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同性戀基督教會「不敢面對」的宗教演化 知識分子應如何取態?

反同性戀基督教會「不敢面對」的宗教演化 知識分子應如何取態?
Photo Credit: Pichi Chuang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者就台灣同性婚姻「修法」,分享為何理性的知識分子,應該包容教徒之間的內部修正,讓全球宗教文化漸進趨向理性,不必急於以強硬態度駁倒宗教信仰。

【首部曲】**本文不建議虔誠的教徒閱讀
教徒在同性婚姻爭論不斷,理性思辨者該如何取態?

反對同性婚姻的教徒,多引《聖經》.〈利未記〉第20章13節:「人(男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If a man also lie with mankind, as he lieth with a woman, both of them have committed an abomination: they shall surely be put to death; their blood shall be upon them.[kjv])以表示基督教上帝要降罪給同性戀者。

然後,支持同性婚姻的教徒,又認為這是上帝跟「當時」以色列人說的規範,所指的男男苟合問題令人「厭惡」(希伯來文:to‘ebah)的,專指包括同性、異性苟合的「廟妓」,而不是指「所有」同性戀者。而且,他們認為更重要是《聖經》也有諸多不合時宜的內容,例如允許一夫多妻、禁吃豬肉 / 血等,皆有時代局限,難道基督徒也要跟隨嗎?

可見,從同性婚姻修法觸發的《聖經》辯論,令我們不得不承認保守宗教勢力,不僅是個人對自己信仰負責的層次,還可以對社會保障人權政策造成衝擊。

如果非教徒把上述辯論看在眼裡,他們或許不屑一顧,因為現代人「依足」《聖經》生活很荒謬,事實上也做不到,淪為「光在嘴巴說」;「不依足」《聖經》又很選擇性和主觀,純粹根據一個時代的教會和解經者說項,會牽涉無盡的經文解說、定義、標準、價值、派系的爭論,同一本《聖經》教徒之間也眾說紛紜,所謂「真理、上帝的話語」顯得虛無飄渺,讓理性又熱愛思考的人厭棄,認為信徒亦難以自圓其說。

筆者認為非教徒即使厭棄廣義基督教(包括天主教),也大可以採取較彈性的態度,不必全是一面倒根據科學或哲學狠批猛攻,假如從大歷史的角度看宗教逐漸「演化」,為了符合一個時代的社會道德價值,即使傳教士、信徒硬把《聖經》經文意思套進自己的解讀,甚至穿鑿附會,將經文說得美善和開放一點,符合現代的道德價值,也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若「企硬」在鐵定的理性立場,意圖透過激烈的辯論,要全球近半數「一神宗教信徒」放棄原來的宗教,改為思考符合理性與事實的道德理據,實在太強人所難了!折衷一點的辦法,是盡可能減少過於強硬的冷嘲熱諷,減少以理性的強勢壓倒對方,暫緩激起所有信徒的情緒,包容相對開放的信徒在教會內先有一番修正,滲入較開明和善良的道德觀,為未來數十年理性批判宗教可有更好的對話空間與土壤。是故,面對教徒之間的內部辯論,理性的知識分子應樂見更多「開明信徒」出現,爭取同志平權,不應過急駁斥一切宗教,讓他們難受。

先從「歷史本位」了解廣義基督教歷史演化

筆者認為若從歷史本位、科學本位、哲學本位多點出發,近年有三本重要著作有助擴濶理性思辨者對信徒有更大的包容。歷史本位是羅伯.賴特(Robert Wright)的著作《神的演化(The Evolution of God)》、科學本位是傑西.貝林(Jesse Bering)的著作《信仰本能(The Belief Instinct)》、哲學本位是王偉雄、劉創馥合著的《宗哲對話錄(Dialogues on Religion and Philosophy)》 。

我們先從羅伯的《神的演化》關於廣義基督教的部分說起。羅伯剖析人類宗教信仰、宗教文化,均源於人性,在數千乃至萬年的人類歷史中不斷「演化」,宗教信仰看似神秘,卻離不開經濟、政治、技術等因素「塑造」而成。假如根據一般的《聖經》解讀,我們很容易會有種錯覺,彷彿耶和華跟以色列國的出現既神秘又神奇,耶和華被說成不像古神祇,不好酒不好色,當然不會跟女神性交,一出場的時候就以「超然」的方式示人,看似抽象與無形。然後,耶和華不願以色列人在古埃及世世為奴,於是以「大能」引領摩西走出古埃及,在他死後,約書亞繼續帶領以色列人抵達「應許之地」——迦南(即現今以色列、加沙及敍利亞等近海一帶);由於那些迦南人被視之道德敗壞:他們拜多神、把孩子殺掉獻祭,所以在耶和華大能之下,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成功攻陷耶利哥城(Jericho),迦南人自此被約書亞征服殺清光,《聖經》.〈約書亞記〉第10章40節這樣聲稱:

「約書亞征服了整個地區。他征服了山區、東邊的坡地和西邊的丘陵地帶,還有南部那些乾地。他擊敗了這地區的諸王,殺了所有的居民,沒有留下一個。這是上主——以色列的上帝所命令的。」

這種解說非常動人,別管為何迦南人不能被耶和華的大能感化,「總之」以色列人是正義的一方,依從耶和華的命令,把道德敗壞的迦南人殺清光,如電影般壯麗演繹以色列人浪漫的建國史。

沒有純粹的耶和華,也沒有純粹的以色列人——「摩西故事」也在調和整合之中

可是,如果全面檢視考古證據,綜合考古學家芬克爾斯坦(Israel Finkelstein)及高羅威(Callaway)等學者的分析,實情以色列人並非由摩西帶領之下出埃及,他們原本就是迦南人的一些分支。在公元前12世紀,當地因為技術發展,由青銅時代轉為鐵器時代,引來嚴重的政治和經濟衝突,迦南人之間互相征伐。以色列人本是生活在古埃及與迦南地帶邊緣的遊牧民族 / 鄉村人,隨著鐵器時代引起的地域動盪,遊牧民族逐漸跟鄉村和城市建立共生關係,雙方在肉類和穀物等食品互惠互利,這些早期的以色列部落兼及《聖經》所說的「摩押(Moab)、亞捫(Ammon)和以東(Edom)等地」,最鮮明的特色,就是這些地域的部落不吃豬,沒有找到豬的骸骨,形成所謂「無豬村落」。

是故,並沒有純粹的以色列人,也沒所謂「大舉出埃及這回事」,他們本身已生活在迦南地區,而向來有零星要離開埃及的部族遷移到迦南生活,最後是那些有不吃豬信仰的一部分迦南人強大起來,建立了新的以色列宗教政權。在此之前,不同區域迦南人信仰的神祇,有過一段漫長的時期「並存」,相安無事,政社動盪過後才被強大的政權整合,添加新的詮釋。

摩西的故事寫成在上述一系列動盪時期的「數百年後」,還再有一段時期經文被一神教徒編訂。這背景之下,最極端的說法指,不但以色列人大舉出埃及建國是假的,摩西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也值得高度懷疑。

《聖經》有大量多神教痕跡,一神教並非無中生有

事實上,《聖經》無論經歷過多少修訂,也存留大量多神教的痕跡。學者在迦南古城——烏旮瑞特發現出土古文書,當中有「神祇會議」的記載,那位主持眾神會議的神叫「厄勒」(El),而將「厄勒」跟耶和華比照,會發現兩位神祇極其相似,甚至有重疊記載的內容,「厄勒」正正被當時的迦南人認定是「萬物的創造者」;至於耶和華,祂源起自部分迦南人(後來的以色列人)崇拜的守護戰神,既強大又慈愛,情感豐富。

《聖經》.〈詩篇〉第82篇說到:「上帝主持神祇會議,在眾神中進行審判。」而在提及神祇會議時,希伯來原文寫作「adat El」,這詞出自迦南神話,譯作「厄勒的會議」。羅伯指出:

「El在《聖經》出現得最引人好奇的地方,是出現在El Shaddai這個短語。眾所周知,《聖經》英譯本都是把El Shaddai譯為『全能上帝』(God Almighty)。事實上,『全能』是個誤譯。⋯⋯但這是題外話。與我們目前討論相關的是,El Shaddai一詞曾以非常奇特的方式出現在〈出埃及記〉第6章。這章經文記載,在摩西與上帝的一次晤面時,上帝告訴他:『我是耶和華。我曾以El Shaddai之名向亞伯拉罕、以撤、雅各顯現,至於我名耶和華,則是他們不知道的。』所以,就連耶和華都承認祂最初的名字是厄勒!」

耶和華的起源,是南方迦南人統一北方迦南人的過程,所以才有「以色列」

這些混雜又怪異的痕跡反映,後來編訂「摩西時代」故事的作者,極費思量、以最大努力把以色列前期與後期的歷史「焊接」在一起,當中固然包括這些「神祇」。19世紀德國學者韋爾豪森(Julius Wellhausen)留意到《聖經》混雜不清的經文有種模式,他稱之為「底本假說」(documentary hypothesis)。意思是較早期的舊約內容主要出自兩位 / 兩群作者的手筆,一位稱為「E作者」,即凡提及上帝時,都稱上帝的名字作「厄勒」或「伊羅欣」(Elohim)。而另一位「J作者」,凡稱上帝時均作「耶和華」(Yahweh,德文字首字母為J)。底本假說正是強調,以色列歷史發展過程中,那原本迦南地區的不同信仰傳統不斷調和,北方人多信奉厄勒神,南方人多信奉耶和華戰神,終於南方人漸漸強大起來,戰勝了北方人(在此前相安無事的階段,學者認為厄勒和耶和華曾一同在神廟中被供奉)。

那麼,南方人原初信奉的「耶和華」戰神,是從哪裡而來?早期生活在迦南地帶的以色列人未足以建國,他們由多個部落聚合而成(多指十二部族),「以色列」原本就是這些部族聯合的名稱,並不是指一個地方。首次發現「以色列」一詞是在埃及石碑碑文「麥倫普塔赫石碑」(Merenptah Stele),石碑沒有提及耶和華,卻有提及「厄勒」神祇。數百年後,有一分文書才將以色列和「耶和華」(古拼法為:Yhwh)兩個名稱並列,可是,追查石碑碑文,卻發現一個極似耶和華古拼法的字:Yhw,而全句是說:「沙蘇人(Shasu)土地內的Yhw。」羅伯認為,沙蘇人原是游牧民族,跟「部分」邊陲的迦南人一樣,與古埃及人有過衝突,而古埃及浮雕也顯示曾俘虜過沙蘇人。那麼,沙蘇人跟早期以色列人有著「共同敵人」,「耶和華」神祇和歷史在兩者之間稱謂如此相似便不難理解了:「由於神的帶領,他們始能脫離埃及人的勞役折磨。」

一神教更早的來源 廣義基督教「世俗化」,在當代遠遠沒有古代殘暴

足見,無論歷史抑或宗教信仰,它們在人類文化發展之中不斷「演化 / 演變」,不斷作出有機的調整。若追本溯源,基督教信仰的一神宗教「原型」,乃繼承自公元前2350年前後,閃族語系的阿卡德人薩爾貢(Sargon)征服了蘇美人,在美索不達米亞(兩河流域)建立帝國,出於薩爾貢希望穩定戰後亂局,這個龐大帝國包容了蘇美人信奉的多神宗教,想出了非常聰明的做法,像人類社會、職業會區分地位高低,他亦把神靈安放主神、次級神的階級之別,在廟宇中一併供奉。後來,演變至巴比倫第六任國王漢謨拉比,把「馬爾杜克」(Marduk)奉為眾神之神:「祂的心是個定音鼓」、「他的陽具是條蛇」噴出黃金精子,這就是比古埃及「阿肯納騰」(Akhenaten)追捧的太陽神「阿托恩」(Aten)更早的「一神崇拜」源起,馬爾杜克的形象也最影響後來迦南人 / 以色列人塑造神靈的形象。

羅伯剖析人類宗教信仰、宗教文化,均源於人性,在數千乃至萬年的人類歷史中不斷「演化」,宗教信仰看似神秘,卻離不開經濟、政治、技術等因素「塑造」而成。

人類在不同社會「規模」之中生活,即不同的人口比例、制度(文化水平)和技術,大大影響一個時代的宗教傾向,隨歷史不斷「演化」至今。當代,廣義基督教受到近代以來民主、自由思想衝擊,世俗化的浪潮不可逆轉,人們選擇相信宗教經文,變得更為溫和善良,不再是當初民族藉戰神建國的模樣。

最明顯的事例,是去年有荷蘭獨立記者把《聖經》套上《可蘭經》的封套,把經文讀給荷蘭人聽,怎料荷蘭人大感經文殘暴,事後才驚覺那本不是《可蘭經》而是《聖經》。這件事有人總結,基督教跟伊斯蘭教不同的是,前者經過近現代世俗化影響,無論教會牧師、傳教士或信徒,他們經過「新的解讀」,高舉經文較為美善的部分,同時將殘暴的內容「說成過去」。這正是羅伯認為宗教隨人類的社會在演化之中,即使我們理性批判宗教,但同時應該樂見人們把它演繹為更美善、更道德、更普世性,遠離有違普世價值的部分,務求減少人類社會的紛爭和暴力。

篇幅所限,筆者會繼續就三本重要著作,展開較為詳盡的宗教剖析系列,希望理性的知識分子面對宗教議題,不必採取過急和強硬的批駁態度,嘗試包容教徒之間隨時間作出更好的修正。近日,教徒就「同志平權」的討論與思辨,就是嘗試的開始。

【後記.回顧台灣同性戀婚修法爭議】
台灣同性婚姻修法:香港人不宜放大民間反對聲音 台灣法律界問題或更大

也許,部分香港人以為台灣早前要審查同性婚姻「修法」,最大的阻力應是來自民間的保守聲音,因為上星期四,有近兩萬反同性婚姻的示威者包圍立法院,甚至一度有數十人衝入立法院並與警員發生衝突。這些示威團體要求停止審查修法,要「先公聽,後審查」,直至傍晚立法院終於宣布本星期召開公聽會,示威者認為訴求達到才宣告集會解散。

而台灣法律界人士告訴筆者,這次「修法」的內容民間反對程度不算強烈,基本上修法的象徵意義多於一切,倡議修法者提出,把民法第972條指「婚約,應由男女當事人自行訂定」當中的「男女」改為「雙方」。沒有其他民事權利,譬如可否領養孩子、分資產等問題通通都沒有,只是同性婚姻之中非常微末的「一小步」,給予同性戀者結婚的基本認可。

意想不到的是,台灣不少律師一小圈業內反對同性戀婚姻聲音,遠比民間反對來得強烈,令蔡英文政府真正感到壓力。在業內輿論中,出現一種有趣的落差,一些律師談論廢除死刑(廢死)問題時,表現相當開明,大談全球人權進步是文明的表現,一旦談及同性婚姻修法,那些人權進步的觀念立即煙消雲散,認為台灣在亞洲領先修法一點也「不光榮」。背後原因在於,台灣法律專業受天主教組織影響深,涉及傳統家庭觀念,大家在《聖經》「選取」的經文 / 解釋就很不一樣,宗教信條從專業界別到民間團體,又難免變成「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信徒互相引用經文支持各自立場。

延伸閱讀:

【二部曲】

〈宗教是怎麼一回事?《聖經》如何走向普世大愛?〉

【三部曲】

〈想像力不只能創作浪漫故事,它更是宗教的根源 科學家怎麼看?〉

【四部曲】

令人又愛又恨的《宗哲對話錄》:少一點耐性也讀不完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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