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世界的兩大惡:粉碎我們與生俱來跑步能力的,就是「鞋子」和「椅子」

現代世界的兩大惡:粉碎我們與生俱來跑步能力的,就是「鞋子」和「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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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今我們不再像光腳跑步長大的肯亞人一樣呼嘯過大地,我們像是設計有瑕玼的機器人,穿著厚重有如磚塊的鞋子,拖著沈重的腳步,踩踏在柏油路上,送出震波衝擊我們的腿,毀壞了膝蓋和關節。

文:亞德哈羅南德・芬恩(Adharanand Finn)

來日本的前幾年,我發現赤腳跑步的理論。我讀了《天生就會跑》(Born to Run)[1],而且,就像數百萬讀者一樣,我被說服了。這個道理精闢簡單:若要跑更快、更有效率,而且不要受傷,你只要脫掉鞋子就行了。

克里斯多福・麥杜格(Christopher McDougall)的大部頭暢銷書所掀起的論戰,足以做成一本十倍厚的書。麥杜格書裡的關鍵部分,是一個由哈佛大學的科學家鼓吹的理論:人類之所以進化到擁有長距離跑步的能力,是經由堅持不懈的狩獵行為──用腳追動物,直到精疲力竭、倒下與死亡。

根據這個理論,其實,我們全都生來就會跑;但我們之所以跑步不夠順暢,而且經常受傷,就是因為我們在兩隻腳上穿了又大又笨重的鞋子。這阻礙了雙腳被設計時所賦予的正常工作機能──輕輕地,而且小心地踩踏在地表上,然後向大腦回報應該怎麼跑的訊息。結果,如今我們不再像光腳跑步長大的肯亞人一樣呼嘯過大地,我們像是設計有瑕玼的機器人,穿著厚重有如磚塊的鞋子,拖著沈重的腳步,踩踏在柏油路上,送出震波衝擊我們的腿,毀壞了膝蓋和關節。

當然,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但是,我是那種對返璞歸真充滿嚮往的人,簡單就是最好,過度的想法摧毀了一切。所以,我去拜訪赤足跑的專家李・撒克斯比(Lee Saxby)[2],他當時正在倫敦北邊的拳擊館任職,稱自己為「跑步界的切・格拉瓦(Che Guevara)[3]」。他教我該怎麼跑──頭抬高,身體微微往前傾,以足弓著地,而非腳跟著地,雙腿轉動像騎獨輪車一樣──然後他讓我穿上一雙超級薄的鞋子。我仍然得穿鞋,和大部分人一樣,因為經過這麼多年框在鞋子裡的日子,我的腳變得太細嫩,無法真正赤腳跑步。為了避免明顯自相矛盾的名稱,它們通常被稱為「極簡鞋」(minimalist shoes),而不是「赤足鞋」(barefoot shoes)。

它們穿起來很舒適,不僅幫助我調整出跑得更快、更有效率的姿勢,而且它超級輕,感覺很好。突然間,我變得更輕盈、更快,只因為換了一雙鞋子。我興奮地到處向有興趣聽的人宣傳廣播赤足跑的優點。我穿極簡鞋跑了三場馬拉松,最快的那一次跑出兩小時五十五分的成績。我是極簡鞋成功的活案例。

除了我有一個不可告人的祕密。我開始穿極簡鞋跑步的時候,凡事都很順利。我跑出了一些個人最好的成績,感覺好極了。記得我偶爾會故意穿回我那雙原本腳跟先著地的鞋子,回想起穿起來有多笨重。這很像把車子拉到二檔,但要以七十英哩(約一百一十二公里)的速度在高速公路上急馳一樣。但事情忽然嘎然而止。

我在跑第二次馬拉松時,出現了跟腱痛的症狀。不是很嚴重,我還可以跑。當時我仍然相信赤足跑的優勢。我對此意念很強,便把跟腱痛暫抛一邊。但我的第三場倫敦馬拉松時,兩邊的跟腱都痛起來了。我想不通為什麼會這樣?有幾張我父親或是比賽主辦單位拍到我在半程或全馬最後那個痛苦階段的照片,也令我百思不解。有幾張,我似乎是腳跟先著地。這實在沒道理。我有時踏出怪異的步幅。而且,從一個靜止的畫面,確實很難判讀這件事,因為那經常看起來像是你將先腳跟著地,直到最後一秒,你往前的動力意謂著其實是腳弓先著地,或者前腳先著地。但在有些照片裡,很明顯地是腳跟已經先著地。

所以,出發到日本之前,我回去找李・薩克斯比。從我上次見到他之後,赤足跑已經變成一種蓬勃發展的產業,如今他在倫敦中心的英國輕量化赤足跑鞋公司(VIVOBAREFOOT)有一座高科技的實驗室。我沒有把跟腱的問題告訴他,只是請他評估我的狀況。

他讓我在跑步機上跳,看我跑。他說,我做得很好,沒有問題。但他有個新玩意:一臺數位測力板,它會拍下我的腳在地板上施力的照片。他請我踩上去。在那張照片裡,我沒有腳指頭。

「你的跑步姿勢很好,」薩克斯比說:「這是我所謂的軟體。你的大腦得到正確的訊息,知道如何利用它。但顯然你的硬體有問題,也就是你的腳。」

我的腳趾頭,尤其是腳姆指頭,並未施任何力。姆指頭應該要是身體的錨,在跑步時支撐穩定性,在直線向的推進力中頂住我。然而,我卻失去了平衡,我的身體重量仍然遠落在我的腳跟。

「這意謂你的腳踝和腳跟會有問題,」他說。我不住地點頭,大感驚異。像切・格拉瓦一樣,他是跑步界的達倫・布朗(Derren Brown)[4]。但要怎麼治療?

薩克斯比說,我是典型的「動物園人類」(zoo human ),這是他發明的玩笑用語,用來形容在現代社會長大的人,穿著鞋子、大部分的時間坐在設計不良的椅子上。為了證明他的論點,他請我做一個深蹲的動作,兩隻腳掌平踩在地上。我試了,但結果相當悽慘。我只能屈膝,抖得像個九十歲老人,想找一張後面的椅子坐下來。 

「你的膝蓋不靈活,」他說:「這就是為什麼你會遇到問題。」

在肯亞,每個人都可以蹲──至少在每個偉大跑者位於鄉村的故鄉。如果他們不能蹲,就不能使用他們坑式廁所。腳和膝蓋的靈活度和力量是肯亞人跑步時眾多優勢之一,此外,根據薩克斯比的說法,這項能力是來自從小打著赤腳走路和跑步,因而維持了蹲的能力。

每個日本人也能蹲。在這裡,傳統的廁所還是在地上有個洞,你得不靠輔助,自己蹲下去。在日本很多地方,像是餐廳和火車站,通常有蹲式的「日式廁所」和坐式的「西式廁所」可供選擇。

然而,一般日本人沒有和肯亞人同樣有力的「赤足」跑法。部分原因是,日本人在戶外總是穿著鞋子,更重要的是,小孩從小就穿著鞋子長大。而且,這裡較普遍的小跑步法通常是由教練指示的,他們相信這種跑法彈跳較少,因此更有效率。

憲司深信這是錯誤的想法,因此展開了一個大學的研究,探討肯亞人為什麼擁有如此強大有彈力的跑法。他也對「赤足跑」感到著迷,這在日本的跑步界屬於非主流的想法,多是由較不專業的業餘跑者所擁護。支持者舉了日本傳統的古代跑者為例,如馬拉松僧侶只穿了簡單的草鞋,早期的驛傳跑者,亦即在京都與東京之間傳遞訊息的使者,他們只穿著單薄的「足袋」,(”tabi” shoes)也就是現在整天在跑的三輪車伕仍穿的那種鞋。足袋的腳姆趾是分開的,看起來像是現代的「黃金大底五趾鞋」(Vibram FiveFingers)的極簡跑鞋。一九五一年,十九歲的日本跑者田中茂樹贏得了波士頓馬拉松冠軍,也因為穿了一雙分趾鞋而聲名大噪。

立命館大學一位運動科學的教授告訴我,愈來愈多的日本跑者「因為『腳跟先著地是不好的』的訊息」,慢慢地改變了他們的跑法,而且他也指出,目前日本一萬公尺與馬拉松的紀錄保持人高岡壽成也是前腳先著地的跑法。

但我已經知道前腳先著地跑法的優點。我需要知道的,似乎是學習如何深蹲。

在薩克斯比倫敦實驗室的洗手間裡,他有一個塑膠的平臺,像是小孩的小階梯,架在馬桶的邊緣。他展示給我看。「蹲下來用的,」他說:「你可以在亞馬遜網路商店買到。」

薩克斯比告訴我要練習蹲的動作,可以先抓住門把,直到可以不需輔助,而且要盡量赤腳到處走。

「整頓一下你的硬體,」他說:「你就無懈可擊了。」這聽起來太悅耳了。我開始瘋狂地學蹲。

*

蹲,是如此簡單、自然的動作,全世界的人都可以不假思考地做到。小孩也會,而且年紀愈小,蹲得愈好。我的小孩看到我使勁力要蹲下去,簡直樂不可支。他們像瑜珈修行者坐在一旁彎下腰來說:「什麼?這有什麼難的?」

《準備來跑》(Ready to Run)[5] 的作者凱利・史達瑞特(Kelly Starrett)說,深蹲是相當初級的測試,而我之所以那麼可悲地蹲不下去,意謂著我身體全身的靈活度不足。

拜訪薩克斯比之後幾個星期,有一天下午,我站在校門外等小孩放學,有一位家長告訴我,他是一位功能性動作專家(functional movement specialist)。我們聊了一會兒,他聽了我的敘述後,請我去找他。他說,他有一些我可能會感興趣的技巧。

「我所能做的最佳解釋,」他說:「就是,直到目前為止,你一直拉著手煞車在跑。一旦你把它放開,你就能跑快一點。」

這位家長是喬・凱利(Joe Kelly)精通赤足跑的理論,在網路上的化名是「赤足運動員」(BarefootAthlete)。然而,他同意薩克斯比的看法,要跑得有效率不只是把鞋子脫掉那麼簡單。要跑得好是一種技巧,要施展這項技巧,你整個身體需要運作正常,而不只是你的雙腳。這是為什麼許多採赤足跑或穿極簡鞋跑的人,最後會產生運動傷害。你不能只穿上極簡鞋就跑,除非你的身體,也就是你的硬體,也跟上了。我不禁忖想,這是否就是我目前的問題所在──一個連蹲下來都做不到的失靈的身體?這是我跟腱痛的原因嗎?

我決定去找凱利,看看他是否能讓我跑更快,不再一直拉著手煞車。

他告訴我,他最近學到一種新的治療法,叫做「肌肉活化」(muscle activation),他的理論前提是:若你身體的某些部分運作的不順利,其他部分就得來代位替補它,很快地便沒有一個身體部位是在做正常它被賦予的工作,而整個身體就會自己開始崩壞。

其結果,他說,就是我們許多人所熟悉的彎腰駝背、碎步跑步法,以及各個部位的酸痛。

凱利在我身上所使用的特殊技術稱作「激活」(Be Activated),是由南非的生理治療師兼運動機能專家道格拉斯・赫爾(Douglas Heel)所設計的,但還有其他許多版本,都是依據相同的原則。赫爾是傑出的運動科學家提姆・諾克斯(Tim Noakes)的學生,而諾克斯本人也是另一本跑步聖經《跑步攻略》(The Lore of Running)[6] 的作者。諾克斯最有名的,是他的中樞控制理論(central governor theory),理論指出:大腦能控制你的身體所感覺到的疲勞度,當它感覺身體的過度勞累,它便將它關閉。經過幾千年的演化,大腦學到,它最好能過度補償,早一點將身體關閉,以防萬一有緊急狀況發生時,身體仍有儲存的能量。所以,理論上,不管你有多累,不管你感覺多精疲力盡,萬一你突然看見一頭獅子出現在眼前,你仍然能在瞬間找到儲存的能量,拔腿快跑。

「然而,在現代世界裡,」有一次赫爾前往倫敦教授他的技巧時,我追上了他,他解釋說:「除了跑步之外,像是工作上的壓力、不良的姿勢,或甚至是一夜睡不好,都可能讓大腦認為身體超過負荷,開始把它關閉,即使你只是整天坐著。身體上的緊張或壓力,都可能導致這種情況發生。」

所以,肌肉激活治療的作法,就是向大腦傳送一個訊息:沒問題的,這些肌肉沒有真的那麼疲勞,我們沒有在焦灼的大地上跑上好幾天,附近沒有獅子,每件事都安全無恙。一旦感覺壓力的肌肉回覆了,其他的每個功能也能回去做自己份內的工作,而你的身體也能再次回到它自然、而且完全運轉的狀態。

「這就像是家保險絲盒裡的轉轍器一樣,」赫爾說:「身體也有一個過載開關,以備負荷過重之需。肌肉激活就像是把每個功能調回原狀。」

凱利讓我躺在他的治療檯上,開始把他的手指按壓進我身體功能不彰的壓力點。接下來的,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小時之一。

「我有女病患告訴我,這種痛和分娩一樣痛,」他用手指壓進我的臀部時,一邊咧嘴笑著。感覺上,有時好像他在扭動一把刀,雖然他保證他真的只有輕輕按壓而已。他正在試的是神經淋巴反射點,是刺激肌肉反應的觸發點。有些反應是不透過神經地即時。

有一次,他讓我坐在椅子上,不用雙手的輔助站起來。這當然沒什麼問題,雖然我做這個動作時,可以感覺雙腿用力。然而,經過幾次痛苦不堪的按壓,我再試做起身動作時,我幾乎是跳起來的,彷彿我是坐在壓緊的彈簧上。

為了要展示另一個激活點,他拉我的雙腿拉到旁邊,他試著把它們推回中央時,請我支撐住。我做不到。一點都不行,彷彿我完全沒有肌肉來執行他的指示。那是我肌肉力量的一個盲點。幾分鐘磨人的按壓後,他又試了一次。「好了,把你的腿撐住旁邊。」他用力一推,突然間,剛才似乎不存在的肌肉,被踢醒了,而我也能抓住他。他多推了幾次,這次更用力,但我仍支撐得很穩。實在太神奇了。

下一個星期,我帶著我新被激活的雙腿去參加德文郡北邊比迪福德(Bideford)的半程馬拉松賽。我無法預知結果。能驚訝地看見肌內在空氣中具體現形,支撐住我向側面站穩的雙腿,但這對跑步有什麼益處呢?

赫爾的許多客戶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橄欖球和高爾夫球運動明星,這些運動對不同方向靈活度的需求更大。就跑步而言,運動的方式往往相當單向──只是同樣重覆往前的動作。然而,我在肯亞與全世界最偉大的長跑選手一起訓練的日子裡,我發現肯亞跑者勝出西方跑者的一大優勢,是他們流暢的動作和跑步的姿勢。

肯亞跑者引人入勝的事蹟之一,是他們超越任何一項比賽的賽事──障礙賽跑。自一九六八年來,他們嬋聯每一屆的奧運障礙賽冠軍,除了肯亞抵制參賽的那兩年。然而,在肯亞全國,幾乎沒有障礙賽的訓練設施;所以,他們為什麼對障礙賽如此擅長?

凱利認為,這全是因為他們的動作。「如果你看肯亞人跑步的樣子,」他說:「他非常挺直,他的後頸是直的,他的身體跟著運作,所以,當他遇到障礙物,例如欄板時,他不需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輕鬆跳躍過,然後繼續往前跑。」

因為他們經常活動的生活方式,較少時間懶散地坐在車子裡、沙發上,或是在電腦螢幕前彎腰駝背,肯亞人習於在自然的狀態下活動自如。

「大部分的西方人,不論是否為運動員,要筆直、不需輔助的蹲下來都不容易,」凱利說:「若你的身體運作正確,這是一個很簡單、基本的動作;但我們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又是蹲。《天生就會跑》已經抗議了跑鞋之惡,薩克斯比告訴我我,我們應該把另一個東西加進去:椅子。

他說:「現代世界的兩大惡,也就是粉碎我們與生俱來的能力的,是鞋子和椅子。」

《準備來跑》的作者凱利・史達瑞特(Kelly Starrett)同意這個說法。「坐在椅子上是一場災難,」在列舉它導致的問題之前,他先說了這句話。這些問題簡直罄竹難書!

若此為真,至少日本只受害一半。就像到處都有蹲式馬桶,大部分日本人在家裡和餐廳裡,仍然是圍著一張低矮的小桌子,跪在地上吃飯。當我拜訪朋友,或者到小孩的學校拜訪老師,我通常被引進一個在地上鋪了坐墊的房間,看不見桌子、椅子或沙發。

每次我都會因為無法跪坐幾秒鐘讓主人大感驚異。那很像我腿上的每個關節和肌肉都受到擠壓和扭曲。不是只有我這樣,這是許多西方人來到日本時必經的洗禮。

「沒關係,你怎麼坐都可以,」人們會關心地看著我,帶點憐憫地這麼說。但很顯然地,我的身體有地方不對勁,才會讓我連做一個對其他人如此間單且自然的動作,都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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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迪福德半程馬拉松那一天,風很大,還好路線大部分是平坦的。在從肯亞六個月的集訓回來不久,我的個人最佳的半馬成績是一小時二十三分。我把手錶調到一小時二十二分的速度,然後出發了。

雖然因為刺痛,迫使我停下來兩次,但我還是跑出了一個很棒的個人最佳成績:一小時十九分。幾星期後,再次經過凱利的幾次調教,我跑出另一個一小時十八分的半馬成績。當然,很難說這些進步有幾分要歸功於凱利的療法,但必然是某些事奏效了。

關鍵不在於肌肉激活技術的哪個步驟,而是它試圖解決的根本問題:我運作不順的身體。凱利與薩克斯比都持相同的觀點,給我一些技巧來解決它;換言之,如果我想要跑得好、有優良的姿勢、要避免運動傷害,我的身體需要像它被設計創造時那樣運作。我整個的身體,而不只是我的雙腳。

就像凱利的酷刑一樣,他教我運用壺鈴做核心訓練,還讓我做跳躍動作。他也深信爬樹是增進功能的方法之一。當我在他位於德文郡的倉庫健身房裡牆上的健身器爬上爬下,他不斷告訴我:「機能決定形式」。

所有這些都是為了將我們的身體導回它們天生的狀態。身為薩克斯比所謂的「動物園人類」,我們與環境妥協,讓我們的生活更輕鬆愉快,但卻較不活躍。許多現代汽車將手煞車以用手指頭操作的小開關取代。就連這個拉起煞車桿的小麻煩都被消滅了,生活還要簡化到什麼地步呢?

當然,在肯亞的鄉下,日子活躍多了。但薩克斯比說到動物園人類,我不禁想起在肯亞的教練雷那多・卡諾瓦說的:「要贏一場大型的城市馬拉松,你需要一點狂野。」他的意思是,你需要冒一點風險,心要狂野。但也許,你的身體也需要一點狂野。

*

但問題是,經過這些波折,我的跟腱仍繼續痛。當然,在我重回野性的過程,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許,住在現代社會中、坐在辦公室裡上班、開車通勤,我永遠都無法完全達成。至少,現在我比以前蹲得更好,雖然距離奧西恩一般的自然、放鬆的方式還差得遠。

然而,在那少數幾次我大清早五點半起床、和京田邊對街的青少年一起跑步的前幾分鐘,感覺像是一些精怪捏著我的跟腱,然後輕聲地說:「喔,親愛的!喔,親愛的!那還是有些不對勁。」

在立命館大學山上的訓練營,有一天晚上晚餐過後,訓練員提議為我按摩。我跟他說,我這陣子有跟腱的問題。我一派輕鬆地說,假裝若無事。他開始工作,這裡敲敲,那裡打打,問我哪裡痛。然後,他告訴我:「這裡會痛,是因為你跑步的時候,腳跟先落地。若能腳弓先著地會比較好。」

我心想,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雖然經過他的按摩,的確舒服多了。但我知道我沒有腳跟先著地。或者,我的確是如此?

幾個月後,麥斯跟我說,我們要上電視節目。他興奮得不得了。他說:「這可以讓我將來有更多工作機會,為電視臺做翻譯。」

一位日本電視臺主持人正在拍攝一部如何在三小時之內跑完馬拉松的影片,因為部分節目的需要,他來了解立命館大學的隊伍,並且和他們一起跑。

憲司認為我也應該來,告訴他們關於肯亞的事。畢竟,他們非常擅長馬拉松。

我們在一個風大的午後抵達立命館大學的田徑場。這時,有些跑者──可以不進教室的學生──已在跑道旁一字排開,電視的燈光使得他們在灰色天空的映趁下發亮。主持人是一位滿臉笑容的迷人男子,他頭上還綁著頭帶,問了他們許多問題。我們在一旁看著,學生們向他展示他們的肌肉、拉起灰色T恤,露出他們的肚子。他們指著一名年級較低的學生,他在鎂光燈下羞澀地扭腰擺臂了一下。

「他們說他有最漂亮的腹肌,」麥斯解釋說。

電視臺的計畫是讓這些大學生跟著主持人跑田徑場二十五圈,要在四十分鐘之內跑完十公里。憲司穿著西裝在附近跳著走,在空檔時呼叫我,把我介紹給主持人。他似乎很訝異看到我,當憲司介紹我時,他很專注地聽著,顯然是頭一次認識我。

主持人開了一個玩笑。

「他說,你可不可以分析他的姿勢,看看他有沒有做錯?」麥斯解釋說。憲司顯然告訴他關於肯亞選手跑姿的事,以及他們如何地有彈性,而且他們不腳跟著地。

「沒問題,」我說:「我也可以一起跑嗎?」從我家到這個田徑場花了兩小時,如果可以,我最好也跑一下。

「當然可以,」他們說。我答應會跑在後面,不擋他們的路。在四十分鐘之內跑十公里。由於我已經完全重拾我的體能,照理應該相當輕鬆。

*

立命館大學的跑者穿著整套的T恤隊服,像天空一樣的灰色。主持人穿著深藍色的上衣,我穿著亮黃色的T恤,覺得有點太顯眼。我也鶴立雞群,高出他們幾吋。當跑者們排成一縱隊,我站在最後面,剛好在主持人的後面,副領隊野村交待一些事項後,我們就出發了。

之前,我從來沒有真正在跑道上跑過一萬公尺。在英國,這樣的訓練活動會被認為太單調。但在日本,我似乎總是在跑某種短距離之內,重覆跑好幾圈,所以在跑道上跑二十五圈也覺得很自然。至少這意謂我們能精確的切分距離,並跟著正確的步調跑。

跑步的時候,我看著主持人。從後面很難看出他的腳是怎麼落地的,所以在第四圈左右回程時,我跑到他旁邊的第三跑道,觀察他的姿勢。跑步時腦袋裡會想到的事真令人驚異。

我捻鬚細看,忖度認為他的跑姿其實相當好。當然,我不是真的專家,但既然受邀評論,我也只能勉力而為。他們的肩膀似乎都很放鬆,身體微微向前傾,而且是腳弓先著地。沒有一個人是腳跟先著地的,實在令人驚訝!

隨著一圈又一圈,步伐似乎跟上了。我的大腦漸漸變遲頓,當我們每跑完一圈,我想不起來旁邊喊出的日語數字到底是多少。差不多二十五圈的一半時,我又退出一下,觀察主持人的跑步姿勢。他的雙臂現在比較緊了,肩膀也微微拱起──這些都是身體運作不正常的典型徵候。而且有趣的是,他現在明顯是腳跟先著地了。我相當開心,因為如此一來,等一下就有話可說了。我開始演練我該怎麼措辭,怎麼解釋腳跟先著地會導致較無效率,對腿部的影響等等。

在後面的路段,我再次暫停,又觀察了一次,以便更確認。沒錯,他明顯是腳跟先著地,其他某些立命館大學跑者也是。這時,我發現自己也是,這著實令我吃了一驚!

我不用往下看,就能感覺到。我的腳每次都是唰-唰-唰地腳跟先著地。怎麼會這樣?

這時,一切道理就通了。這就是我跟腱痛的原因。我穿的是極簡鞋,但我一疲累時,我的姿勢開始走樣,身體也就開始垮下。我的重心不足以支撐我的跑姿,轉轍器被吹散了,肌肉關起來,留下能量以備危急之用。

但我們仍繼續跑。野村舉起一個板子,倒數圈數,但每次我們經過時,我都忘了上面寫什麼,然後開始重新校準。這似乎是無止境的循環,我現在得費力跟上隊伍。我和隊伍間一直維持小段距離,而我得努力拉近它。拂面而過的風愈來愈強。主持人以腳跟先著地的方式跟著隊伍,雖然氣喘噓噓,但還是追上了。但我呢,陣亡了,獨自愈漂愈遠,像個黃色浮標漂盪在一個灰色的驚濤駭浪之中。

最後,我們跑完了。我如預定在四十分鐘之內跑完,但比其他人落後了整整一百公尺。跑過終點線時累得不成人形。我想這個節目播出後,我一定不會被任何一個驛傳隊錄取。

但我沒那麼關心這個問題。我只關心我的新發現:我的腳跟先著地。這可能只發生在我疲累的時候,但這可能發生在大部分比賽的中途。我想,我得更常練習蹲下的動作,還有爬樹,而且要注意我的跑姿。我不禁想,若我持續注意它就行了嗎?我決定在下次練跑時試試看。

離開前,他們拍了我評論主持人腳跟先著地的片段。我說肯亞人不是這樣跑,他點點頭,假裝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就像電視節目主持人經常表現出來的模樣。我一面說,他一面微笑,彷彿我說的話令他驚異萬分。幾個星期後,節目播出來了,我的專訪都被剪掉了。我的鄰居理惠告訴我,她在電視上看到我。

「我就想,那是芬桑嗎?」她笑著說:「結果還真的是。」

我問她,電視上有沒有解釋為什麼有一個高大的、穿著黃衣的gaijin(外國人)和大學生與主持人一起跑來跑去?

「沒有,」她說:「那太奇怪了。」

*

幾天後,我自己出門沿著京田邊的河岸跑了六哩(大約九・五公里)。我放慢步調,破天荒地完全把焦點放在我的姿勢上,每一個步伐。我專注在我跑步時的抬腳、向後踢腿。這似乎頗有幫助。李・薩克斯比曾告訴我,不要去想我的腳是如何落地,因為這個動作太快,但要專注在保持頭部挺直、頸部垂直,而且確定步幅要快而不是長。一秒鐘三步,他說。聽起來很多,但是,一旦你習慣這樣的韻律,就沒問題。當我第一次嘗試前腳先著地,薩克斯比拿了一個節拍器,讓我邊聽邊跑。我真希望此刻身邊還帶著它。現在只好自己數,很快地,一——二——三,一——二——三。到了最後差點跑不動的一哩路,我的小腿實在太痛了。就像我剛開始「赤足跑」一樣。

我很震驚地發現自己仍然腳跟先著地,但很快地,震驚被釋懷與興奮取代了──這也許可以解釋我的跟腱為什麼痛,以及比賽結束時不成人形的照片。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不斷苦思尋找我最佳的跑姿,追逐愈來愈渺茫的個人最佳成績。有些懷疑三不五時溜進我的腦海:只是因為我變老了嗎?但這裡是一個拉起的手煞車。總共有幾個?我所要做的,就是放開它、糾正我的姿勢,然後我就能回復全速。

幾個星期過去,我總是專注於保持我的跑步姿勢,我又開始跑得快一點了。不久,這件事變得輕鬆多了。我的小腿不再痛,感覺不一樣了。就像是幾年前我開始「赤足跑」的時候一樣,那時我第一次開始覺得像是一名跑者,如今,另一種轉變就要成形了。從一名跑者,成為一名更好的跑者。聽起來差別不是很大;然而,當我在跑步時抬頭挺胸、腳跟向後踢、雙腳趴­——趴——趴地快跑,一路感覺很棒。令人驚異的是,幾天之後,我的跟鍵不再痛了。

附註

[1] 《天生就會跑》:中文版於二○一○年由木馬文化出版,作者為克里斯多福・麥杜格。

[2] 李・撒克斯比:英國赤足跑的專家與教練。

[3] 切・格拉瓦:出生於一九二八年,卒於一九六七年,阿根廷人,是古巴共產革命的主要推手。他的一生詭譎而精采,他的肖像已成為反主流文化的普遍象徵、全球流行文化的標誌

[4] 達倫・布朗:出生於一九七一年,英國電視名人,以讀心術聞名。

[5] 《準備來跑》:二○一四年出版,出版者為Simon & Schuster,目前無中譯本。

[6] 《跑步攻略》:二○○二年出版,出版社為Human Kinetics,目前尚未有中譯本。

書籍介紹

跑者之道:一趟追索日本跑步文化的旅程》,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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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德哈羅南德・芬恩(Adharanand Finn)

作者為瞭解日本的「驛傳」體系、訓練方式和運動思惟,長時間浸淫在日本獨特的跑步世界裡,發掘我們所不知道的日本跑步文化。對於任何想要跑的更快、更遠、更好的人,及急欲探索自己為何要跑的人,作者在這趟跑步旅程中所體驗到的、學習到的──關於訓練、競賽、跑姿、態度、團隊合作、追求最佳成績,以及跑者的自我追尋等等──都將令讀者和跑者深深著迷與有所啟發。

跑者之道:一趟追索日本跑步文化的旅程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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