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後記:烏合之眾的心思只有烏合之眾了解

美國大選後記:烏合之眾的心思只有烏合之眾了解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大選已經過去,歷史仍在繼續。如果當初的人們沒有懂得摩爾電影以不同視角看待大選的用意,那麼現在一語成讖,再回首看,這部作品對於左右兩派的去政治化,也許恰能夠幫助縫補選後的社會裂痕。

上週,美國大選後的第一個清晨,我坐在哀鴻遍野的義大利文課教室裡等待教授到來。前一夜我一面趕作業,一面刷推特,一面看直播,結果直到凌晨五點才上床休息,可是只睡了三個小時便又要起床上課去。義大利教授一到,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同她交流鬱結了一夜的憤懣,奇怪的是,她似乎並沒有心情多聊,只向在前一晚心靈受創的大家說道:「你們應該明白,尤其是在這樣一所一面倒的大學裡更應該明白,這才叫做民主。民主就是要學會尊重和接受不同意見。」然後終止話題開始上課。

第二天,從另外一位義憤填膺的美國同學那裡得知,我們的義大利文教授是一位川普支持者。

那位同學並不與我同課,她在大選後與教授的聊天中談及川普,教授講到激動處竟然語帶哽咽,據同學說,儘管教授試圖語帶保留,但她還是能清楚地察覺到教授呼之欲出的政治立場,及其一直為自己在大學校園裡格格不入的川普支持者身分而承擔的巨大壓力,只怕稍不留意便會被貼上「無知」「歧視」「排外」等所有專屬於川粉的標籤。這位白人同學認為義大利文教授的眼淚完美詮釋了政治不正確的白人為自己的種族主義嫌疑辯護時的偽善。

她說,那是:白人眼淚的縮影(the epitome of white tears)。

幾乎沒有人預料川普選民竟然龐大得足以送他上總統位,就像我也全然想不到一位飽受歐美菁英學府高等教育,竟日數落我們文學素養俗不可耐的義大利文學教授,會為一個成年之後幾乎沒有讀過一本書,在電視上無法組織出一句長句的川普投下總統選票。

回首過去,美國歷史上不是沒有以操縱民粹主義扶搖直上的政治明星,從高舉Share Our Wealth大旗的政治強人休伊.朗(Huey Long),到反對黑人民權運動的保守派喬治.華勒斯(George Wallace),到凝聚草根的美國改革黨創始人羅斯.佩羅(Ross Perot);美國歷史上甚至也不是沒有如這次大選一般結果與媒體預測背道而馳的:30年代,羅斯福總統創紀錄地連任四屆美國總統,每一屆當選都令對他成見頗深的新聞界大出意料,如臨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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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63年6月11日,時任阿拉巴馬州州長的喬治.華勒斯為了恪守自己競選時的承諾,拒絕非裔美國學生註冊阿拉巴馬大學,當時他檔在學校門口阻擋兩名非裔美國學生進入校園。圖為他當時在門前與司法部副部長對峙的紀錄。

還有更早的1909年紐約市長大選,威廉.蓋納(William Jay Gaynor)在報界的撻伐聲中上台,以及堪薩斯城市長湯瑪士.龐德格斯特(Thomas Pendergast)在整個1920至30年代都大權在握,城中大報的口誅筆伐恍若無物。我們對川普選民群體其實也並不陌生,從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到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賴瑞.布朗(Larry Brown)的小說裡,再到今年大選中最常被提及的凡思(J.D.Vance)的回憶錄中,我們在在看見對他們似曾相識的絕望刻畫。

那麼又是為什麼,所有媒體都全盤錯估了這次的大選選情呢?

是因為許多人和那位教授一樣,不得不在大選期間刻意淡化甚至隱瞞自己的政治傾向,以致於助長了希拉蕊眾望所歸的錯覺?如果說她的決定出於身為第一代義大利移民的心理,與由大量第一代移民組成,支持川普移民緊縮與遣返政策的美國華人川普助選團不無類似。又或者是因為飽受川普相差無幾的貝魯斯柯尼(Silvio Berlusconi)的洗禮,加之警惕美國重蹈席捲包括義大利在內的歐洲難民危機覆轍,這大概可以說是貨真價實的美國白人的聲音了。

我曾和另一位在學校藝術館工作的朋友聊起這件事,她說私下接觸到的不少藝術系教師都是川普支持者,只是在永遠高舉自由主義的大學校園裡,他們自然不會無事生非地冒天下之大不韙,向學生們透露自己並不符合政治正確的個人意見。他們的聲音被湮沒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於是乎,結果我們都見證了,美國幾乎所有主流媒體選前都堅信希拉蕊必勝無疑,近年來風頭正盛,被各大媒體奉為選舉預測指標的奈特.西爾弗(Nate Silver在開票前稱希拉蕊當選率逾七成,這與其他各大預測相比已是保守數字,《赫芬頓郵報》甚至曾預測希拉蕊當選率高達98%。

大選當天,媒體實時公布的票站調查數字仍利於希拉蕊,包括希拉蕊陣營在內的多數人都堅信她會是下一任美國總統。所有人都忽視了那些民調中面目模糊,拒絕表態的人們,他們中的絕大部分是在大眾認知的典型川粉之外,教育良好,身分體面的沈默大多數。

川普當選不是因為少數族裔沒有站出來投反對票,指責川普的少數族裔站票調查得票率(站票調查在這場大選中其實已經顏面掃地)高過當年恪守政治正確的羅姆尼幾個百分點更是無意義,畢竟羅姆尼對戰的是史上第一位黑人總統歐巴馬。川普當選,是因為向他貢獻選票的白人太多,多到讓一眾防火牆州悉數翻轉,多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美國總統大選
在這次選舉中,過去偏向民主黨(藍色)的州有許多倒向共和黨(紅色);而搖擺週也大多由共和黨獲勝。其中中部地區傳統工業區域的(鏽帶)州,傾向川普成為這次選舉的關鍵。

那天義大利文課上,我們讀的是拉拉.羅蔓諾(Lalla Romano)的小說,她寫一個希望實踐自我的大學生到工廠與底層工人為伍的故事。剛開始時,大學生每天回家還津津樂道地在餐桌上向家人們炫耀自己的微服私訪如何滴水不漏,與工人們打成一片,沒有一個人察覺他的良好出身與教育背景,直到他上工第三天因為誤操作受傷,差點失去了一隻眼睛,工頭從老闆那裡得知了他的大學生身分,氣得破口大罵:工人們從事苦力活是走投無路的選擇,而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卻自以為是地紆尊降貴。

工人並不理解大學生的滿腔情懷與自我期許,大學生也不懂為何冒犯到了工人,反倒覺得自己委屈。菁英主義與底層民眾如此不對稱,幾乎註定了難以進行對話。不出幾日,大學生發了一場高燒,最後離開了工廠。

這或許可以幫助解釋為何這場大選中的媒體全面錯估了川普選情。如果說希拉蕊的大熱倒灶暴露了什麼,那就是一次菁英主義接觸草根世界的破局。《紐約時報》、電視網、好萊塢、大學學府一致為希拉蕊背書,這當然是他們深思熟慮的選擇,但當所有一呼百應的社會精英眾口熏天,還有誰會試圖與被遺忘在鏽帶(Rust Belt)的川普選民共情?

大選第二天的MSNBC的《Morning Joe》反思媒體失職時,義正詞嚴的喬.史卡伯勒(Joe Scarborough)聲稱《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等大報在選舉中放棄了零度報導原則而淪為希拉蕊的「啦啦隊」,整日只蒐集對己方有利的信息終至自我催眠。這種批判有失偏頗,甚至分不清楚立場和偏見的不同。

大選期間,《科學美國人》和《大西洋月刊》兩家以不黨不私備受尊崇的百年雜誌,都打破慣例發表社論抨擊川普,他們的反對與其說是在反川普,不如說是在反對川普的反科學與反民主,並没有充當任何人的「啦啦隊」。同樣地,《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以及所有其他備受尊敬的嚴肅媒體,只恐怕比旗幟最鮮明的MSNBC,比一貫偽善的《Morning Joe》都更明白何謂新聞專業主義,也更明白百年來堅守美國民主政治前線的社會擔當。

喬.史卡伯勒可能自己都忘了,他在聲稱川普上節目的收視率不及克里斯.克里斯蒂(Chris Christie)和桑德斯(Bernie Sanders),因此與川普鬧翻前,他是如何支持川普參與共和黨初選,如何一步之遙差點成為肖恩.漢尼提(Sean Hannity)的了。

喬在節目中引述《紐約時報》吉姆.盧騰堡(Jim Rutenberg)反思媒體的評論文章,無疑比他更加洞中肯綮。吉姆的文章指出,媒體對於中下階層的關懷太少,而這大概是此次大選中媒體集體失誤的根本原因。說好聽一點,是自由派太過胸懷天下,以致於忽視了近在眼前的燃眉之急;說難聽一點,就如他引用保守派的羅德.德雷(Rod Dreher)所說的,絕大多數的記者本身就對偏遠地區貧困保守的白人群體帶有偏見,媒體也鮮少關注這些作為川普鐵票的選民,以致於這個古老,龐大的群體愈發邊緣,愈來愈蠢蠢欲動。

他們之前不至於出離憤怒,無非是因為在種族政策時期黑人首當其衝的承擔了災難後果,可是多年後,他們也難逃當年黑人群體苦苦掙扎的貧窮與罪惡,於是決定以選票來暴動。

吉姆的選後反思可與《紐約時報》知名記者紀思道(Nicholas Kristof)在選前的專欄文章形成鮮明對比。紀思道今年4月撰文,他引述一項《紐約時報》的調查研究顯示,媒體對川普的高度關注,已讓他獲得約19億美元的免費曝光。他認為,川普的崛起得力於媒體的助紂為虐。

更早時,在他的另一篇專欄文章中,紀思道選擇採訪了一位憑空捏造,自娛娛人的「川普支持者」-這明明是史蒂芬.柯伯(Stephen Colbert)在脫口秀上與動畫版川普談笑風生的自嗨戲碼,卻連嚴肅大報的知名記者也貪圖這種左右互搏,自作聰明的遊戲。所有人都把川普及其支持者當作一個玩笑,而從沒有想過,為什麼針對他的商業醜聞,性騷擾指控,性別與種族歧視,以及川普大學的負面報導連篇累牘,川普選民們卻毫不為媒體所動?如果他們根本就不關注主流媒體,那麼主流媒體是否也同樣誤解了他們?

當阿帕拉契亞山區的礦工高舉「Trump digs coal」的牌子,指望一個在電視上以叫囂「You’re fired!」聞名的男人為他們帶來工作時,是否叫人想起1904年,貧困交加中還不忘在海德公園大規模抗議華工進入南非的英國工人?他們一心相信川普聲稱是中國搶走了他們的工作(Your coal industry is wiped out, and China is taking our coal.),他們需要嚴肅媒體來為他們核查事實,指出中國早已經是包括美國煤炭在內的世界第一大煤炭進口國嗎?

如果他們連以數據呈現的基本事實都可以罔若未聞,那麼媒體就川普的民粹主義與冷戰思維所做的文章,他們當然更是可以不屑一顧。正因如此,才更彰顯了主動對話而不是俯身訓示的重要性。

左派陣營中真正試圖與川普選民對話的人寥寥無幾,曾拍攝了《華氏911》的紀錄片導演摩爾(Michael Moore),他後來成功預言了川普當選-其實一度警告不宜將川普視作兒戲的知識份子並不少,但像摩爾一般三令五申,力挽狂瀾的,恐怕就只得他一人。

七月時,他在網站貼出其認為川普將當選的5個理由,同月,他在共和黨全國代表大會後的《Real Time With Bill Maher》上警告川普最終會當選,全場觀眾還發出噓聲,認為是荒誕不經的杞人憂天。10月時,他拍攝了以自己在川普票倉俄亥俄州小鎮表演脫口秀為內容的電影《Michael Moore in TrumpLand》。

在他表演的劇場外,不僅張貼有「歡迎川普支持者」的字樣,在電影裡,摩爾沒有如主流電視臺深夜脫口秀般,視川普為一個臉譜化的笑柄極盡嘲諷,而是在一開始就試著與其支持者們共情甚至抱以敬意,他試圖瞭解在所有負面政治標籤之外他們真實的人生,瞭解他們的希望與絕望,以及他們如何走到今天。瞭解並不代表認同,但一切觀點闡發的前提一定都是瞭解。

一個現在想來荒唐的例子是,我在微博看到一則知乎問答的截圖走紅,所有人都當成笑話轉發,這故事是這樣的:

10月時,一位網友在知乎提問由於川普民調已落後希拉蕊10個百分點,他是否已經等於落選時,一位答主的回答中有這樣一段話:

......真的以為美國有絕對自由的媒體?資本控制媒體,雖然美國只有百分之6的人信任主流媒體,但主流媒體給川普的抹黑的確起到了很強的作用。美國人不看知乎,美國人不會中文。所以他們接受的消息肯定沒有我們這群在知乎討論一年的人多並且精確(別和我提Quora,上次我刷他們的美國大選話題,一頁都是抹黑川普的納粹宣傳)。這也顯示出美國在管制信息上是多麼的強大,它不刪你貼,不封你號,可就是不會讓你了解太多,不排除少數人通過多方面渠道了解到了真相,但少數就是少數。假設你生活在一個周圍所有人都反川普,你的父母朋友,喜歡的明星演員,媒體雜誌都反川普的環境,你會不反川普嗎?

如今川普當選再回頭看,這竟然是中文世界中一次摩爾式的預言,我們所有人都充當了《Real Time》上自以為是,洋洋得意,最後被打臉打到腫的看客。不過更叫人傷心的一點則是,這件事也再次確認了,烏合之眾的心思大概只有烏合之眾最了解,而没有哪裡的烏合之眾會比熱衷抗日遊行和網路聖戰、惟共青團微博馬首是瞻,鎮日伴隨黃安的爆料與共濟會陰謀論起舞的中國更多的了。

大選已經過去,歷史仍在繼續。如果當初的人們沒有懂得摩爾電影以不同視角看待大選的用意,那麼現在一語成讖,再回首看,這部作品對於左右兩派的去政治化,也許恰能夠幫助縫補選後的社會裂痕。面對即將到來的川普時代,有些事情是可以預見的,比如美國並不會真的與中國打起貿易戰、不會真的疏離世界,選擇與俄羅斯結盟、也不會盡數遣返境內的非法勞工與移民;難以預見的是,這一波自上世紀30年代後新崛起的民粹主義浪潮究竟會將世界帶往何處?

川普顯然不會是這波浪潮的終結,甚至還可能為接下來法國國民陣線的瑪琳.勒朋(Marine Le Pen)競選明年法國總統推波助瀾。

人們時常誤以為羅馬共和國是因為跨過了盧比孔河的凱撒掀起內戰才走向衰亡,其實內戰不過是兩條羅馬命運道路的抉擇:一個在戰前已經式微的體制是否還要由不知民瘼的貴族繼續把持,或者是由一位躊躇滿志的政治強人來重建一切?歷史讓羅馬選擇了後者,於是當凱撒一舉竊國,成為終身獨裁官,羅馬人民歡欣鼓舞,萬人空巷。貴族以為賤民瘋了,其實飽經憂患與風霜的人們只是甘願犧牲自由以換麵包罷了。

值得一提的是,當莎士比亞在《凱撒大帝》中重溫這段歷史時,他筆下簞食壺漿的羅馬人民在迎接凱撒進城前,也是如此迎接龐培的,在馬克.安東尼煽動民眾殺死布魯圖為凱撒報仇前,他們同樣盛情擁戴布魯圖。人民善變無常,任人操縱,他們不忠於任何人,只忠於眼前的情緒與利益-對於絕大部分政治口號都毫無兌現可能,更加無法在經濟上惠及中下階級的川普而言,他注定會走到捉襟見肘,原形畢露的一天,那麼此時的載舟之水,大概也是他最需要擔心的,彼時的覆舟之浪了。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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