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的腐化:經濟學家拆破奧運光環、呼籲改革—它是一場金權遊戲

奧運的腐化:經濟學家拆破奧運光環、呼籲改革—它是一場金權遊戲
Photo Credit: Kai Pfaffenbach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6年巴西里約熱內盧奧運,被指問題處處、「頭頭碰著黑」,但真正問題只是那些發展中國家嗎?作者分享經濟學家的分析,指出問題的根源在國際奧會,借奧運化作一場金權遊戲。

香港人除了批評「阿叻」傳聖火,更要關注奧運的陰暗

香港人迎接2016年巴西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奧運,最大控訴可能是陳百祥(阿叻)有何資格代表香港在巴西傳聖火。繼而,部分人可能留意到傳媒似乎已多角度剖析了巴西舉辦奧運背後的「頭頭碰著黑」。例如,由早前澳洲運動員抵達後不滿居住環境欠佳,美國運動員寧願住在豪華郵輪,還有中國跨欄運動員行李被偷、強姦案、寨卡病毒疫情、工程超支、進度落後等各種問題。這次巴西里約好像很榮耀,成為歷史上首個南美洲城市舉辦奧運,現在這些報導有助我們知道,奧運盛事並非只有美麗與和平的「光環」,還要注意當地城市以及運動員狀態。

可是,最諷刺的是香港傳媒報導時附帶這段評論,語帶諷刺指:

「萬眾期待的奧運開幕儀式,(里約)也要精打細算。開幕和閉幕儀式的預算大為減少,只是倫敦奧運十分一。低成本會否令典禮失色,仍是未知數,但『主人家』缺席開幕儀式,則肯定失禮。」

首先,如果未有剖析事件真相,總統停職被查期間應該尊重,沒所謂失不失禮,只有查得應不應該;其二,評論略帶冒昧之處,是點出儀式預算大減有可能令典禮失色,實情歷年來舉辦奧運的國家城市,其開支龐大、奢華、浪費甚至腐敗,應該好好改善改革,絕不應強調巴西遠比倫敦奧運開閉幕儀式花費少,「只有」十分之一。更甚,按情況減少奧運不必要的開支,簡直是朝向美好改革的開始,應該積極鼓勵,完全無失禮之嫌。而稍後筆者將會交代,正是競逐申辦奧運成為不少國家的「面子工程」,像一個人不切實際的崇尚表面包裝,惡化了成功申辦大型運動城市的社會問題。

奢華的奧運開支才是墮落的根源,以社會問題「找數」

事實上,巴西近年由舉辦世界盃乃至即將開幕的奧運,都為當地城市帶來不少惡果,一些專家、評論人甚至認為巴西國情根本不適合申辦奧運,斥責是迂腐的奧運金權遊戲主宰多於一切,就此,我們不妨完整閱讀較知情和貼近巴西實況的一段評論:

巴西著名記者、電視名人及足球評論人朱卡.佛瑞如此評論里約申辦今年奧運:

「我認為對一個根本沒有體育政策的國家來說,如同體育部長所承認的,舉辦奧運根本是完全沒道理的事。這就像連馬都沒有就要套上馬車。體育應該同時考慮公共衛生和疾病預防,如同世界衛生組織所說,每投資一塊錢在民主和全民體育上,在公共衛生就可以省下三塊錢⋯⋯我擔心的是辦奧運的這些人就是當時在里約辦泛美運動會(Pan American Games)的同一批人。我沒有理由相信結果會不同。

我們要記得,我們花了高出原來十倍的預算,從四億變成將近四十億,而對里約卻什麼都沒有留下。瓜納巴拉灣沒有按承諾減少污染,弗雷塔斯潟湖(Rodrigo de Freitas lagoon)也沒有減少污染,從泛美村到伽利略機場的捷運也沒有蓋⋯⋯馬里亞海洋公園(Maria Lenk Aquatic Park)很爛,室內自行車賽場很爛,巴西最現代化的阿維蘭熱體育館(João Havelange Olympic Stadium)沒有用在世界盃。

馬拉卡納拆掉一座球場又蓋一座新球場。這些花費缺乏透明度讓我害怕,會給里約留下什麼也讓我害怕。我們看到違反法律把居民強制遷移,用軍事手段讓人離開家、離開工作、學校和所有的一切。」

當年倫敦奧運「不失禮」又如何?

上述既深刻、精闢又「不離地」的評論,引自安德魯.辛巴里斯(Andrew Zimbalist)所著《奧運的詛咒》(Circus Maximus)一書,而全書指出奧運乃至各類大型運動會的問題,遠遠超乎所謂巴西、倫敦及每個舉辦城市的各種問題,更涉及一整套奧運體制的腐敗、貪婪,以及公關不實的經驗效益謊言。(由於此書分析之獨到,值得細緻分享,本文僅屬前篇。)

傳媒若愛以巴西與倫敦奧運比較,我們則由這裡談起。2012年倫敦的確開支龐大,開幕閉幕儀式「絕不失禮」,但奧運主要場館所在的紐漢區(Newham)並沒有因此得益,由奧運建設工程開始,該區由2005年至2012年的失業率持續上升,向來就缺乏技術勞工,必須由另一些地方引入;此外為了工程要剷平不少房屋,賽後的奧運村住宅紐漢區的百姓根本住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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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ominic Ebenbichl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前一年的顧問公司為倫敦奧運做的經濟評估,信誓旦旦稱對當地經濟有正面幫助,換來經濟學家史蒂芬.西曼斯基(Stefan Szymanski)向電台說:

「這是一份政治文件⋯⋯只是塗脂抹粉⋯⋯我對這種違反數據資料的樂觀主義非常不爽。」

結果,2012年8月跟2011年同期比較,觀光旅客人數竟然下跌了5%,大部分到倫敦消費的利潤,都流到國際奧會及大型連鎖旅店企業。由於倫敦市民早聞奧運風聲,人多擠擁的情況令倫敦市中心的計程車(的士)、旅館、博物館乃至戲院, 急降了20%至40%需求,當時出現這種情況:倫敦人成群結隊往外國跑了。

不錯,倫敦奧組會花在開閉幕式的錢夠多,足有一億八千五百萬美元,但是,原初倫敦在2005年申辦奧運之初,提出漂亮的預算開支是50億美元。最終,國家審計報告在奧運完結之後,計算出總開支達93億美元,另一些計算更指高達400億美元,同年12月國家審計部狠評原初的預算「完全脫離實際」。一場「不失禮」的奧運,就變成了少數人得益,為當地居民和納稅人帶來災難的結局。

巴西里約甚至可以說沒有條件辦奧運

好了,回到「可能有點失禮」的巴西奧運。這次巴西舉辦奧運的城市規劃,是仿照西班牙巴塞降納的設計,在四大區塊進行建設,如各種體育設施、捷運化公車系統(BRT)、地鐵、港口、新高爾夫球場、奧運村、旅館。可是,巴西這鋪天蓋地的奧運建設,應付了十多天比賽之後,完全不符合當地民眾經濟需求和發展。你以為辛巴里斯說的問題像倫敦那種問題嗎?嚴重太多了,那條為四大區建設的23公里高速公路,造價六億三千四百萬美元,875個家庭遭迫遷到兩公里外之地,隨意安排房屋;此外,摧毀了20萬平方公里大西洋灌木林,那灌木林是巴西最大保護區,當中有不少瀕危物種。

不錯,里約作為首辦奧運之城,沒有先例參考,事後發展未必一直那麼嚴重吧?這樣就要看巴西向來怎樣處理大型運動項目。誠如評論人朱卡.佛瑞所言,2014年6月12日盛大的世界盃開打,換來700家庭被迫遷,第一批要遷走的居民,是在警察用槍指著他們的情況下,搬到西邊郊區。事前一系列近7億的「大白象」建設,事後要每年花鉅額費用維持。而且為運動項目重建造成土地更加不足,新建的住宅高檔,只有少數權貴得益,原本的物業樓價急升。辛巴里斯道:「據估計,里約的住房供給量還短缺五十萬戶。這種短缺越來越嚴重,因為政府大量驅逐貧民窟居民好讓世界盃和奧運看來光鮮亮麗,而房地產開發商又可從中大發其財。」緊記,巴西貧富懸殊、通貨膨脹和示威動亂,也在這些大型運動會後加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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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ucy Nicholson / Reuters / 達志影像
這場奧運金權遊戲,不是各地百姓投訴得了

這應該是那些國家自己的問題吧?他們不申辦就可以,所謂「吃得鹹魚抵得渴」,有甚麼好投訴呢?我們要知道,發展中國家民主程度遠不如先進國家,先進國家城市或可以公投來否決申辦奧運(美國就是這樣),即使申辦也至少有透明公開的財政報告,否則,一個城市能否申辦成功,不過是一小圈子的權貴決定,背後有大量現金、商品和轉播費收益。

奧運收益主要來自:電視(轉播)、國際贊助、國內贊助、門票收入、授權費等,據統計,2009至2012年國際奧會已有超過80億美元收益。2014年7月,我們在傳媒常聽那位國際奧會主席湯瑪斯.巴赫(Thomas Bach),宣稱資助15億美元給巴西里約,這項盛事會為當地「在運動、經濟和社會各方面留下龐大的遺產」。事實是怎樣,僅就2016年里約奧運,目前已預估國際奧會有50億美元收入。當年北京奧運,付出了400億美元的開支,收入僅有36億美元,而國際奧會並沒有將所有收益撥給中國「填數」,例如相關電視收益中國奧委會只收到不足50%。

國際奧會委員的組成,大部分都是有錢名人,一批親王、公主,他們出入舞池和酒會,辦派對比辦奧運拿手得多(不會跟國際足總的腐化醜聞,如收取四萬二千美元名錶的習性差太遠)。而且,他們掌握不同國家申辦奧運的政商聯繫,這類大型運動會,當地顧問公司、國際飲食、商品、服飾、旅館等連鎖企業是最大得益者,實際買單的都是申辦國和城市的納稅人,換來短暫的虛榮感以及纍纍債務(尤其發展中國家),長期少用甚至荒廢的大型體育設施。

奧運那盤「爛數」是這樣計出來的

有留意奧運爛賬的人或許不感到新鮮,可是背後的經濟計算方式鮮有人詳述問題所在。運動盛事亦很容易麻醉大眾頭腦,各地申辦奧運的城市,政客、公關、顧問往往以美麗的「經濟效益」搭上「奧運光環」說服大眾接受。那種效益計算方法,並不是分析這些大型運動會前後的經濟結果做比較,而是假設一系列被吸引到當地的觀光客人數、消費支出, 然後由一個單位的收益,連帶有多少其他單位受惠,「假設」這效應一層一層穩定地擴張,從而計算出得益數字,稱為「事前評估法」。譬如說,有客人在餐廳光顧了,就假設那餐廳需要買蔬菜、肉類、甜點,又要加購桌椅碗盤等等。這樣設想經濟效益簡直叫人亢奮!嘩,實在能夠繁榮都市。但辛巴里斯如此道:

「首先,投入 / 產出模型是指各產業部門在一段長時間內的連動關係,其中包含固定的相關系數,也要假設規模報酬率穩定。例如,當我們說餐廳需要桌子的時候,並不表示在一個大型賽會期間,當一家餐廳增加了百分之十的營業額時,這家餐廳真的就會去多買百分之十的桌子。

這家餐廳可能只是更高度的利用現有的設備,也可能只是把價格提高百分之十。如果這家餐廳只是把價格提高百分之十,那麼以美元計算的各產業部門之間的關係(或相關系數)就會向下減少。由於投入 / 產出模型是以長期貿易型態為基礎,並且假設固定的相關系數,它其實無法反映地方經濟的真實狀況。

還有一個問題是,現在大多數國家都依賴對外貿易。溫哥華的餐廳可能向美國愛達荷州買馬鈴薯、向法國買銀器、向瑞典買桌子。只要溫哥華的餐廳是向溫哥華以外的地區或拿加大以外的國家買東西,旅客在當地的花費就未必會影響溫哥華的地方經濟。⋯⋯(又)如果一家在倫敦的國際連鎖旅館平常一個房間收四百美元,但在奧運期間漲價為八百美元,這家旅館每天每個房間就多賺了四百美元。這家旅館並沒有多雇用服務生,對地方上的就業和所得就沒有影響。」

沒爛掉又成功的奧運會只有兩屆,人類總是重覆犯錯

事實上,回顧整個奧運歷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真正因為申辦奧運而得到益處的事例只有「兩個」: 1) 1984年的洛杉磯奧運、2) 巴塞隆拿奧運,而兩個都是特殊事例,幾乎是不可一、不可再。

當年洛杉磯奧組會主席,向企業贊助商籌得一億三千萬美元,而且用回原本就有的運動與交通設施,部分新建的項目由民間集資而成,加上當時電視轉播權利金多了兩億美元;事後總計盈餘二億一千五百萬美元。也由於這次奧運經濟策略太成功,事後被人誇飾了經濟效益,已沒有深究背後原因。至於1992年的巴塞隆拿奧運,又有它特別之處,雖然奧會令當地新增了不少建設,卻因為數十年來受佛朗哥政權不良影響,一直缺乏大型基建項目,這恰好擊中了巴塞隆拿最需要的東西,變成了巴塞隆拿利用國際奧會,而不是國際奧會利用了巴塞隆拿。

辛巴里斯並非只懂批評問題,而無所建言,他提供三種可行的方法供日後國際奧會改革:

  1. 願意接受比較舊、不那麼宏偉的比賽場館;
  2. 願意鼓勵已經辦過的國家重複舉辦;
  3. 願意真正客觀評估奧運(或世界盃)最能符合哪個申辦城市的發展需求。

這必須要國際大型運動會組織決心改革才可,尤其奧運需要處理各國一萬多名運動員,是非常令人頭痛的事。但是,國際奧會在2013年9月,還是決定2020年的奧運在東京而不是馬德里舉辦,原因很簡單,他們喜歡東京建設的亮麗項目,需花費60億美元;而不偏好馬德里提出大部分利用當地現有場館設施,預算卻只需要19億美元。

筆者更建議國家與國際組織,應該商議選一固定地點(不選大國更好),一次過建設完善的大型運動設施,屆屆重複使用,成立組織系統管理,何必每四年選一國家以社會問題換來十多天「不失禮」的奧運?

這些說難不難的改革漫漫長路,國家的「面子工程」像大男人的無謂尊嚴那麼頑固,權貴對浮華的依戀,似甜點美酒,無法回頭。香港的TVB以3億港元花在里約奧運製作和轉播費,預計蝕1.5億港元,雖說長遠檢討,然而高層應像陳百祥傳聖火那麼興高采烈,行禮如儀無法自拔。藉這次奧運,我們可以深刻反思,有許多國家與人類的問題,並不是沒有客觀數據,並不是沒有解決方法,就是因為人性的盲目,容易迷醉,才顯得文明的推進寸步難行。

延伸閱讀:

【續篇】

〈細說當代一段奧運「黑暗史」〉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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