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之妻——如何維持愛情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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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袁瓊瓊在看了兩部有關夏目漱石的電影後,思索如何才能回到愛情的初心。

文:袁瓊瓊

最近看了兩部日劇,跟夏目漱石有關。一部是《夏目漱石之妻》(夏目漱石の妻 2016),一部是《少爺》(っちゃん 2016)。

對夏目漱石感興趣是去年在「百果樹紅磚屋」演講時,看到《九彎十八拐》文學雙週刊。這本刊物非常薄,不及40頁,但內容非常紮實。書封面總是黃春明的撕畫。黃的撕畫是有功底的,不知道他如何作業。但是看到他撕出來的那些人物或動物,其姿態,表情,那樣細膩,鮮明,實在是很厲害。

《九彎十八拐》內容主要是轉載,所以幾乎每期可讀性都非常高。而我尤其讚嘆的是,這樣一本薄薄的刊物,主編卻沒拿它當小刊物對待。整本刊物不耍花招,就只白紙黑字,但異常素潔雅致。書內編排的用心,主要在字體上,真的很美。不同的篇章,標題採用的字體異常貼和。我是對字體很挑剔的,看到一本印刷這樣用心的書,簡直覺得「字字珠璣」,不在乎文意,只看那一「顆」一「顆」的字,都覺得好美。

而我當時拿到的那一期,正好選刊了夏目漱石的《夢十夜》。我讀完之後,亦有驚詫之感。夏目漱石(1976-1916)雖然有名,不過我總覺得他是「古人」,先入為主認定他的東西過時,從來沒看過。那天讀了《夢十夜》,發現完全不過時。或許是翻譯好,至少從《夢十夜》看來,他文字精準透澈,而且有神秘感。

回來之後就一口氣買了一堆夏目漱石準備看。但事實上並沒看多少。忙著別的事。後來看到日劇有《夏目漱石之妻》,就把戲全部看完。

《夏目漱石之妻》戲裡描繪的夏目漱石,跟他作品給人的印象差距很大。這戲裡頭夏目非常孤僻,脾氣不好,大男人。別人看法我不論,但是我看了是非常討厭這傢伙的。反而是那個妻子,尤其演員尾野真千子(Machiko Ono),演的真好。完全體現一個性格明朗不帶陰影的女人,在過於敏感又陰晴不定的丈夫身邊生活是種什麼滋味。她不斷的被打擊被傷害,卻還是努力維持對這個男人的愛。那真是需要很大的能量,不但要有地母一般開闊的心,大概還要有了不起的「健忘」的能耐。人記性太好相處不下去的。

佐野洋子書裡寫過一個故事,說她的朋友19歲時和一個背上有刺青的流氓結婚了。

「她第一眼看到這個流氓就認定這個人,對他毫不懷疑。後來這個流氓當上國會議員後的某一天,忽然感冒死了。他們在一起生活了20年。20年來她每天都意亂情迷地望著她老公。老公過世後她每天以淚洗面。」

這個女人後來又活了許久,30年裡,她只跟孩子們說亡夫的好處。她79歲的時候說:「我的一生比任何人都幸福。可不是嗎?要是我和討厭的男人在一起,想起的也淨是討厭的事吧。但我的回憶裡完全沒有討厭的事。」

再是天作之合,20年間一點摩擦怨懟都沒有的夫妻,我是不相信的。能保持20年間「每天都意亂情迷地望著她老公」,唯一可能就是「健忘」。這女人非常有可能每天起床就「程序更新」,把前一天的不愉快,憤恨,一筆勾銷。在每天看到那個男人的第一眼,回到初心,回到最初愛上她老公的那一剎那,所以才能繼續的意亂情迷,用那種充滿歡喜信任和愛戀的心情和男人一起生活吧。

既然有人是曾經這樣做到,「理論上」,表示這種狀態並非不可為。那阻礙我們,讓我們很難在一切事情上回到初心的,到底是什麼呢?

可能就是記性太好吧。

《少爺》一書,在介紹中,被公評為是一本「詼諧」的書。書中的主角「少爺」,用現代看法,就是十成十的「白目」。他性格單純,為人直接,與社會禮俗格格不入,結果到處闖禍。沒人喜歡他,就連父親都排斥。但是家裡頭的老女佣阿清卻毫無道理的對他十分滿意,總覺得他一定會出人頭地,阿清時常對他說:「你個性爽直,品性好。」

電影裡,這句話的「出現」,處理得真好。看到阿清滿臉歡喜堆笑,說出這句話時,不會有任何人覺得那是虛情假意,是一廂情願的愚昧。任何人,如果被人這樣全心全意的對待,一定不會學壞的。就算一生庸碌,並無成就,大約也不會覺得自己是沒價值的人。

要跟少爺一樣幸運,很難。沒有幾個少爺身邊能有個「阿清」。但是,如果身邊的人對自己真的很重要,那麼,何不試著去做「阿清」呢。夏目漱石之妻鏡子在晚年時說過:「想來想去,我一生最愛的還是金之助(夏目漱石本名)。」這個愛的存在,不是因為夏目付出多少,表達過多少。其實是因為鏡子很認真的全心全意愛著這個男人過。

我們付出過的,才會留下痕跡。努力過的,才會難以忘記。曾經很認真的,無怨無悔的愛過某個對象的那個我自己,即算一生庸碌,也絕不會覺得自己沒有價值吧。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facebook

責任編輯︰周雪君
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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