拓荒者則是從大西洋海岸往內陸行腳,建立起一連串通往五大湖(Great Lakes)、甚至更遠地區的貿易據點。

與帝國的聯繫慢慢轉變了環大西洋地區及其腹地的政治與經濟潛能。經濟上的困難與宗教、政治的緊張局勢,驅使蘇格蘭、愛爾蘭與英格蘭移民源源不絕地到來。不列顛用新英格蘭的物產——在近海捕的魚——養活了加勒比海糖業島嶼上的奴工,以及為地方菁英們效勞的財務人員。新商品也在不列顛大西洋體系中找到立身之地——例如維吉尼亞的菸草與南卡羅來納的米。作為商業主體、供應者以及消費者,北美洲也被納入大西洋奴隸貿易體系當中。

奴隸制度是推動北美洲殖民地社會成形的要素。對於在紐約等城市裡的貿易擴張來說,奴隸與奴隸貿易居功厥偉。奴工讓加勒比地區與美洲大陸部分地區的「種植園」經濟,可以在不依賴獨立且流動的原住民的情況下發展。讓我們來簡單看一下十七世紀的維吉尼亞。

維吉尼亞的領袖們自視為大家長,統領著女人、小孩、僕人與奴隸,並抵抗印地安人——但也跟印地安人交流。一開始,奴隸與貧窮移民(尤其是契約勞工)的生活是重疊的,而在白人殖民者(起先多為男性)與女奴和印地安人之間也有相當數量的雜居,包括合法婚姻。隨著菸草生產與奴隸制度愈來愈穩固,這些領袖們就打算更明確地劃出分際,利用法律來建構種族階序。當歐洲出身的婦女被看成丈夫的附屬品與家庭生活的泉源時,非洲血統的女性則被定調為勞工,一如非洲男性。

一六六二年的一份法律彰顯了過去的做法:讓奴隸母親生的孩子無論其父系出身,都要當奴隸(跟伊斯蘭律法有著強烈對比);另一份法律則表明改宗基督教不必然代表自由。非洲奴隸跟印地安戰犯在法律上是有分別的。一六九一年的一項法律還要求把跟「黑人、穆拉托人(黑白混血)或印地安裔男女奴或自由人」結婚的白種男女從殖民地放逐出去,無論其身分。而在殖民地內,非裔自由人也不允許參與政治。

有錢的男性地主一開始就主宰了維吉尼亞殖民地,但家父長權力如今則是沿種族界線來劃分。奴隸不僅是地位標籤,也是種族標籤;奴役的情境則代代相傳,不會因為改宗、文化適應或婚姻而改變。殖民地領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確保窮白人能找到房子住,投身殖民地防務,並自視為該政權中的一份子。有了被排除在外的印地安人、居於人下的非洲人,再加上用來在社會階層間強加界線的法院,一種新的社會也於焉誕生。這樣的社會後來也成為美國革命中政治動員的跳板——華盛頓、傑佛遜與詹姆士.麥迪遜都是維吉尼亞的奴隸主。

十七世紀時,北美洲整體的地理與政治新秩序輪廓雖還稱不上清楚,卻也遠非一成不變。與浩瀚帝國世界的交流,影響了印地安人之間的政治與軍事關係。就像蒙古人為了從中國當局得到貿易權利而競爭,北美印地安人也會為長途貿易的好處而大打出手。西班牙人將馬匹帶來了這個半球,徹底改變了印地安人的經濟、戰爭與政治局勢。蘇族(Sioux)運用與馬相關的技術,成為水牛獵人,並移入北美大平原取代了其他部落。而在五大湖區,操易洛魁語(Iroquois)的民族攻擊講阿爾岡昆語(Algonquin)的人,為的是獲得狩獵海狸的地方,以及取得能彌補自己戰時與其他損失的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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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世紀時移民與美洲原住民分布

帝國的監管也被印地安人用來當作對抗移民的工具。在新英格蘭,納拉甘西特族(Narragansett)與其他印地安人主張自己與英格蘭國王有協定,他們是國王的子民,理當不用服從私人利益取向的移民當局。殖民者虐待印地安人的做法,一度造成王家官員更為直接地行使職權。只是隨著殖民者勢力愈發穩固,態度愈發強硬,局勢也開始對印地安人不利。

印地安人身處帝國之間時,就會有某些操作的空間。在十七世紀晚期與十八世紀早期,五大湖周遭的毛皮貿易地帶構成了理查.懷特所說的「中間地帶」,互相競爭的印地安政權與敵對的帝國勢力——法國與不列顛——在當地尋求同盟與貿易關係。拓荒者與商人人數甚少,他們得仰賴印地安人對環境與部落政治的了解,且當地也沒有歐裔女子,再加上歐洲帝國之間的競爭,這一切都讓該地區的社會關係變得多方牽扯、動盪不穩。

新來的歐洲傳教士、軍人與毛皮貿易商會跟印地安族群結盟對抗易洛魁人,成為對抗過去佔主導地位的印地安聯盟時的關鍵因素。在五大湖區與俄亥俄(Ohio)河谷,血緣背景各異的印地安社群與歐裔-印地安混血出身的人,便圍繞著貿易中心發展起來。年輕人有能力販賣毛皮與得到歐洲商品,並挑戰家父長的支配權。

法國人起初比不列顛人更熱衷於跟印地安人聯盟聯手,但他們沒能維持這些關係——當衰弱的法國經濟能給的好處愈來愈少時,就更是如此,而這也導致法國在七年戰爭中吞下敗仗。這場戰爭——尤其是這場戰爭有個勝利者的事實——讓印地安人大難臨頭。法國的戰敗終結了英法雙方尋找印地安盟友的需要,促成英格蘭移民加速滲透內陸。

美洲原住民發現,帝國間的競爭既是轉機,也是危機。過去沒有對抗歐裔美洲居民的聯合戰線;相反的,印地安人一直到十八世紀,都在帝國對手間的空隙遊刃有餘。但由於歐裔美洲人不停到來——而且擁有世界性的交流——權力與影響力的天秤因而倒向了他們那一邊。

美洲的原住民與移民

歐洲人來到之時,印地安人駁雜、順應環境的經濟體系也陷入重重包圍。歐裔美洲人的農耕是種影響深遠的土地使用方式,遠比歐亞草原的經濟活動影響還大。過去印地安人在當地會交替他們的耕地,而移民則是年復一年犁著同樣的田。一旦地力枯竭,移民就砍倒樹木來擴張耕種區域;他們還帶來馴化的動物,吃掉鹿與加拿大馬鹿(elk)賴以為生的草料。歐洲人跟印地安人同時都過度獵捕毛皮動物,以達到在全球市場上的獲利需要。這些做法深深打亂了過去印地安人利用資源與保護資源並行不悖的生態平衡。

七年戰爭結束時,自法國那贏來的土地上的居民雖然大多是天主教徒,但還是被併入成為不列顛政權的臣民;另一方面,當地的印地安人沒有得到國民的地位,但官方仍宣布其受到國王的「保護」。印地安人沒有跟其他人一樣的土地權利,只有土地的使用權。翻越阿帕拉契山脈後,有條多次調整過的界線;在這條線以西的印地安人只能將土地轉移給政府——政府則將核准殖民與否以及販賣土地給歐裔農民的權利收歸己有。據說,一七六三年的處理協議是為了保護印地安人不受移民的干擾,才會把印地安人從一個以財產所有權與處置權為中心的社會與政權中劃出去。

歐洲移民推進西部地區,違法購買或搶奪土地,同時還期望帝國政府會保護他們。不管移入俄亥俄河谷的移民有多麼單打獨鬥、冒險犯難,他們還是需要國家的支援。不列顛沒能滿足移民的期待,造成他們疏遠自己的帝國統治者,渴望有個能堅定站在他們這一邊的國家。而在同一時間,俄亥俄河谷的印地安人漸漸失去的不只是他們謀生的基礎——土地、狩獵與貿易——也丟掉了他們在不列顛帝國裡保有一席之地的機會。

至於在北美洲的西南部,則有多個歐洲帝國跟印地安部落政治交錯在一起。一五三五年後,新西班牙總督轄區就從位於墨西哥城的首都,強行宣稱握有從中美洲一路往北延伸直到今天的加利福尼亞州、新墨西哥州、亞歷桑納州與部分德克薩斯州之間的土地。等到法國拓荒者從中央水系而下,西向進入平原地帶時,西班牙與法蘭西帝國就開始了直接的較勁。該地的印地安人有阿帕契族(Apaches)、普韋布洛族(Pueblos)、納瓦霍族(Navajos)、卡曼契族(Comanches)、蘇族以及威奇塔族(Wichitas);他們與歐洲人結盟,彼此對抗,一有機會就換夥伴。阿帕契族也為那些可以賣給西班牙人的俘虜而戰。

由西班牙殖民者設立、印地安勞工運作的傳教站與莊園,為周邊游移的部落帶來了機會,就像歐亞大陸農業帝國對邊界上遊牧民族的誘惑。阿帕契族人掠奪西班牙殖民地的牲畜與進口貨物,而西班牙人則想辦法讓他們乖乖聽話,和他們談條件,或是把他們抓來當奴隸。當法國將路易斯安那這一大塊密西西比河以西的土地割讓給西班牙時——這是七年戰爭的結果——西班牙人正逐漸與某些印地安人和平共處。一七七一年至一七七六年間,光是一個墨西哥省,阿帕契族就殺了一千六百七十四人,擄走一百五十四人為俘虜,迫使西班牙人拋棄了一百一十六座大莊園與大農場,還偷走六萬八千兩百五十六頭牲畜。

隨著時間過去,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人想方設法,讓他們遭遇到的許多吵吵鬧鬧的人安靜下來,這也為印地安人帶來災難性的後果。在加利福尼亞,傳教體系把印地安人變成勞工,不僅讓他們改宗,教他們規矩,還剝奪他們的資源。經歷了加利福尼亞的傳教高峰期(一七七一年至一八三〇年),聖地牙哥(San Diego)與舊金山之間的印地安人口從七萬兩千人掉到一萬八千人。墨西哥百轉千迴,於一八二一年從西班牙獨立,造成傳道團在一八三三年的還俗,但這並未削減地主菁英的權勢。這些菁英們在部分的墨西哥、加利福尼亞等地開設了新的大農場,許多印地安工人最後成了依附於這些農場的勞工。

美洲原住民為何會在自己的土地上逐漸輸給入侵者?答案涉及技術力的不平衡,但回過頭來,這又跟與帝國相遇的時機以及特定的空間可能性有關。歐亞草原遊牧民族之所以能蓬勃發展,甚至一度成為大帝國的領袖,那是因為他們是當時最有效率的戰士,也是因為他們有東西能維生或是掠奪——最重要的就是農耕中國的財富。有了這些具發展潛力的因素,匈奴、蒙古人與其他遊牧民族至少從西元前二世紀起,就逐漸發展出能在大規模征服與統治間協調的政治技術。十五世紀的北美洲印地安人雖然擅於打仗與掠奪,但他們沒有個中國來誘使他們進行大範圍的合作;印地安人也沒有發展出跟馬有關的技術與政治組織,但蒙古勢力正是因為馬才有了實現的可能。

歐洲人一開始就像來自海上的遊牧民族,帶著他們先進的武器。等到人數一多,他們便推行自己的價值觀與統治方式,發揮帝國擴張領土的作用。移民闖入這片土地,削弱印地安人自給自足的能力。即便印地安人迅速採用馬匹與新式武器來掠奪或創造新財富,但歐洲人卻控制著對外貿易,保衛私有財產,還能指望政府來執行他們的主張。事實證明,發生在歐洲的帝國競爭,越洋機動力與殖民經驗為歐洲人帶來的政治資源,對印地安社會是極具毀滅性的。

合眾的原因

當美國的愛國者在一七七六年齊聚一堂並宣布從大不列顛獨立時,他們的不滿都跟重稅、跟「世界各地」貿易時受到的限制,跟王室處理印地安人的態度有關。印地安人領袖則以子民的身分,向國王的代理人請願來幫助他們抵抗移民的陰謀;忿忿不平的殖民者則宣稱「他(指國王)在我們之間煽動內亂,並竭力招徠我們邊境上的那些居民,也就是殘忍的印地安野蠻人;眾所周知,他們的作戰準則就是不分男女老幼、不問是非,一律格殺勿論。」

美國獨立革命一成功,維繫十三個前殖民地隨之成了新領導班子的任務,這十三個前殖民地的人民還各有不同的利益與不平等的關係。革命人士念茲在茲的還是帝國。傑弗遜期待有個「自由的帝國」。喬治.華盛頓則呼籲「塑造與建立一個帝國」。但革命的成功不必然會帶來帝國的凝聚。

當和約在一七八三年簽訂之後,美國的領袖們擔心由《邦聯條例》(Articles of Confederation,到了一七八一年才得到一致通過)鬆散結合的各州,已經失去了作為一個政權的內聚力──他們也確實有擔心的理由。各州當局無法就如何支付戰爭帶來的債務達成共識;他們沒有錢,也沒地方借錢。有位不列顛評論家在一七八一年寫道,美國人永遠無法「團結成一個緊密的帝國,不管在哪一種政府統治下都不行。他們看來注定只會是群團結不起來的人,直到世界末日」。

團結的迫切性隨著當時帝國間的競爭而來。美國的革命黨人過去已經對抗過一個帝國,當時還得到此帝國的敵人一臂之力,現在他們則擔心再度被某個帝國的勢力範圍給併吞。歐洲的帝國不只強大,競爭心也很驚人。倡導聯邦制的人擔心,歐洲人打了幾百年的帝國戰爭會延燒到美洲來。他們主張:要是沒有統一的行動章程,國家可是會分裂成兩或三個部分的——分裂成蓄奴、以種植園為本的南方地區,北方的貿易與移民地區,以及情況不明的中部地區。要是前殖民地變成分裂的幾個國家,就會被併吞或被人鼓動起來彼此對抗。

留給美利堅帝國締造者的主要問題,是要如何建構出一種新的政權,既不會以無情鐵蹄踏過其各部組成——也就是各州——的權利,也不會踐踏他們過去宣稱個別公民所擁有的自然權利。支持結合各州的人呼籲以各部組成彼此對等、在不同層級的政府間分權為基礎來建立聯邦。反聯邦派則在帝國的歷史裡看到前車之鑑:大權在握於皇帝個人手中。權歸中央會造成獨裁,但太過強調一致性——像全體公民共用一套法律的羅馬帝國晚期,那也行不通。

一七八七年擬定、隔年通過的憲法裡表現出了對各州四分五裂的擔憂,以及對大一統帝國專制統治的恐懼,此等情緒都為後來一度出現的成功統合塑造了環境。這些後革命時期的安排創造出一個單一的政權,不但認可組成各州的既有權力,同時也為公民提供了一個能平等表述的公開園地。各州在參議院內都能有兩名參議員,而眾議院的席次則是以人口來決定。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用同一種方式來計算或治理。奴隸不會是公民,也不能投票,但計算眾議院代表人數時,有奴隸居住的各州可以把每個奴隸算成五分之三個人(這個比率也同樣用在納稅評估上)。代表額的分配也會排除「沒有納稅的印地安人」,這種表達方式或許是區分了仍住在「部落」裡的印地安人,以及那些已經與歐裔美國人群融合、跟著其他所有人一起繳稅給政府的印地安人。排外與部分參與的計算方式,是美利堅帝國統治初期的一部分。

這個新政權的名字——美利堅合眾國——就暗示是移民支配了美洲,消弭了所有大陸原住民先前的統治權,否定了征服與強奪的記憶。「印地安人」這個標籤留了下來,原本應該是用來提醒歐洲人過去對土地的無知,但實情不僅不是如此,反而還讓原住民——而不是那些新來乍到的人——變得格格不入。

昨日造就今日:構成當前世局的,仍是兩千年來的帝國昔日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世界帝國二千年: 一部關於權力政治的全球史》,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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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珍.波本克(Jane Burbank)、弗雷德里克.庫伯(Frederick Cooper)
譯者:馮奕達

近百年來,帝國霸業似乎讓路給了主權平等的民族國家,人們甚至一度將民族與主權視為人類歷史發展的歸趨。然而,於《世界帝國二千年》一書中,歷史學者珍.波本克與弗雷德里克.庫伯除了直指民族國家的弊病,並點出「帝國必然會分裂、發展成為民族國家」此觀點有何謬誤之外,更強調相對於排外、對內追求一致且有明確領土邊界的民族國家,帝國是種更值得我們探究的政體。  

《世界帝國二千年》為全球帝國政治史的經典之作,不僅顛覆了「民族國家合乎自然且不可或缺」的迷思,更以「權力、差異與互動」為論述核心,闡明了世界史上各帝國對於權力的爭奪、運作與鞏固,如何塑造社會與國家,激發野心與想像力,開啟或終結政治的可能性,影響力持續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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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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