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忘村》影評:政治想像的叩問

《健忘村》影評:政治想像的叩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沒有可能,對國片充滿失望如我的捧油們,能夠先拋開《少年Pi的奇幻漂流》向外的視界,往內看,肯定同樣支持台灣的《健忘村》呢?

文:李鈞冠

前言

一句話總結《健忘村》,它不僅對日漸關注起政治的這個世代進行了不得不面對的叩問,也讓我看見台灣影業的未來希望。有什麼能比以輕鬆的形式說著嚴肅的故事來得更高明的呢?上次有著類似高明敘事手段的,大概就是姜文的《讓子彈飛》了吧。

作為一個台派假文青,我一向對電影的口味存在要求。普通的賀歲片幾乎不看的,尤其在豬哥亮賀歲系列引起對台灣國片的一片撻伐後,更不對台灣賀歲片有任何期待。看到《健忘村》的海報,標題寫著「《總鋪師》製作團隊,全新打造」,心也就涼了半截,再看到北京影行的中資符碼……中式風格的國片,我還能期待什麼呢?要不是有幸受到安哲毅導演的招待,怕是想也不會有機會去看的。

看劇的前半個小時,或許是因為帶著偏見或者其他,幾乎可說是完全嗤之以鼻。過度的誇張瞎鬧、過於完整的故事陳述、中不中台不台古不古的演員台詞,但看到一半,才發現這些完全不是重點。劇本本身的奇葩性,一方面帶給觀眾過於飽和的混亂,一方面卻悄悄地把故事主旨隱於其中,並在最後爆發,作為對當代人政治想像的質問。我指的並不是有什麼爆炸性的曲折結局,而是隱藏於結局之下的,關於人性的迴圈,以及嚴肅的政治問題。

(劇透小心)


主線劇情

說到底,《健忘村》的劇情相當簡單。清末民初之時,在一個偏僻的村落,村長在村子裡有著高度的權威。為了讓火車經過村子,一圓他的發財夢,他遊說村民捐錢興建車站,但村民只想著發財,卻不想出力,惹得村長不高興。當時村裡恰好來了一位看似詐騙的田貴真人,宣稱自己帶來了一個寶貝,能夠幫人忘卻憂愁。村長於是聯合村民綁架田貴,奪取了寶貝打算變賣,以獲得興建車站的資金。

被綁架的田貴,聯合了村裡的邊緣人萬大郎與舒淇將寶貝偷回來,並開始幫助村民忘卻煩惱。取得了村民們的信任,村長要求田貴將村民的腦給洗乾淨,以讓村民支持他興建車站,於是田貴藉此機會,洗了村內所有人的腦,自己當上村長,並命令村民挖掘自己被埋藏於當地的寶貝:能夠將忘卻的記憶給尋回的法寶。

然而,被洗了記憶的舒淇,卻開始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在發現真相後,趁著強盜洗劫村子之際,命村民綁了田貴,自己則奪了寶貝。舒淇回想起她與舊情人的種種,然而眼下她的舊情人卻失去記憶。於是舒淇決定維持村民的狀態,自己當上村長,並將村子改造成文創園區,讓村子變成屬於她理想的桃花源。

(劇透結束)


關於劇本的先貶後褒

本劇的敘事其實堆疊交錯,上段只取了主線陳述,我想其他更深刻的就留給觀眾自行體會吧。

雖然我對《健忘村》多有讚譽,它仍存在著自己的問題。例如,裡面有個特出而顯得重要的角色:唯一沒被「忘憂」的二餅。但我認為它在劇中的存在卻是可有可無的。二餅在村中被認為是舉止怪異的智障,沒有人把他當一回事。二餅的存在,雖然更凸顯了被忘憂村民的處境,但如果只有這點功能,則就與同樣抽離於村民狀態的田貴、舒淇略有重疊了。

其次,它在許多段落的敘事太過鉅細靡遺。例如,在劇情的開始時,回憶畫面配上舒淇太過完整的自白,再搭上舒淇的演技,其實顯得多餘冗長。要說本劇最大的賣點,應該只有陳禕倫的身材而已(大誤)。

劇本最令我欣賞的一點,除了它以輕鬆的方式,提出嚴肅的問題(稍後細談)外,在田貴與舒淇這兩個角色的刻畫上,也令人幾番回味。

田貴初以浮誇的上人姿態登場,看起來就是個騙吃騙喝的假道學,沒想到卻被村民洗劫綁架,數度令人同情。然而先是一轉,田貴從一個被洗劫的可憐蟲,搖身一變成為城府極深的騙徒,成為村裡的權力核心;而後又是一轉,在被舒淇反將後,懇求自己在被「忘憂」前,先以剛取得的法寶,回復自己曾經的記憶,道出角色的行為動機,翻轉原有的角色形象。

舒淇初則以可憐的姿態出場,被村長逼迫嫁給了自己不愛的人,並被囚禁於家中;在得知舊情人將要返村後,數度羞愧地想自我了斷。在劇情鋪陳的安排下,原以為得知田貴陰謀的舒淇就要在村民面前揭露這一切,並喚回舊情人的記憶,從此回歸正常生活。但她卻選擇了一條與前村長、與田貴相同的道路,她透過這件寶貝,打造了自己理想的桃花源。

這部戲叩問了什麼?為什麼精彩?

廢話連篇終於要進入正題了。且讓我再廢話一下,說明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廢話。因為這個看似粗淺瞎鬧的劇本,將它的題旨隱藏得極好,只有在劇的最後十分鐘,看到舒淇所做的抉擇與其原因後,才算是交代了清楚,頗有李國修所謂「豹尾」結局的要求。

在讓我真的開始進入正題之前,我想先從一個小故事說起。遙想公瑾當年,遙想古希臘時期,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提及了關於何謂「正義」的思索。他以「蓋吉斯的隱形戒指」( The Ring of Gyges )為素材提問:如果你有一個隱形戒指,你可以透過各種手段去偷去搶,甚至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而不被譴責,則社會的道德規範還有何意義?

根據柏拉圖討論的結果,所謂「道德」要嘛只是人們用來偽裝自己的車西(反正就不是東西),要嘛就是用來實現人作為人的理型(意思是你就算拿到了戒指也不會用來做壞事,但不要騙人了,你的人生還很長)。

不管你有沒有覺得「蓋吉斯的隱形戒指」幾乎就是劇中的寶貝「忘憂」,反正我是覺得啦。只是不同於柏拉圖,這齣劇的討論則到了另一個層次:難道村長、田貴、舒淇使村民們「忘了憂」,就是忽略了道德,而不是在實踐自認為善的意志嗎?透過田貴的口,他問舒淇:「我這麼做(洗村民記憶)有什麼不對,他們之前難道不也只是吃喝拉撒?」。雖然透過情節的鋪陳,村民還真只會吃喝拉撒,但舒淇最後的決定,正是認同了田貴的質問。

所以這齣劇到底叩問了什麼?先放下你手中的刀子,咱們有話好商量。

讓我們回顧一下,這齣劇一個不斷重複的情節:掌權者想要利用村民達成自己的願望。從村長想要蓋車站、田貴想要挖寶貝、舒淇建造文創園區(桃花源),以及不論上位的權力如何更動,仍舊只顧吃喝拉撒的無腦村民們。這難道不是現代政治的隱喻?當然不是,因為這樣的隱喻並不只包含現代。事實上,劇中透過主線與支線的交疊、清末與民初的時空設定,也多少暗示了這樣的性質。

車站,作為一個現代化下的需求,彷彿象徵著我們上一個世代的政治價值。作為未被現代公民素養所薰(ㄊㄨˊ)陶(ㄉㄨˊ)的鄉民們,自然精明地緊,一點也不吃前村長這套,不打算付出自己的心力成全這看似有益大家的事。舒淇承接了前村長與田貴遺留的乖馴村民,建造了文創園區。村民們好高興,在裡頭各司其職,一起成就了舒淇的桃花源。關於創意與活力的展現,關於自主。這好像就是我們這一個世代要的政治價值了,是嗎?

但在舒淇的桃花源內,村民一樣是沒有自主意識的。他們好像在村裡達成了某種繁榮、各司其職、快樂生活的假象,但終究只是為了舒淇的意志而活。話說我就是坐在松菸誠品的文創影城看《健忘村》,顯得格外諷刺。關於松菸誠品,一個文化創意園區,怎麼會搞成一個以文創之名行資本百貨之實的商業大樓?我不是想站在一個極左的立場批判這件事,但我們這個世代問過自己,如果我們拒絕現代化下的經濟生產形式(以效率、標準化為依歸),渴求在一切形式的自由(創意、經濟生產、政治形式),則我們提供了什麼答案?

上一個世代,在社會文化上建構了一套贏家邏輯,只有會賺錢的人才能講話,並透過家父長的意識形態,指導這一世代應該往哪個方向發展。這一世代選擇拒絕,選擇走出自己的路,卻仍在摸索,有時甚至放棄思考答案,放任將辯論議題的權利與義務,拱手交給新世代崛起的政治代言者,彷彿世代的對立是存在的,政治價值的衝突沒有和解的一天;當新世代的政治代言者獲得了權力,我們又與前一世代受到擺布的村民們有何不同?

所以勒?這麼嚴肅好無聊,是有什麼好精彩?

精彩的是,雖然經過我無聊的詮釋,但觀眾基本不用擔心會在觀影期間被編導強灌去思考這些問題。首先,因為劇情的鋪陳交疊錯綜,起伏轉折又充滿張力(啊,對不起我已經爆了一半雷),完全是可以輕鬆且不帶壓力地看完的(想想《讓子彈飛》)。其次,本齣劇主要的取景場地位於屏東與高雄,兩個台灣的風水寶地。

有什麼比拍攝台灣風光景緻更支持台灣國片的了?(好啦,侯導等級的先不談QQ)上一次這麼做受到廣泛好評的,約莫就是李安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請順便關注台南電影文化城以及草鴞棲息地的爭議QQ)。有沒有可能,對國片充滿失望如我的捧油們,能夠先拋開《少年Pi的奇幻漂流》向外的視界,往內看,肯定同樣支持台灣的《健忘村》呢?

有了這種生於在地的電影,以及此種等級的編劇,實在不難讓人對台灣影業的未來懷抱期待啊。

噢對了,這部片的導演是好風光公司植劇場系列的幕後推手)的老闆之一。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讀者投書』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