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14歲的孩子即將被判死刑之前,在監獄裡發生了更令人難過的事

這個14歲的孩子即將被判死刑之前,在監獄裡發生了更令人難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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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州的法律更是以視孩童為成人起訴的方向來修訂,以致我的委託人愈來愈年輕。阿拉巴馬州青少年遭判死刑的比例高於其他州別,甚至高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

文:布萊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

「他只是個孩子啊。」

時間很晚了,辦公室沒有其他人在,我只好在所有人都下班後接起電話;這已漸漸變成不好的習慣。電話另一端的老婦人以真誠的語氣訴說孫子因謀殺罪而被關進牢裡的事後,懇求我為那孩子辯護。

「他被關在牢裡兩個晚上了,我沒有辦法去看他。我在維吉尼亞州,身體很不好,請答應我,你會幫忙。」

在回答她之前,我遲疑了一下。世界上會判孩童死刑的國家屈指可數,而美國便是其中之一。在我的當事人中,諸多被控有罪而進死牢的人,在當時不過十六、十七歲。許多州的法律更是以視孩童為成人起訴的方向來修訂,以致我的委託人愈來愈年輕。阿拉巴馬州青少年遭判死刑的比例高於其他州別,甚至高於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為了處理應接不暇的工作量,我決定往後向我們尋求協助的新案件中,只接受面臨死刑執行或被正式宣判死刑而關進死牢的案件。

這名老婦告訴我,她的孫子不過十四歲。就在一九八九年,最高法院維持得以對青少年判處死刑的法律,而在此前一年,該法院才剛宣告不得對十五歲以下的孩童判處死刑。不管這個孩子即將面對什麼,他都不該被送進死牢裡。這名女士的孫子或許會面臨不得假釋的終身監禁判決,但考量到我們那難以負荷的死刑案件量,我實在找不到理由承接這起案件。

就在我思索著該如何回覆這名婦人的請求時,只聽見她快速輕聲地說:「主啊,請幫幫我們吧,請引導這位先生,保護我們遠離任何非祢所望的選擇。幫我找到合適的話語,主啊。請告訴我該說些什麼,主啊—」

我不想打斷她的禱告,所以我等著她禱告結束。

「這位女士,我不能承接這起案件,但是我明天會開車南下,到獄中見你的孫子一面。到時,我再看看我能做些什麼。我們可能無法代表他,但至少我先釐清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我們可以幫妳找到一名可以協助你們的律師。」

「史蒂文森先生,真是非常感激你。」

我疲累不堪,既有的案件量壓得我喘不過氣來。而對於接觸到青少年案件的每個人而言,尤其得承受更沉重的情緒負擔。但由於我原定前往男孩被關押的城市附近的法院一趟,去看看這個孩子也只是順道罷了。

隔天一早,我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該城。到了法院,我查看檔案,只見一份冗長的事件報告。由於我代表家屬調查案件,法院工作人員讓我閱讀這份檔案,即便她不願影印一份給我或攜出辦公室,畢竟案件涉及未成年者。這間辦公室格局很小,卻也不特別繁忙,於是,我便坐在一處侷促角落的鐵椅上讀起供述,大多內容與祖母告訴我的相吻合。

十四歲的查理體重不及四十五公斤,約莫一百五十公分高。他過去沒有任何犯罪紀錄:從未被逮捕、在學校也沒有行為不當的紀錄、沒有過違法行為或出庭紀錄,更遑論他還是個拿過多次全勤獎的好學生。他向來聽話,是母親口中「很棒的孩子」。未想,查理卻供稱自己射殺了一名叫喬治的男人。

喬治是查理的母親的男友。她曾形容這段關係是個「錯誤」。喬治經常醉醺醺地回到家且暴力相向。一年內所發生的三次嚴重暴力事件積累成那個晚上的槍殺事件,而每一次喬治無不殘忍的將查理的母親打到急需送醫治療。她從未打算離開喬治或讓喬治離開,儘管她曾告訴友人,她很清楚自己應該離開他。

查理開槍的那一夜,喬治同樣喝得爛醉後回到家裡。當時查理和母親正在玩牌。他一進門便怒吼:「你們人在哪?」查理的母親循聲來到廚房,並讓他知道,他們在家裡玩牌。

同一天傍晚,他們曾有過爭執,起因是她求喬治不要出門,唯恐他又醉醺醺地回家。所以一見到他渾身酒氣地站在那裡時,她怒視著他。他看著她鄙視又厭惡的神情,才不過轉瞬間,便出拳重重打在她的臉上。她沒料到他這麼快就動手或出手如此猛烈—他以前從不曾如此過分。一陣猛烈的毒打之後,她倒了下去。

當時查理站在母親身後,目睹她倒下之際,頭部砰地撞到金屬製的流理台。喬治見到站在那裡的查理,冷冷怒視他一眼,隨後滿不在乎地走過他身旁,徑直往房裡去,接著查理聽到他倒在床上時發出的巨大聲響。查理的母親倒在地板上,失去意識且血流不止。他跪在母親身旁,試圖幫她止血。她的臉上流著一些血,是自腦後一道可怕的切口處汩汩淌出。查理焦急地想喚醒母親。

他忍不住哭了起來,無助的問該怎麼辦。他站起身,放幾張廚房紙巾在母親頭部底下,仍無法止血。他覺得抹布可能比較有用,於是瘋狂地尋找布巾,隨後看到抹布包覆在瓦斯爐上的鍋子上。母親煮了米豆當晚餐,那是他最愛吃的。他們一起吃完晚餐後,便玩他起最喜歡的紙牌遊戲皮納克爾(pinochle)。

查理抽出廚房紙巾並放下抹布,看到母親又流出大量鮮血,他再次驚慌失措。他覺得她好像沒了呼吸,他只能靜靜地祈禱母親趕快醒過來。他想到應該打電話叫救護車,可是電話在喬治睡覺的臥房裡。喬治沒有揍過查理,但經常以言語恐嚇他。從小,一旦查理感到害怕或焦急時,便會不住地驚慌顫抖。鼻血亦會伴隨著顫動的身體而流下。

他癱坐在廚房地板上,四處淨是鮮血。查理感覺自己顫抖了起來,不到幾秒鐘,鼻血從他的鼻子緩緩流淌而下。以前,母親總會連忙為他止血,只是眼下她倒在地板上,毫無動靜。他擦去鼻子上的血,專注地思考自己該怎麼應對。好不容易,他不再顫抖。母親動也不動地將近十五分鐘,屋內鴉雀無聲,只聽聞喬治沉重的呼吸自另一個房間傳來;不久,便傳來他打鼾的聲音。

查理輕撫母親的頭髮,深切地希望她能睜開眼睛。從她頭部流出的鮮血已經浸透抹布,蔓延到查理的牛仔褲上。查理覺得,母親可能快要死掉了,甚至可能已經死了。他必須叫救護車。他站了起來,內心焦急萬分,忐忑地走進臥房。他看見沉睡的喬治,對眼前這個男人突然湧起一股恨意。他從沒喜歡過他,也不明白為何母親要他和他們住在一起。

喬治也不喜歡查理;很少對他表達友善。即便是在沒有喝醉的情況下,喬治也總是一副氣沖沖的樣子。母親曾對查理說,喬治也有貼心的一面,只是查理從未見過。查理知道喬治的第一任妻子和孩子在一場車禍意外中喪生,她說,這是喬治之所以一直喝酒的原因。喬治和他們同住的十八個月以來,對查理來說,除了有暴力、大聲爭吵、推推撞撞、威脅和混亂,沒有其他了。母親不再像以往那樣開心地笑;她變得緊張、神經質,而現在,他覺得倒在地板上的她已經死了。

查理背靠著牆走進臥室裡的衣櫃上拿電話。一年前,他曾經在喬治對母親施暴後打給九一一,只是當時是由母親指引他該怎麼做以及該說些什麼。就在他一伸手便可碰到電話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直接拿起話筒。他無法解釋自己為何打開衣櫃的抽屜,把手伸進一疊母親清洗乾淨的白色上衣堆裡,摸索著喬治藏在裡面的手槍。

他在一件衣服上找到手槍,而這正是別人送給喬治的奧本大學T恤,當時喬治還說,可以送給查理。這件衣服對喬治來說太小,查理穿上去又顯得太大,查理卻還是開心地收下;這是喬治極難得釋出的善意。這一次,他沒像過往一樣因為害怕而收手。他取出那把槍。雖然他從來沒有開槍過,但他知道自己做得到。

喬治的鼾聲非常有規律性。

查理走到床邊,伸長手臂,持槍指向喬治的腦袋。查理在他身旁徘徊之際,鼾聲停止了,整個房間異常安靜。就在這一刻,查理扣動扳機。

子彈射出的聲響比查理預期的大很多,猛烈射擊產生的後座力迫使查理後退了一步,且由於重心不穩而差點跌倒。他看著喬治,然後用力閉上眼睛;太可怕了。他感覺得到自己又顫抖了起來,與此同時,他聽見母親在廚房裡呻吟。他不敢相信她居然還活著,於是跑向電話撥了九一一,然後坐在母親身邊直到警方抵達。

了解前因後果後,我樂觀的認為,他們不會將查理視為成人起訴。我繼續讀著初次出庭的文件資料,檢察官對於查理和他母親的陳述並沒有什麼異議。直到我發現,原來喬治是當地員警,檢察官寫了冗長論點詳述喬治的優點以及他的離去使當地人有多痛心。

「喬治是令人尊敬的執法人員,」檢察官為其辯護。「這對整個地區來說,是極大的損失,更是一場悲劇,一名好人就這樣被這年輕人無情殺害。」檢察官堅持將查理視為成年人審刑,並且宣稱,他會試著在法律範圍內盡可能從重量刑。法官同意將這起案件視為蓄意謀殺,認為要將這男孩視為成年人對待。很快地,查理被送進郡立成人監所裡。

這座小型郡立監所和法院僅隔一條馬路,如同許多美國南方的社區,法院的所在地標示出城鎮中心廣場的所在地。我走出法院,穿越馬路去見那名男孩。獄警顯然並未見過太多外地來的律師請求的法律探訪。在進入監所前,我坐在狹小的律師會面室等候查理,值班員警徑直狐疑地打量我。從閱讀完資料起,我一直想著這起案件有多悲慘,而這些悲傷的想法在一名孩子被推進探訪室時被橫生打斷。

眼前的男孩看起來太過瘦小、太過膽怯,全然不若十四歲的孩子。我看向獄警,他彷彿理解我在看到這孩子的瘦弱及懼怕樣貌時的驚訝反應。我請他們卸下手銬,有時候在這類監所裡,獄警會拒絕移除受刑人身上的束縛,並反駁這不安全或辯稱他們不被允許在法律探訪時這麼做。他們擔心萬一受刑人情緒太過激動或是出現暴力行為,少了手銬腳鐐的他或她,會更難以制伏。

而這名獄警毫不遲疑,在離開探訪室前便將手銬從這孩子身上卸下來。

我們坐在一張長寬各四乘六呎的木製桌子前,查理和我分別坐在桌子的兩端,他被關進來已經三天了。

「查理,我叫布萊恩,你的祖母打電話給我,問我是不是可以來看看你。我是律師,專門幫助那些有麻煩或被指控的人,我很樂意幫助你。」

這名男孩完全不看我。他雖然瘦小,卻有雙美麗澄澈的大眼,留著小男孩常見的平頭,因為這種髮型不需特別整理,只是這讓他看起來又比實際年齡更小了。我以為我看到他的脖子上有刺青或記號,仔細一瞧,才發現那是瘀青。

「查理,你還好嗎?」

他緊張地直盯著我左後方的牆壁,彷彿那裡有什麼一樣。他抽離的神情實在太不尋常,我忍不住轉頭確認背後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卻只見一面空無一物的牆壁。那迷失的臉龐、流露出的悲傷,以及出神的表現,全然符合我曾經接觸過的青少年,這總算讓我相信他已經十四歲了。我枯坐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希望他能給我一些回饋,但周圍依舊一片靜默。他盯著牆面,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並用右手扣住左手手腕,揉揉那被金屬手銬壓出來的痕跡。

「查理,我只是想要確定你的狀態是否還好,所以我需要你回答幾個問題,好嗎?」我知道他聽見了,每當我說話時,他會抬起頭,把目光重新聚焦在牆上的某處。

「查理,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想我現在會非常害怕、擔心,但我也會想要有人來幫我。我很樂意幫你,你知道吧?」我等著他的回應,卻只是落空。

「查理,你可以說話嗎?你還好嗎?」我說話時,他一逕地盯著牆面,我說完後,他會再看看自己的手腕,並未吐露半字。

「我們不用談喬治。我們也不需談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只是聊聊任何你想談的。

有沒有什麼事是你想說的?」在每個問題之間,我等待的時間愈來愈長,深切地希望他會說些什麼,但他只是沉默。

「你想不想談談你母親?她會好起來的。雖然她不能來探望你,但我確認過了。她會好起來的。她非常擔心你。」

我以為,談談母親或許會讓他的眼神流露出些許活力。可惜事與願違,我愈來愈擔心這個孩子。

我注意到查理的座位旁有另一張椅子,這才意識到,我坐錯了,我坐的這張椅子,應該是查理的座位才對。

我放低音量,用更溫和的口吻說:「查理,跟我說些話吧,你不說的話,我沒辦法幫你。你可以說說自己的名字之類的——說些話,好嗎?」他只是繼續瞅著牆面,等待一陣子後,我起身繞向桌子。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看我,至多又把目光放回手腕上。

我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傾身接近他,輕聲地說:「查理,如果你覺得很難過,我很抱歉,但至少跟我說說話吧。如果你不和我說話,我就沒有辦法幫你。」他總算將身體往後靠向椅背,頭幾乎抵在我們背後的牆上。我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他,也像他一樣往後靠。我們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好一段時間,然後我說起一些愚蠢至極的話,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我想,這樣吧,既然你不想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不如我來告訴你,我在想什麼。我敢打賭,你一定覺得自己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漫不經心地說著。「但事實上,我覺得你真的想像不到。你也許會認為,我一心想著法條,或是法官、警察,或是『為什麼這個年輕人不跟我說話呢』。但其實我腦中只有食物,哈哈哈,是的,查理,就是這樣。」我繼續開玩笑,「我想著炸雞、甘藍菜佐火雞肉、地瓜餅乾⋯⋯你吃過地瓜餅乾嗎?」

沒有回應。

「你可能從來沒吃過,這真是太可惜了。」

還是沒有回應,我繼續說下去。

「我在想,是不是要換一輛新車了,我的車太破舊了。」我等了一下,沒有回應。「查理,你不是應該問:『布萊恩,你的車有多破舊?』然後我會回答,是啊,我的車真的很舊了──」

從未展露笑容或是回應的他,仍盯著牆面,悲傷表情凍結在臉上。

「你覺得我應該買什麼樣的車?」我繼續著一連串愚蠢的自我剖析,卻未能導引查理說出一句話。他的身體依舊往後靠,看起來稍微放鬆了一些。我留意到,我們的肩膀靠在一起。

過一陣子,我再試問一次:「查理,告訴我怎麼了?跟我說吧,孩子。」我半開玩笑地傾身向他,直到他往前挪坐了一點,然後我終於感覺到他略微往後靠向我的肩膀,我乘勢伸出手臂搭在他肩上。他的身體隨即顫抖了起來。在還沒完全靠向我開始哭泣之前,他顫抖得非常劇烈。我把自己的頭靠向他的頭,說:「沒關係,一切都會好的。」抽泣著的他終於開口了。過沒多久,我便意會到他說的並不是和喬治有關的事,也不是說母親的事,而是監所裡發生的事。

「有三個男的在第一天晚上傷害我。他們撫摸我,叫我做。」他淚流滿面,聲音由於痛苦而顯得尖銳且過度緊張。

「第二天晚上,他們又來了,更用力地傷害我,」隨著吐出的每一個字,他愈加歇斯底里,終於他第一次注視著我。

「昨天晚上,有好多好多人,我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但他們傷害我⋯⋯」

他痛哭失聲以致無法把話好好說完。他使勁地抓住我的外套,我完全沒料想到他的力氣居然這麼大。

書籍簡介

本文選摘自《不完美的正義:司法審判中的苦難與救贖》,麥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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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萊恩.史蒂文森(Bryan Stevenson)

我們所處時代中最優秀且影響力最大的律師之一,用令人印象深刻的真實故事對我們述說仁慈的補救潛力。成立司法平等倡議會時,布萊恩.史蒂文森還是個聰慧的年輕律師,這個法律單位致力於為窮困的人、遭誤判的人,以及遭我們的刑事司法系統困於最難觸碰到的人辯護。他最剛開始承接的案例之一是華特.麥可米利安,一名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遭判死刑的男子。這起案件將史蒂文森捲入一場政治陰謀與法律邊緣策略的騷亂之中,自此永遠改變了他對於仁慈與正義的理解。

2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

作者於TED的演講「我們需要談談不正義」(We Need to Talk About an Injustice)累積超過340萬點閱人次、《紐約客》將這場演講評選為TED最了不起的演講TOP5。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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