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羞辱的快感,使網絡審判成了打着正義旗號的魔獸

公開羞辱的快感,使網絡審判成了打着正義旗號的魔獸
《天下無雙》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鄉民公審︰ 群眾力量,是正義還是霸凌?》一書,探討了網絡大軍打着正義旗號公審,卻令當事人所受惡果不成比例的現象。

又是寫書介的時候了。離港之前瘋狂地看書,一天一本的看,完全是快要進入研究地獄,要抓住生命的尾巴的概念。《So You've Been Publicly Shamed》是其中一本。這本有中譯,叫《鄉民公審︰ 群眾力量,是正義還是霸凌?》。

書的作者是Jon Ronson,我經常覺得我有點像他。請勿翻白眼,但他書寫過的各式奇怪議題,都是我很有興趣很想涉獵的。例如他寫過一本關於反社會人格障礙的書,叫《The Psychopath Test》,那時在英國伯明翰機場買了之後就直接在飛機上看完。我一直覺得自己有些反社會人格障礙,雖然很多人說我是大愛左膠甚麼的,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Ronson有gonzo journalist之稱,即是完全不掩飾個人意見,將之置於所謂「持平性」之前的作者/記者。我們知道「中立」是假命題,但Ronson是真的很gonzo,無論是語氣還是寫出來的故事都極具個人風格,硬是要套個甚麼形容詞的,應該是冷面笑匠吧。

只是,這本書的故事都有點令人笑不出來。

公開羞辱是人類歷史的一部份

兒時看無線的劇集,看到行刑場面總是有一大堆臨時演員圍觀,總覺不解。午門斬首血肉橫飛的,有甚麼好看?尤其是我有gag reflex所以很容易想吐,完全不懂為何看行刑可以當成娛樂的一種。但Ronson爬梳了我們人類變態的歷史,發現我們根本就是很愛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人家痛苦身上的物種。

不知大家有沒有去過德國的美麗古鎮羅騰堡(Rothenburg ob der Tauber),但如果有機會去的話,切勿錯過它的中世紀犯罪博物館。要講公開羞辱,中世紀的歐洲人真是天才。博物館外有個大籠子被吊在空中,我記得好像是給偷麵包的人裝進去示眾的。演奏差勁的音樂家會被裝進樂器形狀的籠子遊街,如果是的話,我很懷疑不會寫作的作家如我,可能會被裝進筆狀的籠子吧。

要說更近世的歷史,在解放黑奴之後,民權運動之前,美國都有很多lynching的儀式——即法外公開吊死黑人。這些儀式也是白人優越主義者(雖然那時候,每個白人都是白人優越主義者吧)的派對時刻,說有多變態就有多變態。

總之,公開羞辱人,是我們人類社會歷史的一部份。

網絡審判使人成過街老鼠

只是現在的公開審判已經移到了網絡上去。Ronson訪問了好些在網絡上的「被逼網紅」,也就是某天一覺醒來發覺自己做的蠢事已經在Twitter上「trending」的人。蠢事有多蠢?有些是真的有點蠢——例如在美軍墳場做出「fxxk you」手勢,有些是曲線沒講明,想開玩笑文筆又不夠好於是被誤以為是種族主義者。有些真的不是蠢,只是訊息被曲解,但一旦被以某種方式解讀了,go viral了,你怎麼解釋都只是掩飾。有些只不過是坐到了博愛座的程度而已。

最令我同情的,是其中一個受害者Justine Sacco。她在希斯路機場臨上機前,在自己的Twitter上寫了一句︰"Going to Africa. Hope I don't get AIDS. Just Kidding. I'm white!"

結果,她還沒下飛機就紅遍網絡了,罪名是種族主義、無知女人、白痴、以為自己好幽默。有些網民甚至查到她班機到達目的地的時間,集體去機場拍她的照片,要報道她知道自己成為紅人之後的第一反應。如果你問我的話,她的確是以為自己好幽默,可能講笑的方式有待改進,但她不是種族主義者。有誰會覺得白人就不會感染愛滋病?她不過是拿自己的whiteness開玩笑,其實還開了白人身份的玩笑。扮幽默?可能是。種族主義者?看不出來。公關災難,有時是受眾令它成為災難的。

無論如何,她「紅」了。紅到她丟了工作,失去了朋友,成為了過街老鼠,無論到了那裡都怕有人挖出她的歷史︰嘩,你就是Justine Sacco!

公開羞辱是一個儀式

當然,沒有人會因為她承受的種種而向她道歉。因為網軍是正義之師,是道德判官。我們一個人可能不完美,但群眾、龐大的網軍就是完美的。我們的完美,來自我們人數之多,我們的完美,在於我們團結一致、意見一致,沒有人說︰「呃,其實我覺得她不是這個意思。」

這樣就是錯的,公開羞辱是一個儀式,儀式是為了讓我們的思想更接近,讓我們的面目更相似,正所謂「用怨恨才同仇敵愾,香港會勇武起來」。

鄂蘭(Hannah Arendt)如果還在世的話,她大概會為惡之平庸性在我們現代社會之體現方式而感到很驚訝,聽到「我share之嘛」,「她要自殺關我甚麼事」,她會說︰「嗯我直接回墓穴裡算了。」

為何要落井下石?

也許是我幸運,在我真實的人生中,我的確不認識一些會在網絡上進行這種落井下石行為的人。友人說她認識一些︰「他們在真實生活中很正常,甚至人很好,但到了網上一匿名起來了,就完全變了一個人。」

鄂蘭的惡之平庸性很切合現代社會的狀態,但她沒有解決的一個問題是,那麼這些惡——這些非置你於死地不可,或對你生死麻木的惡——來自哪個地方?是我們天生邪惡嗎?還是像《蒼蠅王》一樣,我們只要手握某種權力——那怕那些權力如何微小如何虛幻——自卑的人就會逮著機會當一回大王、默默無名的人就要好好的羞辱成功人士一次。那是大衛戰勝歌利亞的快感,只是我們沒有任何更弱小的人要保護,我們只是為了羞辱人而羞辱人而已。

在書的後半部,Ronson探討了面對這些網絡欺凌的方法。我們平平都是人,如何可以對羞辱無動於衷?我覺得,Ronson提出了很多可能性,但我不認為他有找到答案。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讀讀這本書,我們每天都在上網,卻不了解我們在操縱的這頭魔獸,有沒有一天會倒戈操縱我們。人都是這樣的吧,我們創造了歷史,卻又被歷史無情地把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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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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