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政變自導自演? 先從烏克蘭危機與俄羅斯「黑海戰略」談起

土耳其政變自導自演? 先從烏克蘭危機與俄羅斯「黑海戰略」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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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烏克蘭反映的僅是歐俄之間的政治角力,但土耳其卻可能引起兩大宗教文明的衝突;烏克蘭的結局是以失去克里米亞來避免情勢進一步升高,若土耳其局勢也走到無法控制的那一天,土耳其的「克里米亞」又是什麼?

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Ban Ki-moon)的任期將在年底結束,近期聯合國安全理事會正在進行新任秘書長的遴選作業,於7月21日展開首輪的意向投票。在所有的聯合國區域集團(United Nations Regional Groups)中,唯獨東歐集團(Eastern European Group)至今仍未有出任秘書長的紀錄;目前官方認證的12位候選人中,就有高達八位出身東歐地區,外界預估下一任秘書長由東歐國家出線的機率頗高。然而,東歐候選人要在投票中勝出仍有許多障礙,畢竟東歐一直以來都夾在歐盟與俄羅斯兩大政治集團之間,其中嚐盡苦頭的國家就是烏克蘭。

2004年烏克蘭總統選舉爆發嚴重舞弊,得到歐盟支持的親歐派候選人尤申科(Viktor Yushchenko),意外輸給有俄羅斯撐腰的親俄派總理亞努科維奇(Viktor Yanukovych),為了抗議不公平的選舉程序,烏克蘭發生大規模抗爭行動,稱之為「橙色革命」(Orange Revolution)。尤申科雖在重新舉行的選舉中勝出,但這起風波也造成烏克蘭國內親歐、親俄鬥爭的檯面化,更因有外國勢力直接表態支持特定人選,導致這項議題國際化。

亞努科維奇在2010年當選總統後,烏克蘭的歐洲政策就面臨許多挑戰,於2013年完全爆發。亞努科維奇拒絕簽署與歐盟達成的自由貿易協議,這項協議是做為烏克蘭準備加入歐盟的重要談判環節,因此引發國內親歐派強烈不滿,以基輔(Kiev)為中心的抗爭行動蔓延全國。

2014年2月,亞努科維奇政府在失控的局面中垮台,烏克蘭東部數州與南部的克里米亞(Crimea),其人口結構以俄羅斯裔占多數,對於親俄派失勢感到不滿,克里米亞議會轉而請俄羅斯出兵協助,演變為一場震驚世界的戰爭。克里米亞在2014年3月16日舉行公投,高達97.47%的選民同意加入俄羅斯聯邦,雖這場公投不被國際社會普遍承認,但烏克蘭武力遠不及俄羅斯,難以改變俄羅斯介入後的結果,因此這場因歐洲政策所導致的烏克蘭危機,最終以烏克蘭丟掉克里米亞的慘劇收場。

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威脅不僅是武力,還有一張更關鍵的王牌:天然氣。俄羅斯是烏克蘭與歐盟重要的天然氣供應國,其中大部分管線經由烏克蘭運往西歐,近年來三方多次為了天然氣運輸的費率與價格產生爭議,烏克蘭在兩強之間的處境更加險峻,一旦沒有謹慎處理,就有可能會引發進一步的衝突。對烏克蘭、俄羅斯與歐盟來說,天然氣已不僅是經濟問題,而是三方在國際舞台角力的政治工具。

烏克蘭危機讓人慶幸的一點,是這起動亂並沒有加入更難解的宗教問題,但與烏克蘭處境相似的土耳其,情況就顯得較為複雜。

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在擔任土耳其總理期間,土耳其經濟發展突飛猛進,其率領的正義與發展黨(Justice and Development Party,AKP)還因此連續贏得三屆國會大選。然而,艾爾多安為了鞏固地位而採行伊斯蘭權威式領導,違背土耳其長期以來追求的宗教世俗化目標,還透過修憲將土耳其總統改為全民直選,幾乎是為了艾爾多安2014年參選總統量身打造的條款。

艾爾多安執政期間亮眼的經濟成績單,也為土耳其與歐盟之間的談判進入新的環節。土耳其早在1999年就已經是歐盟候選國,一直到2005年才因經濟條件改善而開始展開加入歐盟的談判。疑歐派的民族主義行動黨(Nationalist Movement Party,MHP)長期在土耳其政壇發揮影響力,因此對於加入歐盟與否,土耳其國內意見也很分歧,除了有文化上的差異,歐債危機之後更是讓人卻步,因此30多項的協議目前僅談妥一項,進度相當緩慢。

在周邊事務上,土耳其目前主要的對手是東南部邊境的庫德人(Kurds)與鄰國敘利亞;土耳其政府要對付的目標,竟然與「伊斯蘭國」(IS)具有高度一致性。這點或許可以解釋,起初歐美等國對抗「伊斯蘭國」時,土耳其位處戰場最前線卻沒有積極的參與軍事行動,正是因為「伊斯蘭國」可以幫助土耳其達成削弱庫德人與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的效果。

由於艾爾多安長期以來強勢的統治手腕,在土耳其社會引起許多不滿,縱使艾爾多安在2014年成功當選首任民選總統,不過對艾爾多安的反彈聲浪依然持續發酵。2015年6月舉行的國會大選,正義與發展黨雖然保住第一大黨的位子,卻首度失去國會過半席次,須在該年11月重新進行大選。面臨一連串國內的政治困境,艾爾多安政府對「伊斯蘭國」的態度出現急劇的轉變,這個轉變的契機來自2015年7月的一次恐怖攻擊。

2015年7月20日,土耳其東南部小鎮蘇魯奇(Suruç)發生爆炸案,土耳其政府聲稱是與「伊斯蘭國」有聯繫的庫德族男子所為,除了開始支援美國對「伊斯蘭國」的攻擊外,還趁勢打擊土耳其境內的庫德斯坦工人黨(Kurdistan Workers' Party,PKK)。

利用人民的危機感與恐懼,艾爾多安在國內局勢不利執政黨的情況下,透過打擊庫德人與境外的「伊斯蘭國」重振政府威信,在「內需轉外銷」的手段下,讓執政黨於2015年11月第二次的國會大選大獲全勝,再次於國會中取得過半優勢;然而這麼做的代價,等同於對「伊斯蘭國」宣戰,導致這兩年「伊斯蘭國」對土耳其本土的恐怖攻擊越來越密集。

土耳其內部的問題,並不亞於「伊斯蘭國」所帶來的威脅,今年7月16日在土耳其發生的一場政變,就凸顯出土耳其的政治體質遠比想像中還要問題叢生。這場迅速瓦解的政變雖然沒有達成推翻政府的目的,但顯示信奉凱末爾主義(Kemalism)的軍方,已經有人對艾爾多安伊斯蘭威權化領導的行為忍無可忍。然而,艾爾多安政府卻如法炮製蘇魯奇爆炸案後的手法,開始在國內進行一場大規模的肅清行動,法官、教師、省長被逮捕或解職的人數總計達上萬人之多,這樣的行為應該被解讀為再次的借力使力,即便這些人與政變本身並無關聯,目的只是為了清除潛在的政敵或異議份子,由此產生政變是由艾爾多安自導自演的說法。

2015年11月,土耳其擊落俄羅斯戰機而引起西方國家高度緊張,俄羅斯也對土耳其祭出嚴厲的經濟制裁,衝擊土耳其觀光業,直到今年艾爾多安因為不堪經濟負荷終於向俄羅斯談判賠償問題,雙方關係才而逐漸緩和。因此,若以經濟發展來看,政變由土耳其政府自導自演的機會應該不大,土耳其高度仰賴觀光業,政局不穩的情形下自然會打擊觀光產值,土耳其無法承受這樣的損失。

縱使土耳其與俄羅斯之間有這樣的齟齬,許多情報仍顯示俄羅斯在此次政變中,有可能提供土耳其政府相關情資,讓政變以失敗告終。在這樣的背景下,俄羅斯還會選擇支持艾爾多安的原因,就是俄羅斯為了自身的戰略利益,寧願讓形象爭議的艾爾多安繼續掌權,不僅能避免世俗化的親美軍方建立政府,又能增加俄羅斯未來對艾爾多安的影響力。

從這點加以思考,先前許多學術研究都顯示土耳其政變風險極低,為何還是發生這樣令人難以理解的政變?或許是在評估政變風險的指標中,必須要考量外國勢力對該國政局的影響,如同此次俄羅斯對土耳其政府的支援,軍方可能是掌握部分情資,被逼得在尚未準備完成就展開行動,變成一場還沒開始就注定失敗的鬧劇,卻也顯示土耳其政治體制「強大而脆弱」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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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和土耳其這兩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國家,俄羅斯都或明或暗的介入,究其原因還是牽涉到俄羅斯在黑海(Black Sea)的戰略布局。克里米亞半島的重要港口塞凡堡(Sevastopol),之前租借給俄羅斯黑海艦隊(Black Sea Fleet)作為軍事基地,因此克里米亞能夠擺脫烏克蘭的統治,俄羅斯絕對是最大受益者。與烏克蘭隔著黑海遙遙相望的土耳其,則是黑海沿岸軍事實力最強的國家,並且掌握進出黑海的博斯普魯斯海峽(Bosphorus Strait)與達達尼爾海峽(Dardanelles Strait),對俄羅斯的「黑海戰略」當然至關重要。而「黑海戰略」的重要性,在於這是俄羅斯進一步發展「地中海戰略」的基礎。

烏克蘭在歐、俄之間的掙扎,以及境內俄羅斯裔的貌合神離,讓俄羅斯有機可趁,介入烏克蘭的政局發展,還導致烏克蘭丟失克里米亞這個重要的南方領土;土耳其在歐盟政策上引起的政治紛爭雖然不比烏克蘭嚴重,但政府卻長期在國內對抗庫德人,引發土耳其與庫德人、「伊斯蘭國」之間難解的三角關係,再加上艾爾多安背離土耳其伊斯蘭世俗化的國本,也讓俄羅斯逮到機會玩弄外交手段。

從烏克蘭與土耳其近年來引起的區域動盪中,可以發現兩國內部矛盾的共同原因,即是對歐盟的立場與族群的衝突,背後又能發現俄羅斯的身影穿梭其中,俄羅斯在兩國發揮影響力的手段也相當類似,對烏克蘭要脅能源供應,對土耳其則是經濟制裁。烏克蘭與土耳其的民主基礎,被這些因素拉扯得脆弱不已。

烏克蘭與土耳其皆非歐盟會員國,但兩國的政局發展卻對歐洲區域穩定有著強大影響,其中土耳其不僅是歐盟候選國,還是唯一和中東接壤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NATO)成員,在戰略上絕對是歐盟東擴最重要的目標,但是伊斯蘭文明與基督教世界巨大的文化差異,使雙方都對土耳其加入歐盟有很深的疑慮,隨著歐洲本土恐怖攻擊日益猖獗,土耳其加入歐盟的談判,短期內將難有進展。

艾爾多安雖仍掌握土耳其政權,政局相對烏克蘭來說還是較為穩定,但需要觀察的是一旦艾爾多安垮台,土耳其現有的政治體制能否撐起這個多方環伺的國家。阿拉伯世界在經歷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洗禮後,諸如格達費(Saif al-Islam Gaddafi)、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等強人政治紛紛垮台,但接下來的局面卻不是一個民主自由的新社會,反而是這些阿拉伯國家陷入動盪與戰亂的泥淖,原因正是強人政治瓦解後,最大公約數消失,各地山頭勢力無人可以服眾,導致各路人馬必須靠著槍桿子來確立自身的地位與正當性;以土耳其的地理位置來看,倘若也發生相似的情節,勢必會引起更大的區域危機。

歐洲下一個值得觀察的指標國家,是相似於烏克蘭與土耳其,集強人政治、能源運輸、地緣門戶、歐俄之爭於一身的白俄羅斯。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從1994年上台至今都維持親俄立場,但是在克里米亞危機時卻選擇支持烏克蘭,罕見公開反對俄羅斯的作法,或許盧卡申科也意識到白俄羅斯與烏克蘭有高度相似之處,當其親俄立場有所變化時,烏克蘭的處境有可能也發生在白俄羅斯身上。

烏克蘭是「能源要道」,土耳其則是「中東咽喉」,這兩個在地理位置上的歐洲門戶,現在都面臨政治局勢的紛擾。烏克蘭反映的僅是歐俄之間的政治角力,但土耳其卻可能引起兩大宗教文明的衝突;烏克蘭的結局是以失去克里米亞來避免情勢進一步升高,若土耳其局勢也走到無法控制的那一天,土耳其的「克里米亞」又是什麼?對於這類地緣關係複雜又敏感的國家,多邊關係更要保持等距,一旦天秤向其中一方傾斜就會失序,屆時最大的輸家還是後悔莫及的自己。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闕士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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