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脈 x 豐田 x AK-47:逮捕毒梟的前置作業

人脈 x 豐田 x AK-47:逮捕毒梟的前置作業
Photo Credit: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阿富汗已成為世界最大的海洛因產地,美國因此派出緝毒署幹員前往當地執行任務。而這些臥底幹員,在這與西方世界不同的地區執行任務,需要更多的技巧與策略,才能成功完成任務,同時保護自己的生命。這篇文章節錄一段,一位緝毒署幹員,某次逮捕毒梟得過程,從中可瞭解他在任務開始前所需的準備,以及背後的思考策略。

文:艾德華.弗利斯/道格拉斯.山崔

我們行動依據的主要法條是美國聯邦法規第21篇,960a,2006年涉毒恐怖主義法條:給緝毒署更大的海外行動自由,攻擊逮捕這些和塔利班有關聯的鴉片毒梟,並把他們引渡到紐約南區及東區聯邦地方法院,以及華府的聯邦法院。新法規同時給了我們聯邦預算款項及上達指揮鏈的管道,甚至在國安會占有一席之地。

在我的監督下,我們首先瞄準了第一個大毒梟是巴格裘.薛薩伊,後來我在法庭上以主題內容專家的身分作證指控他。單純就非法藥物的收入而言,甚至是到目前為止,巴格裘也許是史上最成功的海洛因毒梟。

透過跟監和線人,我們獲得的可靠情報指出,巴格裘出口海洛因到超過二十個不同的國家,包括美國在內。他住在南格哈爾省(Nangarha)的一個小村莊麥可汗(Marco Khune),不過在巴基斯坦白沙瓦(Peshawar)市郊的哈亞塔巴德(Hayatabad)擁有一處築有防禦工事的宅院。

為了接近巴格裘,我們別無選擇決定前往阿富汗東部城市加拉拉巴德(Jalalabad)。這是全球最危險的地點之一,對美國人來說甚至比華瑞斯城更險惡,即使是美國海軍陸戰隊也只會成群結隊前往加拉拉巴德:至少兩三個排開著悍馬車,並且攜帶M50機關槍。

為了讓這項行動得到批准,我去了一趟大使雷諾.紐曼的辦公室,他是資深的美國國務院官員,也是我合作過最機智的外交官。紐曼先前當過副助理國務卿,比我更清楚中東錯綜複雜的細節:同時他也當過駐阿爾及利亞及巴林的大使,最近隨同盟軍臨時政府(Coalition Provisional Authority)駐紮在巴格達。

在國務院的宣誓就職典禮上,紐曼大使宣布他在喀布爾的首要任務是「打擊毒品、建立法規,以及加強維安」,他主張只有藉由打擊阿富汗的大毒梟,才能「保證我們的國家永遠不會再次淪為恐怖分子的安全避風港」。

紐曼大使經常告訴我,在1960年代,他父親曾是美國駐阿富汗的大使,他繼承了父親對外交及阿富汗的奉獻承諾。

我坐在大使的辦公桌旁,展示針對巴格裘的臥底行動計畫。

「哈吉.巴格裘.薛薩伊?」他不敢相信地說:「艾德,我們真的能在加拉拉巴德拿下這個傢伙嗎?」

「可以,長官。我相信我們能逮到他,但是我們無法引誘他前來喀布爾。我們別無選擇。我們要在他的大本營拿下他。」 大使不是沒見過大場面的人。

在美國國務院的官員中,我唯一能交付臥底行動的只有他。
「好吧,艾德,」他說:「我支持你。只要你答應我,你會活著回來。」

事實上,正如他很清楚的是,這是我們第一次的高風險測試,要看DEA在我們的戰區執法約定新規則之下,如何行使職責。

然而我不明白的是,當我接下DEA使館專員暨地區副主任的職位,管理50名特勤幹員及許多支援人員時,這竟會是一場無止境的戰鬥,對抗的不只是卡賽政府的腐敗,同時還有自己的頑強情報單位。

在我身為使館專員的官方身分上,我迫切需要一名阿富汗盟友,於是我開始固定和緝毒內政部副部長,穆罕默德.達烏.達烏將軍碰面。他很快便成為我的摯友之一。

我們一起花了很多時間,成立阿富汗第一個致力緝毒的警察單位。在我抵達喀布爾幾周後,我們在達烏將軍的簡樸家中喝茉莉花茶,他告訴了我他以聖戰者的身分對抗蘇聯紅軍的故事:當時他住在一個山洞裡,像史前人類一樣,住了超過7年。他知道典型的阿富汗人打算活下去的苦行方式。

「艾德,你們大部分的美國人都不懂這個,」他說:「他們真的不想要你們擁有的任何事物,他們並不想過西方的生活型態。他們一直像這樣生活,以後也會繼續這樣生活下去,幾百年都會是如此。」

當蘇聯入侵時,敵對的軍閥聯手組成聖戰者「為阿拉進行聖戰的戰士」,他們所展現出的苦行主義超乎西方世界的理解,這些聖戰者把蘇維埃軍事機器趕出了阿富汗。

不過即使已經有了達烏將軍的協助,我們仍必須在新成立的阿富汗體系中,訓練檢察官去應付實際的毒品法庭,例如正當程序、交查詰問證人、充分訓練辯護律師等,不能再是應用先前殘酷的伊斯蘭教法了。

我們還要依據美國的管制藥品法,精心打造一個版本;一支聯邦助理檢察官小組為此來到阿富汗,協助當地的檢察官寫下那些法令要求。

我需要5個人,包括我自己在內,以利去進行加拉拉巴德的臥底行動。我們5個人都蓄鬍了一個月,要以全副「哈吉」的模式前往加拉拉巴德:穿上亞麻紗麗克米茲、黑色圍巾包住臉。我找了一名說普什圖語的裁縫過來大使館,替我們每個人縫製紗麗克米茲,而我們的頭上也都戴著阿富汗隨處可見的馬蘇德帽。

服裝搞定後,交通工具的真實性就是這次任務的主要關鍵了。我們當然不能開政府的陸地巡洋艦,這就像是要自殺炸彈客找上門來一樣。我申請經費買了4部車齡約六、七年豐田舊卡羅拉,車身鏽蝕凹陷。我在車底鋪了防彈薄毯,以防土製炸彈和手榴彈。

有些幹員在看到那些破爛的日本小車之後,掩不住驚訝之情。 「聽好了,我們不是軍隊,」我說:「我們是臥底幹員,要在這些毒梟自己的地盤追捕他們。這就表示要使用他們的車。」

「這是在搞什麼?」 他們無一例外地看著我,好像我變得精神失常了。

「我們要是開著幾部裝甲陸地巡洋艦或雪佛蘭,絕對不可能靠近加拉拉巴德一步,」我說:「還有我們要帶AK-47,不要美國槍枝。」

攜帶M4這種美軍武器,我們的臥底身分立刻就會曝光,所以我們只帶AK-47,塔利班和蓋達組織最愛的武器,就連哈吉.巴格裘.薛薩伊與哈吉.朱瑪.汗這些海洛因大毒梟的小嘍囉也是。

如果要成功完成加拉拉巴德任務,我得需要親自上陣才行。不過身為GS-15、DEA使館專員及臥底幹員,想進入加拉拉巴德仍需取得總部的書面授權。 幸好在任務啟動時,阿靈頓的行政部門已經核准下來了。

想知道販毒問題的規模有多大,除了親自觀察之外,別無他法。包括阿富汗情報單位或我們在蘭利的情報員,沒人了解海洛因運輸管道的細節,我知道的只是從種植罌粟作物到精製成鴉片膏、嗎啡鹼,最後是加工的海洛因,空中高解析度光學監視系統也只能做到這樣。

此任務的風險會很高,為了前往像如此暴力的地方,並拿到真正足以起訴的證據,我也需要進一步的支援。

這項行動計畫是要滲透阿富汗最大的鴉片市集,地點就在加拉拉巴德的中心,我不可能單獨和我的DEA幹員完成這件事,即使有FAST小組在外圍支援也不行。

在此時,我認識了一位朋友,美國海軍陸戰隊的陸軍上校奎格.佩特(Greg Pate)。我可以向許多不同的軍方單位求助,不過我只信任海軍陸戰隊。我們之間有種可以維持一輩子的堅定兄弟情誼在裡頭。

我在大使館辦公室和佩特上校見面。 「我需要周邊支援,」我告訴他:「一支反應敏捷的小組、軍用直升機,還有配備五零口徑重機槍的悍馬。」

佩特上校差點當著我的面笑了出來。 「在加拉拉巴德? 除非有一連的兵力,否則我們不會到那裡去。你打算帶幾個你的人和阿富汗人開卡羅拉過去?」

「對,我們就是打算這麼辦。你要有心理準備。」

「你是瘋了不成?」

「我不知道我是否瘋了,不過這就是我的打算。」

我們得到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全力支持,我也設法說服這位年輕的海軍陸戰隊上校,要求他的部下依照DEA的教戰守則行動:不必呼口號、不帶M4卡賓槍、不穿作戰服,省掉海軍陸戰隊硬碰硬的那一套。

前往加拉拉巴德

在阿富汗所有偏僻及荒蕪的地區之中,沒有比穿越開伯爾山口(Khyber Pass)更令人冷靜清醒的了。因為自從2001年盟軍入侵阿富汗之後,沒有幾個美國人能毫髮無傷地穿越開伯爾山口。

我們一路遇到各式各樣的檢查哨,眼光銳利的塔利班守衛會誤認我們是基本教義派,用普什圖語問我們: 「你們是塔利班嗎?」

我們回以冷酷的眼神,絕口不說英文,以免暴露我們的身分。 我們總是讓我們的阿富汗調查助理阿奇(Aziz)去回答問題。

那些塔利班只能看到我們在沙塵斑駁的圍巾中露出來的眼睛。我們開著破舊的卡羅拉前往開伯爾山口,沿著這條千年以來鴉片走私的路線,進入興都庫什山脈。

開伯爾山口的海拔高度3500呎,連接阿富汗及巴基斯坦,這裡曾是古代絲路的重要關卡,被視為全世界最古老的貿易通道之一。在歷史上,它一直是中亞及南亞的重要貿易路徑,也是戰略軍事地點。

一抵達開伯爾山口,你就會感受到所有可能入侵者的存在,從亞歷山大大帝到英國人和蘇聯人。即使是現在,從高速公路上依然可以看到英軍遺留的紀念碑及山坡堡壘。

開伯爾基本上是一個大山洞,好幾個世代以來,直到現在,它都是眾所周知的法外之地。若偏離了這條路,很快就會進入勉強在控制下的聯邦直轄部落地區(Federally Administered Tribal Areas,簡稱FATA)。

人命在這裡不值分文。在那些佈滿洞穴的聳立峭壁上,任何一名阿富汗狙擊手都能在你毫無防備之際,拿一把步槍要了你的命。

我開著卡羅拉,抬頭看那些峭壁,心裡想到史恩.康納萊在《大戰巴墟卡》(The Man Who Would Be King)裡頭扮演的角色丹尼。這名英國傭兵被自己的傲慢擊垮,最後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遭到阿富汗部落成員殺害:

光榮的團隊,中選的少數,
他們是聖靈的來源;
十二名勇士,明白自己的希望,
嘲笑十字架和火光, 他們碰上暴君揮舞的鋼鐵,
獅子沾滿血汙的鬃毛;
他們低下頭,感受到死亡:
在他們之後的會是誰?

我們平安地通過了開伯爾山口,轟隆地向西北邊境前進,繞過聯邦直轄部落地區邊緣,AK步槍的槍管在後座上下跳動,但我知道我們依然持續受到監視……

不知為何,在某種神奇的因素下,我們的臥底身分沒有曝光。

加拉拉巴德毫無疑問是這個地區最危險的城市。在這個擁擠的城市中,沒有任何一個角落能讓西方人感到安全。雖然我去過一些可怕的地點,例如泰國、緬甸和華瑞斯城,不過加拉拉巴德和我這輩子去過的所有地方都不同。

這裡的鴉片市集也和世界上其他的販毒地點不一樣。這裡跟跳蚤市場差不多,只不過賣的不是廉價珠寶、舊家具和腳踏車,裡頭有幾十個攤位,販售著各種品牌的純鴉片、精製的海洛因及嗎啡鹼。

這個地方非常大,像嘉年華會似的,氣氛很歡樂。

為了進行實際的毒品買賣,我派出兩名阿富汗手下,最主要的當然是我們土生土長、說普什圖語的線人阿奇。這裡的鴉片市集百無禁忌,你可以公然購買幾公斤,甚至是下訂單採買更大宗的量。

我派阿奇出去之前,先在他的脖子上安裝好一支「獵鷹」。獵鷹是一種隱藏式錄音器,是一家民營公司所製造的頂級產品。獵鷹可以清楚錄製影片和音檔,而且偵測不到。不過缺點是它和Kel裝置不同,無法傳輸信號只能錄製,所以萬一出了狀況,支援小組無法趕到現場。

在當時,獵鷹才剛推出,又新又精密,就算塔利班的毒梟要檢查,他們也不會知道在眼前的是什麼。

我在後方走動,穿著我的塔利班偽裝打扮,觀看阿奇和哈吉.巴格裘.薛薩伊親自碰面。巴格裘出乎意料地矮小,大約五呎二吋(一五七公分),有一張友善的臉孔和一部雪白的鬍髭。

第一份令人震驚的證據是,我們在獵鷹錄影帶上錄到他承認自己的鴉片產品及海洛因買賣。 阿奇在巴格裘的市集攤位上,買了兩公斤的純海洛因,而在這喧鬧的鴉片市場裡,我們需要的就只有這樣就夠了。

買完了海洛因之後,我立刻聯絡FAST小組,傑夫.希金斯就在無線對講機線上。

「好了,希金斯,把你的狗放出來吧。」

現在FAST小組可以進場,做他們受訓去做的事了。接著他們衝進市集裡,進行大肆逮捕。整個市集陷入了瘋狂狀態,這些塔利班之中,隨時都會有人掏出AK狙擊槍。不過我們很幸運,行動夠快速,避免了一場交火。

希金斯和我們的FAST小組把那個地方搞得天翻地覆,從巴格裘的市集攤位查扣了所有帳簿,以及我們需要的所有證據。

在這之後,我們隨即突襲查抄巴格裘在加拉拉巴德及周遭的各處住宅,並查扣了一本底帳,裡面有他所有販毒交易及財務的珍貴紀錄。

他的手下鉅細靡遺地記錄了一切,遵循他們的傳統作風,甚至沒有使用電腦。每一筆重大的鴉片交易都是手寫在帳簿裡;美國的會計師已經有幾十年沒使用過這種帳冊了。

其中一本帳簿記錄了巴格裘在2006年的活動,內容顯示有高達12萬3000公斤的海洛因交易。這是一項鐵證,巴格裘使用一部分的販毒收益,提供南格哈爾省的塔利班省長及兩名負責阿富汗東部叛亂活動的塔利班指揮官金錢、武器及其他補給品,讓他們能繼續進行聖戰,對抗美國及其他盟軍部隊。

後來我們也得知了這其中最驚人的統計數字:根據2006年聯合國毒品暨犯罪辦公室整理的海洛因生產統計數據指出,哈吉.巴格裘主導的海洛因交易高達兩億五千萬美元,大約是該年全世界所有生產量的百分之二十。

在南格哈爾省,巴格裘不僅是最大的毒品軍閥,他還花了數百萬美元去日本進口汽車。而更諷刺的是,後來發現我買的那部豐田卡羅拉原來就是巴格裘的組織從日本進口的汽車之一。

我們一蒐集到所有對巴格裘不利的證據後,就迅速把案子交給聯邦檢察官。我們首先把案子送到紐約南區聯邦地方法院,不過由於諸多的政治因素,他們不感興趣,止步不前。

所以後來我們找上司法部的麻藥暨危險毒品管理科(Narcotics and Dangerous Drug Section,簡稱NDDS)。NDDS很高興地接下這個案子,起訴了哈吉.巴格裘.薛薩伊。

他遭到「移交」,不過這是在阿富汗總統勉強給我們授權書之後。無論你在媒體上看到什麼,移交通緝犯到美國並非不受法律支配,它並未違法國際法:這只是進行引渡的一種非典型手法。美國和阿富汗之間沒有引渡協定,所以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要求移交巴格裘。

因此當在移交阿富汗鴉片毒梟時,我們大多會帶他跨越邊境,進入巴基斯坦,讓他搭上軍方直升機,再轉到長程運輸機,直飛杜勒斯機場。一旦降落美國,他便在美國聯邦體系中遭到正式起訴及拘留。

最後在華府經歷一場高調審判之後,哈吉.巴格裘.薛薩伊成為第二個在美國聯邦法規第21篇,960a,2006年涉毒恐怖主義法條下判刑確定的人。

他被判處終身監禁。

本文摘錄自《一個緝毒署幹員的臥底生活》,麥田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一個緝毒署幹員的臥底生活-封面

書籍介紹:

他是販毒和恐怖組織之間匯合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窗口。

什麼是臥底?簡單說:就是和壞人下棋,讓他走你要他走的那步棋,但卻不讓他知道你心裡打的是這個主意。 從執法角度來看,臥底是有技巧地引出入罪陳述的藝術;從個人及心理觀點來說的話,這是取得信任,然後操控那份信任的黑暗藝術。

隱身27年、橫跨5大洲,屢獲勳章的美國緝毒署幹員的臥底生活紀實,揭露鮮為人知的全球毒品交易與恐怖主義的驚人連結。

作者簡介:

艾德華.弗利斯(Edward Follis)

前美國緝毒署幹員,退休後馬不停蹄地前往世界各地,提供在全球安全、戰術情報及風險評估等領域的諮詢專業。他是美國地方法院指定的認證專家,專長項目為涉毒恐怖主義、國際販毒,以及全球恐怖份子網絡。

道格拉斯.山崔(Douglas Century)

為《平板雜誌》(Tablet)編輯,亦為全國各大出版公司撰稿,同時也是暢銷書的作者及共同作者,作品包括《Under and Alone》、《Brotherhood of Warriors》、《Barney Ross and Takedown》,目前正在撰寫一部非小說類書籍。

責任編輯:林奕甫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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