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影的揭露與隱匿】阿布格萊布虐囚事件:真正的頭罩人請起立?

【攝影的揭露與隱匿】阿布格萊布虐囚事件:真正的頭罩人請起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人權工作者和囚犯需要代言人,讓美軍在阿布格萊布,以及世界其他軍事監獄裡愈來愈多的虐囚證據更富戲劇性。「頭罩人」是個完美的人選——一個活生生的虐囚象徵、一個圖符。

文: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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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罩人

這可以說是全世界最不具新聞價值的照片,因為每個人都看過了。不過,2006年3月11日,《紐約時報》在頭版左上方的位置刊出一張照片,有個男人拿著那張全世界都看過的照片。

拿著那張照片的男人是阿里.夏拉爾.魁西(Ali Shalal Qaissi),他出面表示自己就是「頭罩人」(The Hooded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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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頭版

不再無名的「頭罩人」變成一則全國新聞,並非因為他是阿布格萊布(Abu Ghraib)虐囚事件的受害者,而是他出現在一張惡名遠播的照片裡。報導與照片一起刊出在《紐約時報》,說明了來龍去脈。那篇文章由哈山.法塔赫(Hassan M. Fattah)所寫。

安曼(Amman),約旦,3月8日——將近兩年之後,阿里.夏拉爾.魁西的傷口還沒結疤。一隻手壓碎了,一處舊傷的皮膚因為綑綁時的摩擦受到感染。接連幾天被綁成不舒服的姿勢造成原本輕微的跛腳惡化。最嚴重的是,2003到2004年間,在阿布格萊布監獄度過那將近六個月的日子,依然是他的夢魘。

魁西先生,43歲,1A區牢房裡編號151716號犯人。他戴了頭罩站在紙箱上,雙手展開綁著電線,擺出詭異的預言姿勢,這張照片已經變成巴格達西部的阿布格萊布監獄不可抹滅的虐囚象徵。

簡單說:如果沒有這張經典照片,恐怕不會有人對魁西或他的故事感興趣。魁西並不是第一個接受人權工作者訪問的前阿布萊格布囚犯,但他確實是登上《紐約時報》頭版的第一人。(《紐約時報》並未使用「經典照片」這個詞彙,該報把它稱為「不可抹滅的虐囚象徵」,但意思是一樣的。)

這張照片的圖說如下:「阿里.夏拉爾.魁西在約旦安曼拍攝的近照,手中拿著他本人在阿布格萊布綁著電線、站在紙箱上的照片。」

報導接著引用魁西的一句話:

「我從沒想過要成名,特別是以這種方式,他坐在安曼一間朋友租的髒兮兮的辦公室裡說道。話雖如此,他現在是一名囚犯鬥士,也非常清楚這張影像的力量:照片就印在他的名片上。

乍看之下,魁西先生和那張惡名遠播的頭罩人照片似乎沒有什麼關聯,除了他的左手。幾年前一場婚禮上,一把古董來福槍在他手中炸開,那隻手就殘了。在那張惡名遠播的照片裡,似乎也可看到有隻殘手,那也是魁西外觀上最顯著的特點。他說,在阿布格萊布,因為那兩根腫脹的手指,其中一根被炸飛了一部分,加上掌心有道很深的傷口,為他贏得「爪子人」(Clawman)的外號。

《紐約時報》兩面下注,它寫道:「似乎也可看到有隻殘手⋯⋯」沒把話說死,那隻看似殘手的東西也有可能是其他東西。不過《國際先鋒論壇報》(The 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就明確多了,它說得很簡單:「一隻殘手出現在照片裡。」

但那不是一隻殘手,魁西也不是「頭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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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夏拉爾・魁西,《紐約時報》頭版局部

第一波疑問出現在兩天後的《沙龍》(Salon)雜誌,麥可.謝勒(Michael Scherer)提出軍方文件、照片和檔案,「暗示報紙搞錯人了。」

為了回應謝勒和其他人的評論,《紐約時報》正式承認3月18日的文章有誤,並在編輯小啟中試圖說明為什麼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對於魁西先生堅稱自己就是那張照片裡的那個人,《紐約時報》並未善盡充分調查之責。魁西先生的說法已經廣獲報導,並刊登在其他媒體上,包括公共電視網和《浮華世界》(Vanity Fair),並未受到質疑。為阿布格萊布前囚犯辯護的律師們也替他做了擔保。人權工作者似乎也支持他的說法。我們要求五角大廈驗證時,該單位拒絕證實或否認。

一個星期後,《紐約時報》公共編輯拜倫.卡拉姆(Byron Calame)針對這項錯誤做出評論,他把重點擺在記者如何運用資料來源。報導中引用的人權工作者從未說過他們相信魁西就是照片中的那個人,只是說有此可能。此外,文章裡並未提到他們曾根據其他報導,而是默默把魁西的說法當成真的。

不過還有一個有爭議的面向被忽略了,而且是最關鍵的面向。沒人認識到,在這起認錯人的事件中,那張照片本身扮演了核心角色。是照片令它本身陷入錯誤當中,甚至可能是導致這類錯誤的原因。

我跟哈山.法塔赫談了這件事,他就是《紐約時報》指認頭罩人那篇文章的作者,畢業於哥倫比亞新聞學校,《紐約時報》駐中東地區的通訊記者。他在談話中表現得異常誠實和坦率,這當然不是他奮鬥努力想要的結果。他說那篇報導登出的那個星期,是他這輩子最糟糕的一週。那是記者最可怕的夢魘。


法塔赫:基本上我是被分派負責那篇報導的。他們叫我去看看這個傢伙,他上過義大利電視台,也在其他地方被訪問過好幾次。我確實花了幾天試圖找他。而他也確實推託了一兩次,最後終於願意和我碰面。我本身是伊拉克人,伊拉克裔美國人。我在伊拉克工作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陪他坐了很久很久,然後我們談話。他是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人。你跟他談過話對吧?

莫里斯:對,但滿困難的。當然,你應該會比我輕鬆多了。

法:你顯然是跟他講英文?

莫:有個翻譯。不過我們不太能聽懂彼此的意思。電話訊號很差,還得不斷停下來等翻譯,這讓談話變得很困難。不過他記得莎賓娜.哈曼(〔Sabrina Harman〕在阿布格萊布負責監督他的憲兵之一)。他告訴我,他喜歡她,還問我能不能捎個訊息給她。他想請她替他的組織發言。我希望能與他本人會面。

法:我陪他坐了一會兒,因為我覺得這個故事有些地方實在好到難以置信。有好幾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首先,跟其他人的描述比起來,他可以非常、非常準確地說出整個環境,以及發生過的每一件事。他會描述細節和其他面向。他對那個地方瞭若指掌,這點非常有趣。他有囚犯號碼,也談了當時在那裡的其他囚犯。他顯然在那座監獄待過,我們只需要確認這點。

然後我問他:「你可以在這張照片裡指出你自己嗎?」他打開電腦,印出那張照片。接著我們就拍了他拿著那張照片的照片。他說:「就在這裡。這就是我的手。你看得出來嗎?」我們看著那張照片,那張手的照片,看起來真的很像他的手。沒想到後來真的出現一張高解析度的照片,證明那不是他的手,我真希望當時能早點拿到。不過我們就是根據這一系列的數據點(data points)做出判斷。

莫:所以,這問題有一部分是出在照片的解析度太低,你沒辦法清楚看出他那隻變形的手?那張照片明明被當成肯定無疑的證明,但魁西最明顯的特徵在照片裡卻看不到,這實在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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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罩人名片

法:是的。但他可以描述監獄,監獄裡的動態,還有當時發生的每件事,全都非常準確,他對燈具的位置記得非常清楚。問題是我們該如何確認他的身分。我先跟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談,然後是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人權觀察組織覺得「是啊,就是那個人,我們之前就知道他了」,不過他們的態度有點保留。因此我找上國際特赦組織,跟我談話的那個人——我忘了他的名字,是個德國人。事實上,他跟魁西談過好幾次話。他在談其他囚犯以及與阿布格萊布環境有關的不同議題中,曾經提過魁西。

國際特赦組織的那位代表跟他很熟。他協助我瀏覽囚犯名單,魁西就在名單上。這個步驟可證明他的確待過阿布格萊布,而且我們也取得了證明資料,我們有一些照片。那位代表相當確信魁西就是頭罩人。至少,當時他是這麼說的。當然啦,事後他改變了說辭。

不過,最後是蘇珊.伯克(Susan Burke)替我蓋下保證章(她是阿布格萊布虐囚受害者的法律顧問)。她從頭到尾參與了這整件事。他們有那張毯子,還有一堆旁證可以把魁西和那張照片連在一起。她非常、非常確信他就是那個人。他們有毛毯這點對我來說很重要。所以我們就把這個故事繼續往前推——

莫:抱歉插個話,你說「她有那張毯子」,這是什麼意思?她有那張真的毯子?

法:沒錯,她有那張他穿在身上的毯子。他們給囚犯毯子,她向我說明了整個過程。大多數時間他們都沒穿衣服。這點我們知道,紀錄上有寫。然後在某些時間點,他們給囚犯毯子。他們可以在毯子上割個洞,當成斗篷穿。最後毯子變成一件衣服,他們就穿著它睡覺。現在,這件斗篷在他們手上。她覺得跟照片裡那件是同一件。她還有一堆其他證據,似乎都指向這是真的。

然後我們去了軍方,請他們協助確認他的身分。一開始他們說:「是的,我們之前聽說過他,我們會回電話給你。」隔了一天,軍方回電,不是回給我,是回給某個跟軍方很熟的人,他做了以下報告,他們說:「我們無法討論這個議題,這會違反他的日內瓦公約權利。」所以,我們就用這些不同的數據點做了總結。

總結到最後我確信:這個人就是那個傢伙。他的故事非常準確,那也是一則扣人心弦的故事,但他不以為苦。他正打算利用自己的經驗去幫助其他囚犯。顯然,他們(人權觀察組織)正在進行的訴訟是很大的一塊拼圖。他將可藉此得到一筆適當的賠償。有一點很清楚,他的確在阿布格萊布待過,這點沒有疑問。他沒理由做出對這場訴訟不利的舉動。他幹嘛要對媒體撒謊並因此毀了自己?所以我們登出這篇故事。在某個時間點上,我們決定,好,一切看起來好像都站得住腳。

莫:而且其他新聞已經報導過他的故事。

法:是的。在主流媒體刊登之前,已經有好幾篇有關他的報導,這傢伙在媒體上露出已經超過兩年。沒有任何訊息暗示他不是那個人,也沒有其他人跳出來說:「這是我。」有法庭紀錄,但我沒跑過軍事法庭,所以沒有實際看過那些紀錄。事實證明,這是我那篇報導的致命錯誤。如果能重來一次的話,我一定會把已經釋出的最新照片完整看過,還會把法庭紀錄擺在第一位,忽略那張模糊的照片。我大概會一直保持懷疑態度,把整個調查拖久一點。也許我根本就不會做這則報導。

更重要的是,這些傢伙開始奔走,而且和人們談話,這才是更有趣的故事。有一整群阿布格萊布的囚犯已經組織起來,在我報導那篇故事的同一週,他們正在和律師碰面。

莫:是的。

法:然後我們刊出那篇報導,對他身分提出質疑的言論也跟著出籠。我打電話給魁西,想跟他談話,結果律師也在那裡陪他——蘇珊.伯克和她的助手。總之律師在他身旁,他們試圖說服我他說的是真話。情況變得很明顯,他們無法反駁那些指控。於是他(魁西)終於承認,他印出來的那張照片並非他的照片。就在那時,一切宣告結束——

莫:他是跟誰承認這點?

法:他最後是跟我坦承這點。他知道他在撒謊。

莫:等一下,他真的知道他在撒謊嗎?

法:也許不。他還是堅稱他是真的,在那之後我碰過他好幾次,他不斷來找我,跟我道歉,卻也不斷表示:「請你理解,我真的是那些照片裡的其中一個。」我個人相信當時拍了許多照片,而他很可能是就接下來的那一個。我們的確看到一些照片是在同一個空間裡拍的,時間也差不多。我們也有他的那條毛毯,也看過他穿著橘色連身褲擺出其他姿勢的照片,背後寫著「爪子人」。這些都足以說明他的確在那個地方,他曾經是這起事件的一部分,他牽涉其中,目睹了一切。

但是他承認了:「我不是那張照片裡的那個人」,就這樣。我還能說什麼呢?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接著,我們必須收回報導。對我來說,這起悲劇特別可悲的地方是,在很大的程度上,我們是因為他的真實故事而受到責難。


蘇珊.伯克是許多虐囚受害者的代表律師,她也表示無論「爪子人」魁西是不是真的「頭罩人」,其實都沒差別,他的證詞並不會因此減損效力。《浮華世界》的記者唐納文.韋柏斯特(Donovan Webster)也同意她的看法,他認為魁西毫無疑問曾受過類似的虐待:

身為第一個替《浮華世界》訪問魁西的記者,我稱呼他哈吉.阿里(Haj Ali),對於他所說的發生在他身上的虐待,我曾經做過最嚴格的調查(他的律師有醫療紀錄可以證明他受到電擊),承受過相同對待的人或許不止一個,但除非有其他和這起事件相關的人士挺身而出,否則我們不可能知道。在我報導這則故事的那幾個月,我費盡力氣想知道「站在箱子上的頭罩人」會不會不止一個。但是,如同我的預期,不管是從美國軍方發言人、可以發表評論的阿布格萊布現役士兵,或是任職於阿布格萊布調查會和委員會的好幾位參議員和眾議員,什麼都問不到。

無論如何,根據軍方的紀錄,在阿布格萊布虐囚事件發生期間,哈吉.阿里確實被關在1A牢房,而阿里在敘述這些發生在他身上的虐待時,細節清晰連貫,讓許多人都相信他說的是實話。如果因為那張著名照片裡站在紙箱上的是另一個被拘禁者,就對他遭受過的恐怖打折扣,並因為目前沒有照片可以證明而不相信事情曾經發生過,那我只能說,這顯示了有種無形的抽象虐待已經深植在美國的文化內部。

長話短說:這個議題不是關於「個人對現實的詮釋」,或攝影影像讓人想要不勞而獲地在國際上暴得大名。這個議題是關於至少有兩個人可能遭到類似的虐待,但只有一個人能藉由數位影像來證明這點。

我認為我們正在討論兩件不同的事情。「爪子人」是阿布格萊布的一名囚犯。他很可能遭受過虐待,但無論他發生過什麼事,或他的說法是什麼,都跟說他是照片裡的那個人是不一樣的。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魁西究竟相信什麼,他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他也曾經戴著頭罩被擺上紙箱,手上還綁了電線?換句話說,難道他也是某個頭罩人,只是不是那個「頭罩人」?如果是這樣,他可能很容易就會相信自己就是那個「頭罩人」。如果他真心相信他就是「頭罩人」,他就不是有意捏造或做不實陳述。

但是,如果「爪子人」不是「頭罩人」,而且他也知道這點,那他為什麼要做出虛假的聲明?又為什麼要在名片上把頭罩人的畫像擺在他的名字旁邊?難道除了把這個當成一個機會,公開反對美國在伊拉克的政策,他也把它當成一種生意機會?

人權工作者和囚犯需要代言人,讓美軍在阿布格萊布,以及世界其他軍事監獄裡愈來愈多的虐囚證據更富戲劇性。「頭罩人」是個完美的人選——一個活生生的虐囚象徵、一個圖符。蘇珊.伯克和憲法權利中心(Center for Constitutional Rights)已經代表魁西和其他好幾名阿布格萊布的具名囚犯提出集體訴訟。魁西在阿布格萊布受過苦,而且他想讓別人聽見他的心聲。這並不表示他或其他任何人牽涉到蓄意詐欺。但這的確表示,大家都有壓力去相信魁西就是頭罩下的那個人。

對律師而言,他是阿布格萊布虐囚訴訟的核心人物。對記者而言,他代表媒體有機會在那批照片釋出將近兩週年的日子,說出其中最負惡名的照片背後的故事。對大眾而言,他的故事為這起美國歷史上的重大醜聞提供了解謎的誘惑。


幾年前,我迷戀上諾伍德.韓森(Norwood Russell Hanson)的著作,他是哲學家,也是前戰鬥機飛行員,死於43歲,當時他正駕駛自己的飛機準備去康乃爾演講。早在湯瑪斯.孔恩(Thomas Kuhn)的範式(paradigm,或譯典範)以及麥可.波拉尼(Michael Polanyi)的內隱知識(tacit knowledge)出現之前,韓森便率先提出這樣的想法:科學的觀察並非獨立於理論之外,而是正好相反,非常倚賴理論。

在他出版於1958年的《發現的模式》(Patterns of Discovery)一書中,韓森創造出「理論負載」(theory-laden)一詞,他寫道:「觀看比肉眼看到的更複雜。」(There is more to seeing than meets the eyeball.)韓森的想法有部分是來自於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維根斯坦在《哲學探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裡用了一張名為「鴨兔」(duckrabbit)的格式塔圖(gestalt figure):可以看成一隻鴨或一隻兔。兔子面向右邊,鴨子面向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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鴨兔圖

透過熟悉的格式塔鴨兔圖是要說明: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看的是兔子,就會看到兔子;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看的是鴨子,就會看到鴨子。不過真實的情況甚至比格式塔心理學家設想的更糟。我們的信仰徹底打敗了感官證據。如果我們相信自己看到「爪子人」在那張照片裡,我們就會看到「爪子人」在那張照片裡,即使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戴頭罩、裹著毯子站在紙箱上,只能看見雙手和雙腳的人。

那隻左手可能看起來像殘肢,但照片是用低解析度的數位相機拍的,並沒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們相信「爪子人」是照片裡的那個人,不表示他就是照片裡的那個人。我們的信念不能決定真偽,信念無法決定客觀現實,但信念可以決定我們「看到」什麼。

還有另一個難題。這個複雜的故事是和一張照片,以及對該張照片的詮釋與再詮釋有關,從這個故事又衍生出另一張照片和另一個故事。魁西拿著「頭罩人照片」的照片。一張照片的照片,在魁西宣稱他是「頭罩人」時,這張照片是最終證據,即使它根本不具備證據價值。可悲的是,出自《紐約時報》的這張新照片,就跟原本那張照片一樣,保留了同樣的模糊性,同樣缺乏訊息。

重看一次刊登在《紐約時報》上的照片。「爪子人」拿著那張經典照片站著,卻只看得見他的右手,左手在畫面之外。那隻殘手被隱藏起來了,這是故意的?無意的?

幫《紐約時報》拍攝這張照片的攝影師,可以幫我釐清種種可能性,但是他拒絕接受採訪。我在開羅用電話聯絡到他,他堅稱那張照片是「假的」,他不想討論。我試著消除他的疑慮。那張照片沒有所謂真假的問題。那張照片就只是魁西拿著一張「頭罩人照片」的照片,沒有什麼真或假。「沒錯,」我告訴他:「關於魁西宣稱他是頭罩下的那個人這點,或許有些地方是假的,但照片本身並沒做任何陳述。那張照片就只是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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魁西照片

我問哈山,他對那張照片的拍攝情況還記得什麼。

法塔赫:就我的印象,我們把他的手放在景框裡,但他還是想辦法將它留在景框外。彷彿在他腦海中早已預演過那張影像和那次拍攝。


有人刻意裁切那張照片,或把鏡頭框成看不到那隻左手的形式嗎?又或者,是某種更微妙、更難以說明的狀況?攝影師想必拍了許多照片,之所以選中這張,是因為缺少那隻手讓影像顯得更有力、更神祕。影像的力量經常來自於景框之外而非景框之內的東西。這張照片讓人可以自行想像「爪子人」那隻手的模樣。

不過,把那隻左手排除在景框之外,只會助長照片的神祕性。因此,我們應該時時把這張照片當成一記提醒,不是提醒我們照片可真可假,而是提醒我們,人們很容易根據照片做出錯誤的推論。攝影呈現出事物的樣貌,卻也在同一時間將它從我們眼前隱去,而攝影和語言聯手,則提供我們一輛通往錯誤的特快車。

綽號是這個問題的一部分。阿布格萊布的憲兵替他們監管的許多囚犯取綽號,「爪子人」這個綽號讓我們憶起美國漫畫、電視和電影等通俗文化裡的許多角色。那個名字會在腦海裡勾喚出一隻傷殘嚴重的手,一隻鉗子,或更糟糕的模樣。正因為照片裡沒有秀出「爪子」的模樣,所以我們可以天馬行空地想像。從斷了一根無法治癒的手指,到嚴重變形的樣子,嗯,爪子。這些想像都奠基於看不到任何東西的無邊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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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連身衣的「爪子人」背影

當我朋友查爾斯.席維爾(Charles Silver)終於看到下面這張魁西左手的照片時,他非常失望。他覺得那根本不是爪子,他完全被誤導了。他認為當初的文章之所以沒秀出「爪子人」的手,是因為讀者一定會覺得他是冒牌貨,因為那隻手看起來還算滿正常的。

魁西的綽號是海德魯.喬伊納(Hydrue Joyner)取的,他是在阿布格萊布監獄負責監管1A區的日班中士。

我跟喬伊納中士談了有關「爪子人」的事:

莫里斯:關於「爪子人」?他的綽號是怎麼來的?

喬伊納: 爪子人?爪子博士(Dr. Claw)。噢,對,爪子博士。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看過電影《驚聲尖笑2》(Scary Movie: Part 2),裡頭有個傢伙的手就是那個模樣?他的手就像那樣!除了爪子博士我想不出其他東西。那是我的錯,我只能就我想到的東西取綽號,而他正好讓我想到那個。所以最後他的綽號就變成「爪子博士」。

莫:所有人的綽號都是你取的嗎?

喬:是的,是我的錯。所有人的綽號都是我取的。情況是這樣的,有了我幫他們取的綽號,我們要辨識他們比用「67328號犯人」容易多了。我可以用綽號叫他們,他們會回答:「有,這裡。」所以取綽號就變得很普遍。細節大概就是這樣。我想讓日子過得有趣一點,這裡是監獄沒錯,但在監獄裡還是可以笑。這沒犯罪吧,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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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子人」的左手

【攝影擺拍之必要】圖說、宣傳和騙局:一切始於廢墟上的米老鼠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所信即所見:觀看之道,論攝影的神祕現象》,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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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埃洛・莫里斯(Errol Morris)

「人們很容易根據照片做出錯誤的推論。攝影呈現出事物的樣貌,卻也在同一時間將它從我們眼前隱去,而攝影和語言聯手,則提供我們一輛通往錯誤的特快車。」——埃洛・莫里斯,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導演

書裡的每篇文章,都帶有偵探故事的成分與哲學思考面向;每篇文章都為讀者提出一道謎題,並對照片以及人們假定照片所記錄的真實之間有何關聯進行調查。探討的議題廣泛,像是如何定奪攝影為報導證據、純藝術或政治宣傳工具?觀者所看見的,究竟是真相抑或既定成見?莫里斯以他敏銳的諷刺、懷疑與幽默告訴讀者,照片揭露真相的能力就跟模糊事實的本領一樣強,以及我們眼睛所看到的,往往是由我們相信的東西所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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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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