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瓦城》長鏡頭下的夢想之路:敢闖蕩的人,都有悶悶的個性嗎?

《再見瓦城》長鏡頭下的夢想之路:敢闖蕩的人,都有悶悶的個性嗎?
Photo Credit:岸上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或許導演也試圖營造出移工悲苦的困境吧!然而據我瞭解,很多敢到外面的世界闖蕩的人,一般都不是那種悶悶的個性,但電影裡很長的鏡頭,阿國和蓮菁很少對話,有也是簡單幾句。

身為東南亞長大的華人,去捧場看《再見瓦城》(The Road to Mandalay),是很合理的。電影的劇終,讓人感到很震撼,而且是種莫名其妙的震撼。散場時,從其他觀眾的表情,大致也能看出,大家大多有相似的感受。

散場後偷聽其他觀眾的評語,老實說,大多不佳。我不敢說《再見瓦城》是部爛片,因為確實說了個有深度的故事,而且演員的表現也非常專業。

台灣演員過去有個毛病,就是無論演什麼劇,都難改明顯的台灣腔,彷彿口音的模仿不是表演的一部分。而柯震東和吳可熙‬,他們不僅把雲南方言學得很像,也演得就像東南亞華人。以前在僑生大學先修班唸書,認識不少緬甸僑生,他們之間就是用那樣的雲南方言溝通,聽電影裡的雲南方言,感覺又回到了20年前,剛來台灣,一群僑生在一起鬼混,天天捉人阿魯巴的日子⋯⋯

東南亞有十個國家,每個國家多少有些華人,來自中國不同的省份,說著不同甚至之間完全無法溝通的話,有著五花八門的故事,也有截然不同的文化認同。我認識的緬甸僑生是一群很講義氣,平時很和善的朋友。我們也知道,緬甸華人因為身在他鄉,平時得忍氣吞聲,可是千萬不要以為他們沒發威就是病貓,我們曾看到得吋進尺的人被他們架起來喊媽媽的樣子。

我沒有在泰國接觸過緬甸華人,只是從台灣的緬甸朋友那裡知道,他們在緬甸的日子很苦,緬甸是世界上最封閉落後貧窮的國家,雖然他們有亞洲最值錢的天然資源。從緬甸僑生那裡也知道,他們來台灣唸書這件事,當年甚至是不能讓軍政府知道的。

《再見瓦城》說的是一群人的悲劇,出身於緬甸的華裔導演趙德胤,當然非常清楚他們的處境。雖然電影中絕大部分場景是發生在泰國,可是片名《再見瓦城》中的瓦城,卻是緬甸第二大城曼達拉(Mandalay)的中文名,是舊王朝都城,據說緬甸移工在泰國賺到錢之後返鄉,歸途會經過瓦城,在這個舊皇朝古都買禮物,光榮回家。據說有網友看到《再見瓦城》,以為連鎖餐廳瓦城要結束營業了(真不知為何賣泰國菜的餐廳用緬甸城市命名XD)

我有位在泰北當過替代役的學弟羅聿,在那裡待一年,見識過的奇聞異事,比大部分台灣人在台灣一生可能都還多,我在瓦城餐廳聽了其中一部分,吃飯過程一直在找掉在地上的下巴,比我看過的大部分小說都精彩。他因為好奇,曾經潛入緬甸去接觸當地華人,這是他知道的部分:

有趣的是,通常臘戌的雲南人到泰國工作,會先到泰北清邁或清萊的鄉下一段時間,依靠在親戚或朋友家,熟悉環境後才到曼谷。但可能為了劇情速度,蓮青才偷渡到泰國第一天,就直接前往曼谷,這是一個很少見的情況。曼谷做為首都,大概是全泰國執法最嚴格的地方,從北方來的非法勞工一口氣從泰北邊境殺到曼谷找工作,一來是不太可能找得到工作(就像電影演的那樣),二來是可能在找到工作之前就已經先在路邊被警察逮捕了。因此我覺得蓮青應該多在泰北待一段間才是,至少先去清邁碰碰運氣,有基礎之後再往曼谷。

絕大多數的雲南華人,尤其是來自臘戌的,在泰北或多或少都有遠房親戚,泰北過去因為李文煥和段希文等人領導的孤軍,在當地有將近100個華人村,因此泰北華人村應該會是作為緬東雲南華人前進曼谷的一個重要中繼站。電影中忽略了泰北華人村,只有在蓮青要辦假身份證的時候,三番兩次跑去清萊山上(就是泰北華人村分布的範圍)。一般的緬甸華人辦身份證,會先在泰北華人村熬上一段時間,因為那邊申請難民證和假身份證比較容易,但電影的邏輯是先到曼谷迅速賺錢後,再去泰北鄉下辦身份證,很特別。


其實,我是讀到了這篇〈《再見瓦城》在金馬獎的大失敗為何實至名歸?〉,也有些感觸。這部電影號稱是趙德胤從獨立製片轉為商業作品的首部長片,不過感覺上卻是部半成品藝術片。導演以紀錄片手法拍攝,應用了很多長鏡頭。有影評認為長鏡頭的記錄片手法很寫實,但我認為最大的問題就是在長鏡頭的記錄片手法上!

《再見瓦城》的記錄片手法,無疑可以讓觀眾冷眼旁觀緬甸移工在泰國的血汗生活和挫折,可是電影有電影的語言,硬用記錄片的手法,本身卻又不是真的記錄片,會兩頭不著岸。記錄片,可以有旁白評論,可以有當事人現身說法,可是劇情片卻不行,結果反而讓觀眾多處摸不著頭腦。而且如果只是要刻畫緬甸移工的困境,寫篇詳實的報導,效果可能更好。拍劇情片就該用劇情片擅長表達的。

有些長鏡頭,當觀眾期待一些平淡無奇的鏡頭是否要出現什麼轉折,可是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例如阿國把要拿給蓮青的東西丟在餐館老闆桌上,阿國離去後好一陣子,畫面都還沒切換,電影似乎想營造一種老闆完全不鳥阿國丟在桌上的東西的尷尬的氣氛吧,可是感到尷尬的,恐怕是觀眾,因為我原本以為阿國會回頭把阿闆扁一頓之類的。電影剪接同樣是Matthieu Laclau,賈樟柯的《天注定》卻是部大師之作。

另外,遠距離拍攝的長鏡頭記錄片手法,另一大問題是,觀眾太像是冷眼旁觀者了,以致於和故事主角無形中也疏遠了距離,所以我們也只能冷眼看著劇情的發展,感覺他們倆的故事,和搭公車捷運時看到的陌生人的事,一樣疏離疏遠。像是蓮青離開工廠,阿國在工廠裡暴走,我們「知道」他不爽,可能那樣的拍攝手法,卻又要我們冷靜地知道他不爽,而不是融入去體會他不爽。

吳可熙和柯震東在《再見瓦城》自然融入當地生活與人群,細膩呈現了偷渡者對新生活的渴
Photo Credit:岸上影像

或許導演也試圖營造出移工悲苦的困境吧,然而據我瞭解,很多敢到外面的世界闖蕩的人,一般都不是那種悶悶的個性,但電影裡很長的鏡頭,阿國和蓮菁很少對話,有也是簡單幾句。我很多緬甸僑生朋友,大都是活潑開朗樂觀型的,很難想像個性悶悶的人敢偷渡到泰國去打拼。

另外一個問題是,電影中阿國和蓮青甚至肢體和言語上的互動,當蓮青在和介紹她特種工作的人談時,表明阿國是她男友,我都懷疑是我聽錯了,還是字幕打錯。我到那時,都一直以為他們是在搞曖昧,阿國只是個工具人而已,完全看不出是男女朋友的樣子。

或許編導想刻畫的是純純的愛,可是說服力實在不強。因為他們之間的對話太少,看完電影都還搞不清楚,他們是怎麼思念家鄉,為何蓮青要到台灣,為何阿國只想回緬甸做小本生意,我們完全無法理解他們究竟對未來的想像如何同床異夢(哦不,他們沒同過床),而只是被「告知」很多關鍵的事情。

像這樣的事情在劇情片,觀眾應該要能從他們的對話或互動中自行發掘,而非被「告知」;另外,瓦城唯然是緬甸第二大城,基礎建設和第一大城仰光完全不能比,更何況其他城市如蓮青來自的臘戌。蓮青一開始堅持要待在城裡,後來也想回到城裡,從小城市到大城市的悸動和憧景,電影也沒表現出來,又是被「告知」她想到城裡。

或許也就因為如此,當阿國翻牆進去蓮青的房間,後來迅速發生的事,才會把絕大部分觀眾嚇得無法思考吧。不否認那樣子有極強的張力,可是張力後上的卻是謝幕的字幕啊,這不知算不算合理。

《再見瓦城》提名金馬獎六項大獎全都落空,或許並非沒有道理。這是部有好故事說的電影,不過也因為一些手法,表現得差強人意。曲高會和寡,但和寡未必曲高,作為試圖在院線上映的電影,在不犠牲藝術的同時,如何好好說個故事,導演還有很多要學的吧?

本文獲The Sky of Gene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李牧宜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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