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未出生的孩子:關於這個世界的歧視與不自由

寫給未出生的孩子:關於這個世界的歧視與不自由
Photo Credit: unsplash by Camila Cordeir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篇文章寫作時間約在50年前,將這篇文章內所描述大眾對未婚懷孕歧視的情形,與現在社會對待未婚懷孕的態度相比較,我們這個社會究竟變化了多少呢?而身處群居社會的我們,究竟因為群居而失去多少自由呢?

文:奧里亞娜・法拉奇(Oriana Fallaci)

未婚懷孕

最後,他總算把手指拔出來,同時宣布:「狀況很好,一切正常。」

他還給了我一些建言,說懷孕不是病,而是自然的情況;因此,我之前是怎麼過日子的,之後也照那樣過日子就好。重點是別抽太多菸,別太操勞,別洗太燙的水,也別想要做什麼違法的事情。

「違法的事情?」我驚訝地問他。
他說:「別忘了,法律可不允許妳那麼做!」

為了加強對我的威脅,他甚至開了些葉黃素的藥丸給我,並要我每隔兩星期回診。說這些話時,他臉上沒有笑容,接著就要我去外面結帳。至於那護士,她甚至連句再見都沒說。過來關門時,我依稀記得她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恐怕我們得習慣類似的情況發生。

在你將要降臨的這個世界裡,雖然時代不停前進,但大眾通常都認為未婚懷孕的女性很不負責任,頂多把我們視為怪胎、搗蛋鬼,或是女英雄,但從不會認為我們跟其他母親一樣。賣葉黃素的藥劑師認得我,也清楚知道我沒有丈夫。把處方箋交給他時,他揚起眉毛,用非常憂慮的眼神盯著我。

在那之後,我去找了裁縫師訂製一件大衣。冬天快來了,我不想讓你受寒。裁縫師滿嘴叼著要固定住布料的大頭針,同時開始幫我量尺寸。我請他把大衣做寬一些,並解釋說因為我懷孕了,所以等到冬天來臨時,我的肚子會變得很大。

聽到我這麼說時,他滿臉通紅。他張大了嘴,讓我很擔心他會把那些大頭針都吞下去。但沒有,大頭針都掉到了地板上。此外,他把捲尺也弄掉了。

是我害他這麼困窘的,我覺得很抱歉。我的老闆也是。不管我們喜不喜歡這個人,但畢竟我都靠這老闆買我的作品,這樣我們才有錢過日子。如果不提前告訴他,一段時間後我就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那麼賣力工作,那就跟欺騙他沒兩樣。因此我走進他的辦公室,把懷孕的事情說出口。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後來才開口,接著結結巴巴地說他尊重我的選擇,或甚至可以說是欽佩。他覺得我非常勇敢,但最好別把這件事告訴所有人。

「我們倆都看過不少世面,因此聊聊這件事還沒問題,但跟那些不懂的人講這件事,情況可就大不相同啦。而且妳還是有可能會改變心意嘛,對不對?」

他一直都在想我可能會改變自己的心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說,至少在足三個月以前,我都還有很多時間考慮這件事情。我的確該好好想想:我的事業發展得這麼好,幹麼為了一些情感的因素妨礙這一切呢?

他說,這件事情不單只會影響我的工作幾個月或一年,而是我整個人生的軌道都會因此而改變。我會變得很忙,而我絕對不能忘記,公司就是因為我的機動性很強才會派我出去。他還說,為我保留了很多很棒的企劃案。如果我的心意有所改變,只要跟他說一聲就好。他會幫我。

你父親又打了一次電話過來。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想要知道確認了沒有。我說有。他又一次問我什麼時候才要去「把這件事情搞定」 。我又一次不聽他講就直接掛電話。

我不懂,為什麼每當女人宣告她合法懷孕了,每個人就開始小題大作,把包裹從她的手上拿走,懇求她不要過度操勞,好好休息。太棒了,恭喜妳,這邊坐,休息一下。

發生在我身上的情況卻不同。他們動也沒動、一聲不吭,或是開始長篇大論墮胎的事情。

群居世界

首先我要告訴你,出來以後,你就不再是孤單一人,就算想要遠離眾人,不想要他們陪在身旁,也辦不到,永遠都辦不到。外面的世界裡,人們沒有辦法像現在的你一樣靠一己之力照顧好自己。那些嘗試過的人都瘋了。運氣好沒瘋的,也都面臨失敗的下場。

有時候仍會有人嘗試,逃到森林或海邊,並發誓自己再也不需要其他人,其他人也沒有辦法找到他。但他們依然找到了,甚至說不定是他自己決定回去的。他會挫敗地回來,回歸他的蟻丘,成為其中的一員,回歸他那枯燥乏味的生活,並極端渴望、奢望地期許自己能夠在這裡找到自由。

你會聽到很多跟自由有關的討論,這個詞幾乎就跟世人使用得最浮濫的愛這個字同樣遭人濫用。你會遇到一些人,他們都是為了追求自由而搞得遍體鱗傷、遭受折磨,甚至接受死亡。

我希望你會是其中的一分子。

但在為了獲得自由而遭到折磨的同時,你會發現自由並不存在,頂多只存在於遙遠的地方,就像一場夢,這個想法源自你出生之前的記憶,當時的你的確因為孤單一人而享有自由。

沒錯,我不停提到現在的你就如同關在監獄裡一樣。我不自覺地想到你住的地方有多狹小,而且從現在開始,還會變得一片黑暗。但在那個又黑又狹小的地方,你卻能享有比未來來到這個龐大又無情的世界時更多的自由。在那裡,你做事不需要得到他人允許,也不需要別人幫忙,因為你身旁沒有其他人,更不知道奴役是什麼東西。

到了外界,你會有數不清的主人。即使不希望,我仍可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成為你的第一個主人,把一些對我來說正確,對你來說卻不盡然的事情強加在你身上。

那雙漂亮的白色小鞋就是一個例子。對我來說,這雙鞋很漂亮,但你又會作何感想?幫你穿鞋時,想必你會尖聲大叫吧。我想穿鞋一定會讓你不舒服,但我依然會幫你穿上,告訴你不穿的話會冷。你終究會逐步適應穿鞋這件事,你會屈服、被我馴化,導致最後不穿鞋反而不舒服。

這就是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奴役行為的開端,我永遠都會是那條鎖鏈的第一個環,因為少了我,你就活不下去。我會餵你吃奶,會幫你蓋被子,幫你洗澡,把你抱在懷裡。

以後,你會自己走路,自己吃飯,決定自己要去哪裡跟何時洗澡。但到時候會出現另一種奴役的行為。我的忠告,我的指示,我的建議,你會擔心如果不照我說的去做,我就會難過。

從你的角度來看,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會像那些已經學會飛行的鳥類父母一樣讓你離巢,讓你離開。但這一刻終會來臨,我會讓你走,會讓你自己過馬路,不管燈號是綠是紅。我會要你前進,但你的自由不會因此而增加,你依舊會因為情感的羈絆及後悔而被我綁住。有人稱之為家庭的羈絆。

我不相信家庭,家庭是打造這個世界規則的人創造出來控制大眾的謊言,他們利用這些規矩、典範來讓人們服從。孤單一人時,我們比較容易反抗;群體共住時,我們比較容易屈從。家庭不過是不允許你反抗的體制創造出來的代言人罷了,其神聖不可侵犯的價值根本就不存在。唯一存在的,是一群又一群通常彼此厭惡、憎恨的男人、女人跟孩子。他們被迫使用同樣的姓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

但後悔存在,羈絆也存在,兩種情感都如樹木般深植我們心中,就算颱風也吹不垮。

這兩種情感有如飢餓跟口渴一樣無法避免,你永遠也沒有辦法逃離它們,無論你多麼理性、精神多麼堅韌都一樣。你會以為自己已經遺忘它們,但有一天它們會再次出現,殘忍而堅定地把繩子套在你的脖子上,比任何一個絞刑師套得都緊,隨之讓你窒息。

除了羈絆以外,你還會見識到某些別人強加在你身上的東西。我這裡所謂的別人,就是那成千上萬住在蟻丘裡的居民。他們有他們的習慣,他們的法則。

你不知道要模仿他們的習慣、尊重他們的法則有多麼教人無法呼吸。別這麼做,別那麼做,那樣做這樣做……如果跟得體的、有點知道自由是什麼的人住一起也就罷了,如果你是跟一些就連你要作個自由夢或幻想一下自由滋味都不行的自大狂住在一起的話,那可真是人間地獄啊。

自大狂的法則只有一個特質:你只能在其中掙扎、等死。得體者的法則則無所逃逸,因為有人說服你這些法則很崇高,因此你理當遵守。不管你生活在什麼體制下,有些法則是你絕對無法逃離的,那就是贏家總是那些最強悍、最殘忍,心胸最狹窄的人。

尤其你無法逃離吃飯得花錢,睡覺得花錢,在冬天保暖還是得花錢,而要賺錢你就得工作。他們會跟你講一堆故事,說什麼工作的重要性啦、工作帶來的快樂啦、藉由工作所獲得的尊嚴一類的。

別相信這些話,這不過又是打造這個世界規則的人所發明的方便管理的方法而已。工作的本質就是敲詐,就算你喜歡工作,它的本質也不會變。你總是在為別人工作,永遠都不會是為你自己。工作一定吃力,永遠不會快樂。你永遠都是在不想工作的時候就得工作。

就算你不靠別人,自己耕地謀生,你仍舊得順從自然的法則,在日曬雨淋的時候工作。就算你沒有上級,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過日子,你仍舊得屈服於他人的需求跟專橫。

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個久到相關紀錄都已散失的年代,世事可能不是這樣運行的。在當時,工作是一種享受,一種歡愉。但當時的人類很少,因此大家都各自過日子。

在一個他們稱為基督的人降生一千九百七十五年以後,你將要誕生。在他之前的千百萬年以前,第一個不知名的人類誕生了,從那個時候開始,事情就變成我告訴你的這個樣子。根據最近的數據統計,地球的人口數已經達到四十億,你將要加入這個蟻丘中。

孩子,屆時你將會回首,盼望回到那個孤單一人在羊水裡拍打的日子!

本文摘錄自《寫給未出生的孩子》,愛米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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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給未出生的孩子_立體書封
書籍介紹

如果有一天你大喊:「為什麼要讓我出生,為什麼?」 我會回答:「億萬年以前的樹木就是這麼做的,它們現在也還這麼做,而我認為這是對的。」 出生於義大利的法拉奇,被稱為世界第一女記者,傳奇的一生,以及與全球六十多位國家政要的激烈交鋒,受到全世界矚目,也令強權畏懼。她的記者生涯被譽為「採訪藝術的輝煌典範」,曾兩次榮獲聖‧文森特新聞獎,及班卡瑞拉暢銷書作者獎,是二十世紀最「強悍」的女性之一。

這位勇敢、叛逆的女性,這位「即使面對上帝也從不妥協的女人」,也有柔情、為愛瘋狂的一面。《寫給未出生的孩子》是法拉奇意外懷孕後刻骨銘心的自剖,一本真實與虛構交錯的情感經歷。
法拉奇相信,身為女人,是否成為母親,應該是個人的抉擇,而非義務使然。透過與未出生孩子的對話,法拉奇不斷剖析內心深處的迷惘、掙扎,以及身為女性強韌的毅力與情感之間所發生的衝突。一個母親與腹中胎兒的曠世對話,是作者對生與死、愛與恨的深刻懷疑與思索。

出版至今,暢銷不墜,是法拉奇的經典之作,也是每一個世代無論女性或男性都必須面對的挑戰。這個問題從未被解答,也未於人們的內心深處消失。透過法拉奇的見證,或許會有另一番啟發與見解。

作者簡介

法拉奇 Oriana Fallaci

義大利女記者,作家。1950年任職《郵報》駐外記者,1967年開始擔任《歐洲週刊》記者,採訪重要新聞,包括越戰、印巴、中東和南非動亂。記者生涯採訪過無數領袖及名人,包括甘地、季辛吉、鄧小平、阿拉法特等。

法拉奇個頭嬌小但個性強悍,犀利的問題經常讓人無法招架,是20世紀傳奇女性之一。兩次獲頒聖‧文森特新聞獎,及班卡瑞拉暢銷書作者獎。出版過數本小說,代表作品包括《風雲人物采訪記》、《男子漢》、《印沙安拉》、《寫給未出生的孩子》等。被譽為「世界第一女記者」及最傳奇的女性之一!

責任編輯:林奕甫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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