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歷經酷寒、地質劇變的4萬歲植物,為什麼可能會在我們這世代結束生命?

一棵歷經酷寒、地質劇變的4萬歲植物,為什麼可能會在我們這世代結束生命?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地球上還有著活過超過2,000年的古老生物,他們身處各種極端環境,經歷過千年風霜與冰河時期,也見證地質變化與人類遷徙,他們猶如當代的羊皮紙文獻,記載著一層又一層的歷史。

文: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

就如同深水中無法久待,要沉浸在歷史裡也是場硬仗。我們會一再被迫回到現實,關照自己當下的思考和需求。然而,之所以沉醉於兩千歲以上的生物,並非要貶抑現今的世界,實際上目的正好相反:或許,藉由這些古老生物的角度,跟縱深的歷史產生連結,我們能獲得更宏觀的視野、採取更長遠的觀點。我認為,凡事都以長遠的角度思考,絕對有助於解決世界上的任何問題。

在花費近十年研究、攝影、探訪世界各地以尋找古老生物之後,我得以客觀地看待生死,也更直接地體會到,在浩瀚的「永恆」面前,人的一生是何其短暫;同時,我們站在這些古老生物的面前,見證微如分子的片刻時光形塑綿延不斷的故事:既改變著細節,也影響了全貌。時時刻刻皆珍貴,我們都身處其中。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1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無性繁殖的插穗。荷巴特,皇家塔斯馬尼亞植物園
活了4萬3,600年的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敏感且努力地生存著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 Tasmanian Lomatia

年齡 43,600 歲
地點 塔斯馬尼亞西南部;荷巴特皇家塔斯馬尼亞植物園
別名 國王聖樹
俗稱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木
學名 Lomatia tasmanica

全球目前只剩一棵野生的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堪稱極度瀕危的物種。

洛馬山龍眼鮮少開花,花朵呈淡紅色,每朵均有花粉和柱頭,但屬於會引發不孕的三倍體(一種罕見的基因變異)。洛馬山龍眼的樣本於1934年首次採得,但該族群後來不幸死亡,直到1967年才有人發現了另一族群。1991年,科學家利用放射碳定年技術,檢視附近殘餘的相同樹葉,發現此山龍眼至少活了43,600年,真實年齡可能還高出一倍。

塔斯馬尼亞島是世上唯一無法讓我直接前往取材的地方。我的目標包括了生長於西南部的洛馬山龍眼(剛好長在叫作「西南」的區域),以及西北部里德山上的胡恩松。據我了解,塔斯馬尼亞公園處是考量到採礦和伐木的龐大利益,才決定拒發通行令給我。一位住在雪梨的朋友說得好,塔斯馬尼亞就像是澳洲的阿拉斯加,在那裡要遵守不同的遊戲規則──有時根本毫無規則可言。

野生的洛馬山龍眼生長於黑暗的雨林溪谷中,被四周濃密的植被所遮蔽。根據遺傳學家賈斯敏‧琳奇(Jasmine Lynch)已出版的研究報告,該族群由數百棵主幹組成,分布範圍超過1.2公里,而如果把蜷曲的樹枝豎起,最高可達8公尺。不過,至少我能在皇家塔斯馬尼亞植物園中,親睹經過扦插繁殖的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植株(嚴格來說還是同一株植物,但我僅是觀賞盆栽中的插穗,不需花上兩天在澳洲數一數二偏遠的西南荒野跋涉,遠赴原株生長了43,600年的地點)。

罕見與瀕危植物的策展人洛蘭‧佩琳(Lorraine Perrins)告訴我,除了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的天然棲地之外,荷巴特和坎培拉的植物園是唯二保存其植株的地方,而且並未公開展示。實際上,這些插穗極度敏感,其中一株曾在略微不同的環境條件中,開放民眾參觀半天,竟然就這樣枯萎死去,可見其永續生存實屬難事。

而野生的洛馬山龍眼也受到根腐菌的侵害,如果沒有做好適當的防範措施,這種土壤病菌就可能被鞋子帶進其棲地,造成抵抗力弱的植物根部腐爛。園區植物學家努力想把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的枝條,嫁接到其他相近的物種上頭繁殖,目前卻不見顯著的成效。眼下洛馬山龍眼只靠一種方式延續生命:一而再、再而三地無性繁殖。理論上是永生不死,但可能也持續不了太久,畢竟未來的氣候勢必更不穩定。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2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無性繁殖的植株,於荷巴特,皇家塔斯馬尼亞植物園。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3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塔斯馬尼亞洛馬山龍眼,研究用溫室於荷巴特皇家塔斯馬尼亞植物園。
狂歡伊比薩島旁海裡,10萬歲的波塞頓海草隨著洋流搖曳著

波塞頓海草 Posidonia Sea Grass

年齡 100,000 歲
地點 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別名 無
俗稱 海王草、地中海條狀草
學名 Posidonia oceanic

地中海度假勝地伊比薩島的名氣遠勝過這種海草。島上熱鬧非凡的夜店、派對和音樂節,吸引世界各地醉醺醺的民眾前來狂歡,卻鮮少有人曉得,伊比薩島和福曼特拉島之間的水道裡,住著地球上極為古老的生物。

波塞頓海草的年齡高達10萬歲,海草床剛形成的同時,人類遠古的祖先正在打造目前所知的首間「藝術工作室」;這個「工作室」2011年在南非被發現,其實只是個簡陋的區域,裡頭有用來混合顏料的工具。

我是在伊比薩觀光旅遊網站和當地新聞報導中,首次得知波塞頓海草的存在。兩者都沒有參考資料,不過新聞報導內刊登了一張引人注目的照片:死亡的海草和種莢糾結成一團,看起來就像世界上最大團的頭髮。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有相關的期刊論文出版,但謠言偶爾也會成真:2年後,我發現一篇關於波塞頓海草床的科學論文,附有執行這項長期研究的海洋生物學家的姓名和任職單位,於是我就主動跟他們聯絡。

10年來,這個團隊費心研究綿延於巴利阿里群島之間的波塞頓海草床。早在科學家推估出其年齡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就已把它列為自然遺產,理由是「波塞頓海草生長茂盛,僅於地中海盆地發現,是眾多海洋生物賴以維生的重要物種」。

努莉雅‧瑪爾巴(Núria Marbà)和同事每年都會重返特定的區域,細心計算海草莖部數量,以確定其健康狀況和生長速度。回到實驗室後,結果卻出乎他們意料:檢測後發現,相距甚遠的不同海草床,竟擁有一模一樣的基因結構;換句話說,這些海草屬於相同的個體。這個過程就和許多偉大發現一樣,起初沒有人認為這片海草床是單一的古老個體,不過這種可能性一旦浮現,他們就開始努力尋找證據。

波塞頓海草1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海草與潛水船,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波塞頓海草2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波塞頓海草,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波塞頓海草3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波塞頓海草種莢,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我尋訪完西西里的百馬栗樹,才順道來伊比薩島。R比我先到,就跟我約在港口邊的一條窄路上碰面。我們在那裡吃了宵夜、喝了點小酒。那趟腦紋珊瑚之旅後,我們倆分開了一陣子,但又決定復合看看。隔天早上,我們搭渡輪前往福曼特拉島,跟瑪爾巴等人會合。

想當然爾,這項田野調查是在水下進行,這也是我第二次潛水(第一次是在托巴哥尋找腦紋珊瑚)。R稍微比我有經驗,因為他之前就在墨西哥學會了潛水。我們都有開放水域的潛水資格,但沒料到這張證照卻沒表面那麼簡單。瑪爾巴和她的同事隨口叮嚀我們小心,可別在他們水下工作時迷了路。我們儘管心裡有點緊張,聽到這話卻還是勉強擠出了笑容。這建議還真中肯。

映入眼簾的海草美不勝收,或密或疏地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彷彿看不到盡頭。那群生物學家分頭前往自己負責的海草床,潛到大約60英呎深(約18公尺),一絲不苟地計算植株數量,再用繫在氧氣瓶上的防水白板做筆記。我和R沒有迷路,但我的數位相機一直出狀況,潛水盒的效果也沒預期來得好,就連白平衡也調了半天,幸好穿透淺水層的光線還算充足。出發前我在紐約特地買的Nikonos潛水用35釐米底片相機,就這麼徹徹底底壞了。

儘管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保護,仍有不少船隻獲准穿越這些水域。水面下有藻類侵襲、水面上則有異地生物附在外國郵輪上經過,在在威脅著當地的生態系。在兩處乾淨無比的水域潛過水後,瑪爾巴帶我們到福曼特拉島沙灘外海的另一個潛水地點:汙黃的藻類簇擁成堆,覆蓋住部分海草,使其成了病懨懨的米黃色毛團。再過去雖然接著健康的海草床,但不難想像藻類完全佔領的慘況。

當天潛水結束後,成堆的海草種莢沖刷上岸,景象令人嘆為觀止。我環顧四周,許多遊客正悠閒做著日光浴,身旁是動輒好幾百萬顆的種莢,濃縮了10萬年的歷史,他們卻對這種生物的偉大(以及它與自己的關聯)渾然無所覺。

波塞頓海草4
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波塞頓海草種莢,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波塞頓海草5Photo Credit: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遠流提供
波塞頓海草床遭藻類入侵,西班牙巴利阿里群島
書籍介紹

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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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瑞秋‧薩斯曼(Rachel Sussman)

薩斯曼是出身於紐約布魯克林的當代藝術家,她的攝影作品和散文曾刊登在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衛報,以及NPR上。她為了《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一書花費十年研究,與生物學家合作,環遊世界各地拍攝在地球上生存超過兩千年以上的有機體。她獲獎無數,其中包括2014年古根漢獎助金;同時她也經常受邀演講,包括TED論壇及大學演講,曾接受CNN及BBC訪問。她的作品曾在歐美各地的博物館和美術館中展出。

本書由薩斯曼與生物學家合作,周遊各地拍攝在地球上生存超過兩千年的生物,足跡從南極洲跨至格陵蘭島,從美國的莫哈維沙漠到澳洲內陸,最後的成品皆收錄於此書,呈現出令人驚艷而獨特的攝影文集。

她的攝影探索以紀元零年為起點,往後回溯,在現代紀錄過去,這些古老的有機體遍布各個大陸,例如格陵蘭島上有一種地衣,一百年只長一公分;而美國猶他州則擁有一片已存在八萬年的白楊樹林。透過紀錄這些獨特而美麗的古老生物,薩斯曼描繪出這個星球上活生生的歷史,而且仍然不斷生長著,但也透露出我們在未來可能失去這些生物的危機。這些從古老時代存活至今的生物,幾千年來撐過了極端氣候的考驗,但是面對如今氣候變遷和人類開發的威脅,卻顯得如此脆弱,她所紀錄下的兩種生物便已經因為人類介入而宣告死亡。

這不只是一本美麗的攝影文集,更是藝術家提出的問題,值得每個人細細思量:如果這些生物已經存活了這麼久,為何會在我們這個世代結束生命呢?

世界上最古老的生物-封面(立體)_0629

責任編輯:楊之瑜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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