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安地斯空難:吃他人遺體生存,是當時唯一理智的辦法

1972年安地斯空難:吃他人遺體生存,是當時唯一理智的辦法
Photo Credit:奇光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說「你們是那群吃遺體自救的人」實在是過度簡化了。我們互相提供身體,以求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能一起下山。

1972年10月,一架烏拉圭空軍飛機載著一支橄欖球隊,連同親友和機組員共45人,失事墜落在安地斯山脈。在4,000多公尺高山上,零下30度的惡劣天氣下,忍受嚴重缺乏生存條件和資源的兩個月之後,為了求生作出終極犧牲,兩個隊友歷盡艱險走到智利麥提尼斯鎮。

其中一人是羅貝托.卡尼薩。這是他的故事。

在安地斯山脈的十月暴風雪中,我們有時困在機身裡長達二十四小時,死亡人數開始上升。每隔幾天就有一人罹難,削減倖存人數,我們開始發覺死亡比起在冰凍的安地斯山上飛機殘骸變成的野外醫院裡堅持活下去容易多了。

我們這群人開始轉變成一個獨立有機體,包括因為缺氧或重傷幾乎無法動彈的人。我們會收集好點子,就像人類在開天闢地時求生會做的那樣。每個人都無私謙卑地以自己的方式作出貢獻,讓我們的努力事半功倍。某種程度上,我們就像一支無法替換球員的橄欖球隊;若有人倒下,只會逼我們從每個人身上擠出更多力量來。我們從外界隨身帶來的其他一切東西—─自私、虛榮、恥辱、貪婪—─在這冰天雪地裡都被遺忘。

南多.帕拉杜有嚴重的腦水腫,可能會喪命,但有個幸運的意外成了想像不到的最佳治療:他頭躺在冰上過了一夜。結果,冰不只是世上最充沛的醫療器材,也是水腫和止痛的最佳療法,直到二十年後醫學界才開始廣泛採用此法。

前幾天,費托.史特勞奇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口渴問題:雖然我們被雪包圍,直接吃雪會讓我們牙齦發癢、舌頭和喉嚨腫脹。他發現的融雪方法既簡單又巧妙。他在椅背零件的鋁板鋪上一層薄冰,在外面陽光下扭成漏斗型,讓它滴進瓶子裡。

我們拆開座椅把椅墊放在冰冷金屬上睡覺。我拉出裡面的藍綠色粗纖維,用電線縫合成毯子。剩下來的碎料,我們做成手套和帽子。

女性香水變成消毒水,刮鬍刀片變成手術刀。橄欖球衣則成了繃帶。

費托擔心雪的反光遲早會讓我們雪盲,所以他用我們在駕駛艙找到的遮陽片做了幾副墨鏡。過了中午走到外面一定會陷入深度及腰的積雪中,費托把一對座墊用安全帶綁在雙腳上,充當臨時雪鞋。

我們排班輪流睡在機身中比較舒適的位置,後來還做出了外出探索用的睡袋。保暖意謂著生死之別。

我們這支平均年齡二十歲的球隊變成了一個家庭,培養出宛如父母、兄弟姊妹、祖父母、叔伯姑姨之間的無條件情感。

我至今仍歷歷在目:古斯塔夫.尼可里奇和費托.史特勞奇每天早上用行李箱重建被雪覆蓋的大十字;艾瓦洛.曼吉諾和阿圖羅.諾蓋拉負責造水;我照顧瓦斯科.艾查瓦倫的傷勢;丹尼爾.費南德茲按摩巴比.法蘭索瓦的腳讓它不致結凍;科切.因夏提講故事鼓舞兩個最年幼的團員;洛伊.哈雷布置機身內部讓它可以居住;卡利托.裴茲迷上了他發現的聖母馬利亞螢光小雕像和念珠;古斯塔夫.澤比諾則在小型手提箱裡保管罹難者們的文件、徽章、十字架和手錶。

我們每個人就像人體的不同器官執行一項重要功能,以維持微妙的平衡。我們共同的目標是活下來,克服大自然要摧毀我們、拆散我們、把我們變成早該在冰冷山區發生的下場:冰的先天威脅。我們有時前進,有時又退回機身裡。有機體和非有機體之間有種微妙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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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奇光出版
淚之谷,1973年1月:此時逐漸融雪讓機身比我們停留時高出5呎,事故時機身殘骸幾乎全埋在雪中。(照片提供:烏拉圭空軍)
吃罹難者的遺體

我們的經歷轟動全世界是因為我們活下來的方式:吃罹難者的遺體。迄今,那是我們最怪異的主意,既簡單又大膽,或許更難以想像。但我們感受到我們的肉體感官正在自我消耗以維持生命,極度飢餓,光是站起來就令人暈眩,餓到快昏過去。我們體驗到真正飢餓的原始本能—─或許這就是野生動物的感受,天生且不理性。飢餓會讓年輕人嘗試吃行李箱的合成皮革,結果把嘴巴染成藍色,但在現代世界,早已不用真皮做箱子了。飢餓難耐,壓倒一切。

小犬希拉里歐四歲時,他的幼稚園同學問他:「你知道你爸吃了他的朋友嗎?」希拉里歐彷彿這是世上最稀鬆平常的問題,叫他們坐下之後說:「對,我來告訴你怎麼回事。」當他講完故事,他們的飢餓也被滿足了。

當我們終於要靠遺體生存,都以為自己瘋了,要變成野蠻人了。但是後來,我們發現那是唯一理智的辦法——─雖然外界可能真的懷疑我們確實瘋了。

吃遺體求生,是費托.史特勞奇、古斯塔夫.澤比諾、丹尼爾.馬斯朋,還有我下的決定,而且由我最先動刀,這是我們轉變的最後關鍵一步。最後的告別純真。我們拓展恐懼的極限。我知道遺體的蛋白質可以幫我們生存。我也知道要是我們遲疑不決,我們會虛弱到無法從飢餓復原。我們不能永遠等下去,否則身體會受到不可逆轉的傷害。但是同時,萬一奇蹟及時發生而避免了這種逾越呢?時間的後果似乎從未如此驚悚過。

我們終究必須自己面對這些關鍵時刻。我永遠忘不了切下的第一刀,在廣袤的山頂上,在空前寒冷又灰暗的一天,每個人都與自己的良心獨處。我們四個人拿著刮鬍刀或玻璃碎片,小心割開我們不忍卒睹臉孔的遺體上的衣服。我們把長條狀冰凍的人肉放在一旁的金屬板上。大家終於鼓足勇氣,吃掉自己的那一份。

喫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

哈維耶.梅索向神禱告尋求啟示,說上帝回應這就像聖餐禮。哈維耶憑記憶向我們引述《新約聖經》段落,出自《約翰福音》第六章五十四節和《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二十六節:「喫我肉、喝我血的人就有永生;在末日我要叫他復活。你們拿著喫,這是我的身體。」

我心中的上帝輪流分裂成兩種人格。有外界的上帝,十誡的上帝,命令我們不可偷盜或說謊。但山上的上帝不一樣。當我向祂祈求永生,我也乞求祂讓我在塵世多待一陣子。我乞求祂幫我越過山脊,向祂作出我得遵守的承諾:如果祂救我,我會每天早上六點吃完最豐盛的早餐之後七點上教堂。因為真正的飢餓太可怕了,像野獸,出於本能,很原始—─而高山之神目睹了我內臟的呻吟。所以當我承諾要讚美祂,祂看到也知道我已失去了說謊或隱藏強烈飢餓的能力。

所以我向山上的上帝禱告問我是否可以吃我朋友。因為沒有祂同意,我覺得自己會侵犯他們留下的回憶,我會偷走他們的靈魂。更糟的是,我無法徵求他們許可。但糾纏我的這個問題出現了理性與關愛的答案,平息了我的恐懼,讓我充滿平靜。那就是當我們在世,願意大聲說出如果我們死了,別人可以用我們的遺體求生。而我很榮幸地說,如果我心臟停止跳動,我的手腳和肌肉仍然可以貢獻給下山的任務,而且永遠可以說羅貝托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才死的。那是我們在安地斯山脈最大的發明:慷慨的死去。

我不禁把吃遺體活下去的事件聯想到世人在未來幾十年才會發現的事:器官與組織移植。我們打破了禁忌,在某方面,未來的世人也跟我們一樣突破禁忌,被認為怪異的事變成了尊重與榮耀死者的新方式。

對我們而言,這一躍是最後的突破,後果不可逆轉:我們永遠不一樣了。

說「你們是那群吃遺體自救的人」實在是過度簡化了。我們互相提供身體,以求在某種程度上,我們都能一起下山。除了趕走飢餓,也為我們爭取時間。確定搜救被取消之後,我們知道必須改吃死者以求生存。這變成一種工具,就像為了取暖擠在一起睡或自製睡袋。像組織一個殘缺脆弱的新社會一樣重要。像勇敢走下山一樣重要。

起初的禁忌就成了我們奮鬥的一環,就像利用我們的心智和勇氣費盡方法活下去。等待救援的A計畫失敗了。生者的世界顯然刻好了我們的墓碑—─我們只能自求多福。在此前提下,看不到救援又逐漸深陷逆境,我們死去的朋友變成了養分。B計畫則變成使盡一切要活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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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我要活下去:安地斯山空難如何啟發我拯救生命的天職》,奇光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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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羅貝托.卡尼薩醫師、帕布羅.維爾奇
譯者:李建興

1972年10月13日,載著老基督徒橄欖球隊和許多親友的一架烏拉圭空軍飛機墜毀在安地斯山脈。那段死亡邊緣的艱苦經歷促使了生還者羅貝托.卡尼薩成為世界頂尖的小兒心臟科醫師,本書是他回首那段糾心傷痛過往的動人回憶錄。

當時念醫學院二年級的橄欖球員羅貝托.卡尼薩在死傷慘重的失事現場照顧受傷隊友,明白世上沒有更幸運的人了:他還活著——為此,他應該永懷感激。當挨餓的眾人為求生存而極度掙扎時,卡尼薩扮演關鍵角色守護著生還的同伴們,最終和一位夥伴徒步越過凶險的山區去求救。

沒人想像得到發生在那種極端條件下的事故會有生還者。卡尼薩在生死之間的非凡經歷成為他後半生的觸媒。空難讓卡尼薩對自己、對人性和對生命有不同的認識和體悟,為了感念並延續死去友人的生命,他積極行醫,尤其是幫助那些被家人、醫生和醫療體系放棄的生命。

這個關於希望與決心、團結與機智的振奮人心故事,有他對空難的回憶、對生命的尊重和感激,還有一位醫生不放棄任何希望、為生命找尋出路的愛與精神,也對翻拍成電影《我們要活著回去》(Alive!)的知名故事提供了清晰的新體察。卡尼薩也獨特又迷人地穿插描述他診斷胎兒與新生兒身上複雜先天心臟疾病的醫師工作,以及在安地斯山上如何被迫作出改變人生的困難決定。卡尼薩以優雅人道的筆觸督促我們自問:當所有機率都對你不利,你會怎麼辦?

未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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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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