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頭鳳尾》書摘:沉屍無數的「水鬼潭」

《龍頭鳳尾》書摘:沉屍無數的「水鬼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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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貪念如慾念,初時是別人勾誘你,其後總是自己勾誘自己,更多,更多之上是更多,不會罷手。

文:馬家輝

那是一九三八年一月的春寒日子,去年「七七」後,日本調軍遣艦,對華南虎視眈眈,但余漢謀主政下的廣州市依然夜夜笙歌,煙花遍地,陳塘江面如常泊滿花艇,大的奢豪,觥籌交錯,飛箋頻催;小的簡陋,但同樣坐滿鶯鶯燕燕,恩客登艇買票,馬上登堂入室,在搖晃的波浪裡起伏搖晃。大艇小艇停靠在碼頭不遠處,由艇仔接載貴客溫客往來其間,從白天到晚上皆有人排隊候船。

不登船的嫖客,岸邊亦有好去處,大寨炮寨,皆有春色,一路延伸到市內,甚至有些尼姑庵就是妓寨,每庵設房立廳,各有房主廳主,領有削髮艷尼,身披袈裟,眉目妖冶,房內廳內紅賬緋枕,賬前枕前擺放了莊嚴佛像,嫖客非富則貴,皆謂在佛像門前翻雲覆雨,別有刺激。尼姑妓寨有所謂「五大伽持」,分別是永勝庵的眉傅、藥師庵的大蝦和細蝦、蓮花庵的文傅、無庵的容傅,檀越貴客穿越其間,有不少是政府大員,公然登堂入室,宋子良主理廣東財政時,乾脆把藥師庵作為辦公行政署和官邸,白天處理公務,晚上「開尼姑廳」見客會友,不知今夕何夕。

如是到了五月初夏,日本鬼子肆無忌憚,艦艇不斷滋擾廣州灣,香港海域連帶遭殃,四、五百艘漁船被擊沉,死了八千多人,虎門早被封鎖,陸軍入侵是迫在眉睫的事情了,可是愈迫切的事情,大家愈不願意想它,或許日間還是會想的,學生在街頭籌款抗日,也有群眾熱血響應,然而太陽一旦下山,彷彿帶走所有擔憂,又或日間的擔憂已經累積到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沒法不先把它擱在家裡,尋且出門尋歡作樂,吃喝,跳舞,看戲,嫖的嫖,賭的賭,吹的吹,各有排遣憂愁的本領,直至精疲力竭,始有精神回家。

陸北才在花艇做看管,主要任務是盯緊姑娘,別讓她們逃跑。姑娘是買來或拐來的孩子,十歲八歲便來了,先做陪唱的「琵琶仔」,十三四歲開始「梳櫳」接客,破處前三天,可以休息睡覺,喝湯水,有專人服侍,到了那個夜晚,塗艷抹粉守候付得起好價錢的溫客,一夜過後便是另一種人世,跟陸北才拜門做了「藍燈籠」的意義相同。陸北才遂常想起仙蒂對他描述過的塘西風月,因有她的故事打了底,這裡雖是廣州東堤,他卻完全不感陌生,似曾相識,彷彿並非活在自己的眼前而是陰錯陽差地踏進了仙蒂的過去。對了,仙蒂。她此刻在做什麼?在酒吧裡被洋人擁抱入懷?在洋客的酒店床上,用生硬的英文發出淫穢的嘶叫?抑或跟佩姬躲坐在天台矮牆背後,肩並肩,手挽手,說著只能讓兩人聽見的密語?陸北才覺得自己跟仙蒂距離很近很近,在這裡,個個姑娘都是她。可是他不想聯絡仙蒂,更不願對張迪臣洩露行蹤,既因仍然擔心在香港闖下的禍,打傷了鬼佬外交官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即使不問吊亦要受牢獄之災,更可況如今做了花艇看管,他竟覺有些對不起仙蒂,彷彿自己就是當年欺負她的那些壞傢伙。所以陸北才暗暗立誓,不在廣州闖出一些名堂,不回香港。

花艇既是煙花之地,陸北才從早到晚在此留駐,自然看盡煙花惡行,比昔日只當嫖客更為眼界大開。一天下午他行經艇廳,窺見五六個衣冠楚楚的客人坐在廳內喝酒,眾皆沉默,嘴角掛著曖昧,原來廳旁房裡其友伴正替童稚破身,他們旁聽分享,房間賬內傳出厲聲尖叫,女孩哭喊求饒,「娘呀!救我!我唔要!」,叫聲像一根在腳底亂搔的羽毛,令他們臉上浮現騷軟的笑容,女孩叫得愈激烈,他們的笑意便愈濃烈,歡愉嘻笑,既是自得其樂,亦似在替房內友伴鼓掌助興。

當友伴完事,女孩喊出最後一聲慘叫,客人紛紛舉杯互敬,大事已成,人間又多了一個女人。冷目旁觀,陸北才打從心底湧起陣陣悲憫,彷彿姑娘是他、他是姑娘,從身子被強迫為難的那一刻開始,生命的道路即蔓草叢生,看不見前路何在,唯有探索一步算一步,步履維艱,手上腳上被刺得鮮血淋漓,只好告訴自已,一定要留著一口氣,一定有機會重見平坦路途。

然而更讓陸北才為難的是,花艇看管的責任並不止於旁觀,當有姑娘不服命令,他得對她們動手動腳。一回艇主囑陸北才用布把一個姑娘綑縛床上,拿來細繩,束住褲管,再將一隻幼貓硬塞進她的褲檔,然後勒緊褲腰。陸北才問:「之後呢?」

艇主把一根軟鞭交到陸北才手裡,道:「打貓不打人!」

陸北才愣了一下,眉頭一皺,揮起軟鞭,朝姑娘的褲檔抽下去,但忍著手,不真的打貓,只抽打空氣。艇主看穿他的把戲,怒喝道:「刁那媽!我叫你打就打!」

老鴇強迫艇上其他姑娘前來圍觀,她們望著陸北才,陸北才望著床上姑娘,床上姑娘望著天花板,眼睛因懼怕而失神,是驚恐的無助,彷彿天地裂開,她站在崖邊。

艇主催促陸北才,繼續罵道:「打呀!冇撚用,丟哂萬義堂的架!」

陸北才低下頭,不敢再看床上的姑娘,卻清楚知道站著的姑娘都盯著他,心底一陣尷尬,竟然湧起幾滴眼淚在眼眶打轉,但他硬生生忍住,心裡對自己說:「萬義堂,萬義堂,我確是萬義堂的人呀,既是堂口的人,便得做堂口的事,這叫做忠義。更何況有這麼多人在看著,我陸北才丟得起臉,萬義堂可丟不起,弟弟陸北風也丟不起。千萬唔好喊,喊了我便不是人。不,不是的,姑娘是姑娘,我是我,我絕對不是她。她是不聽話的姑娘就得捱打,我是花艇的看管就得打人,這是我們的命呀,各有各的命,如果要怨,應該怨天。姑娘,就算你生來是為了讓男人搞吧。下輩子投胎,做個男人,唔好再做女人!」

於是陸北才說服了自己,是鳩但啦,打!一咬牙,揚起軟鞭,朝姑娘的褲檔抽下去,其他姑娘立時驚惶喊叫,掩住了床上姑娘的哭聲。陸北才每抽一下鞭,姑娘們便猛喊一聲,床上幼女的嚎哭也更為慘烈,他的手忽然感到一陣奇特的騷癢,停不下來,似必須不斷揮動手裡的皮鞭始能止癢,所以拚了命地打,愈打愈狠,愈狠愈想打,一鞭連一鞭,切切實實地打在褲檔裡的幼貓身上,幼貓受痛,抓咬幼女,貓叫,女也叫,女叫,貓更叫,貓與人的聲音混出一種恐怖的絕望。

打了十多鞭,廳主終於喊停,老鴇趨前把姑娘抱到懷裡,好言安慰道:「好囉,好囉,冇事了。女人生屄就是要讓男人操,男人生屌就是要操女人,後生多捱操,多蓄幾個錢,老了,沒人操了,仍可享享清福,也可以返鄉孝敬父母。你今日唔明白,日後想通了,便會來多謝阿姆,只不過到時候,阿姆已經返鄉下賣鹹鴨蛋,冇眼睇囉,咁你燒多些金銀衣紙多謝阿姆吧!」說著說著,也掉下眼淚,跟所有姑娘哭成一團。也許終究是女人,明白對抗命運的唯一方法是認命,一旦認了,死路變生路,可以在所有折磨裡找到出口。

「打貓不打人」以外,花艇還有其他迫使姑娘認命的好法子,餓她,關她,灼她,都有作用。也可以威脅把她轉賣到沙里埔的炮寨,那邊住著很多南洋來的工人,不太乾淨,有姑娘一天接客四十次,不到幾天即染病死去。還有更狠辣的招數,從故鄉抓來姑娘的親人,在她眼前毒打一頓,親人哭求她聽話,她一旦心疼,命便不再是自己的了,親人的命才是命,誰叫她是女人。

可是仍有姑娘不屈服,乾脆自己了斷生命。也有人害了性病、久治無效,或受懲戒時遭重手打死。舉凡出了人命,艇主指使弟兄把屍體塞進布袋,再放幾塊石頭,三更半夜抬到陳塘附近的大沙頭,用小電船載至江面,噗一聲,丟進水裡。大沙頭因此俗稱「水鬼潭」,沉屍無數,相傳每年農曆七月十四夜晚,站於岸上,望向江中,可見冤魂縷縷從江底冒起而飄於半空。

陸北才有一個晚上跟弟兄處理了姑娘的屍體,搭電艇折返堤岸,迎面遇見一艘漁船,船上有燈,坐著漁民數名,他遠遠看見一個漁婦把頭上斗笠摘下,望向他,對他笑,那張蒼白無血細小的臉龐,明明是剛才被他和弟兄丟到江中的那個姑娘。他嚇得連忙閉目,暗唸:「喃嘸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喃嘸阿彌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重複十多遍,直到抵岸始敢張開眼睛。

若干年後跟香港的手下談及此事,陸北才仍感毛骨悚然,某回路經蕭頓球場,有「地水南音」的賣藝人拉著二胡,依呀依呀地吟唱〈弔秋喜〉,說清末年間妓女秋喜於珠江自盡,他好奇站聽幾句,突然渾身發冷,耳畔隱隱聽到浪聲風聲人聲貓聲,歸家後病了一場,經常夢見船上那張臉。

當了幾個月花艇看管,晨昏顛倒,陸北才每天清晨始離艇回岸,先到盛如茶居吃幾件蝦餃燒賣,再到長堤練一會兒八卦棍,然後返客棧睡覺。客棧也有許多鶯鶯燕燕,被喚作「棧雞」,陸北才在廊道上遇見她們,打情罵俏幾句,姑娘高興了會把他拉進房間,蹲下來替他脫褲子,彷彿身體是唯一的亦是最後的財寶,對不喜歡的人是用買賣,對喜歡的人則可送贈。她們喜歡他,主要因為他不是客棧的看管,只住在這裡,卻亦非客人,就只是一個男人,跟她們之間沒有現實的瓜葛拉扯,所以她們願意對他說話,願意跟他尋找歡愉。

陸北才初時頗有抗拒,覺得白嫖是佔了她們便宜,有違江湖道義。可是又不忍心拒絕,怕她們以為他在嫌棄,如果連身體這最後的財寶也瞧不起,等於徹底擊毀、消滅她們,跟殺人沒太大差別。唯有硬著頭皮搞個天昏地暗。在床上搞女人的時候,陸北才偶爾想起哨牙炳,阿炳愛搞成性、無女不歡,陸北才覺得他才應該在這裡生活,至於自己,只是被放錯了位置,竟因盛情難卻而被迫日搞夜搞,想來未免可笑。

搞多了,陸北才開始懂得欣賞女人在床上不同的媚態,驚訝於每個女人都有自己一套取悅男人的獨特本領,呻吟,姿勢,技巧,雖說大同小異,卻正是小異讓過程充滿刺激。問題是再獨特的本領用上了三五七次,有了預期,自會千篇一律,並非不再爽快,而是會期待更多的、更強的爽快。慾念沒法被滿足,更不會被熄滅,慾念是一盆愈燒愈旺的柴火,用慾念澆淋慾念,是火上加油。

陸北才漸漸來者不拒。來吧,想來便來,他樂意跟不同的女人一起開發不一樣的身體秘密。在床上的小宇宙裡,陸北才是自己的主,他控制自己的節奏,他征服,他掌權,在進進出出的失神剎那,他感受到實實在在的自己。七叔跟他再沒關係了,阿娟沒有,仙蒂沒有,亨利哥沒有,張迪臣沒有,統統沒有了,他已經不在乎他們,再沒有人會在背後驅趕他,他才是發施號令的人,誰的命令他都不聽,只聽從自己的身體。當身體忙著,心裡竟是如斯輕盈,暫忘所有不可告人之秘密。—然而每回當一切結束,躺在床上點燃香菸,煙霧裡,剛才以為盡已忘記的一張張熟悉的人臉重新浮現,每張臉都是一個秘密,終究驅趕不走如鬼魅。

唯有繼續搞女人,並且搞得更多、更密,用一次又一次的歡悅來對抗一次又一次的思念。陸北才有時候覺得自己成功了,但當一個又一個夜晚在煙霧裡見到一張張熟悉的臉孔,尤其是其中一張臉上的那雙藍眼睛,他明白,他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明白了慾望之不可消滅,陸北才忽然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對弟弟道:「嘴巴要吃,雞巴也要吃,點解 唔將兩個巴拉在一起,搞個『二連環』,讓客人爽完再爽,爽上加爽?」

「一邊食飯,一邊屌西?」陸北風不解。

陸北才笑道:「做完一樣再做另一樣,可是在這邊做得愈多,在另一邊便愈有甜頭。」

他的主意是舉凡到萬義堂的茶居吃飯的客人,埋單超過五元,立送一張「雞票」,吃飽飯,到花艇找姑娘時可憑票減收一元。積存若干張雞票,更可免費打炮一次,客人只須繳付毛巾費和熱水費。倒過來,誰叫雞超過五次,送他一張「飯票」,可到萬義堂旗下的茶居換取一碗叉燒飯,但茶水費仍得付。食客和嫖客覺得有便宜,自會多光顧。

陸北才道:「甚至可以把『二連環』擴展成為『大三元』,把煙館的生意也拉進來,弄些『煙票』,三味同樂,嫖鬼食鬼煙鬼便都老老實實跟在你屎忽後面!」

陸北風搖頭道:「唔撚駛理啲煙鬼!煙鬼有了那舖癮,對其他事情便全不感興趣,山珍海錯都覺得是垃圾,絕色美女等同牛頭馬面,人生只有吞雲吐霧好,整天只想著吞雲吐霧,你拿什麼來換,他們都不答應。」然後陸北風又點頭道。「賭倒是可以的。爛賭鬼手風不順,總想轉個運,去吃去嫖是常事。我們可以送些『賭票』,讓他們押在賭桌,但賭票不能換回現銀,只能用來贏取現銀。呵,一條友先來雞竇打一炮,然後食餐飽,再去賭幾手,在我們舖裡花錢愈多,便宜愈多,花了錢等於賺了錢,幾撚過癮!他們更可以預購票子,打個折頭,一買就賺,這些傢伙沒有一個不貪心,貪心才會濫滾濫賭濫吃,貪完再貪,肯定常來幫襯!」

陸北風回到堂口後,把哥哥的建議跟其他手下商量,皆謂可行,於是印了一堆票券,上蓋「萬」字記號,黃賭通用,在這處花錢超過一個數額,即得贈票,拿到另一處取代現金花用。長期熟客可領一個綠色小本,在任何一處花了錢,皆可在簿上蓋章,章數累積到若干數量後,可換優待,簿子封面亦有「萬」字標記,稱為「一本萬利」。

北才北風兄弟的招數立竿見影,替萬義堂旗下店寨招徠不少生意,收入暴增,遠遠超過其他堂口,雖然不久後即被同行模仿,卻已吃了頭啖湯,聲勢大振,讓紅旗五爺極感高興。因主意出自哥哥,陸北風不佔功,直接向葛承坤明言,葛爺誇道:「有頭腦!果然有其弟必有其兄!明天叫北才別去花艇了,改到花檔幫忙!」

花檔不賣花,只賣「字花」,字花就是賭博,初起於清朝中葉的江南,其後大盛於廣東一帶,所謂「字」,是三十六個古代人物的名字,喚為「花」則因把名字寫於紅紙上,捲紮懸吊於樑上或鳥籠內,乍看似花。三十六個古人,文官武將,烈婦匹夫,皆是坊間流傳或史書記載的人物,並非什麼赫赫有名的人,卻各有故事,或抗敵而殺,或落草為寇,或修道成仙,都有過真真假假的傳奇,沒想到死後多年變用作賭博工具。他們各有代號,茂林、三槐、合海、九官、太平、占魁、月寶、青雲……跟本名本姓完全拉不上關係,應是清代的文人雅士隨手而取。花局通常一天開兩場,上下午各一,由花廠的掌櫃先生秘密選擇一個古人代號,寫在一張長五寸、寬三寸的紅紙上,捲成花狀,封存於木盒或鳥籠內,懸於樑柱之上,到了「開廠」的時間,在眾人見證下從盒或籠裡取出紅紙,打開朗聲宣讀,賭仔們預先下注猜名,猜中者,押一元,得三十。

三十六個古人姓名,猜中只是三十六分之一機會,該道理押中的人應得三十六元始合公道,如今白白被花廠莊家抽去六元,其實划不來,但押一元而有機會得到三十倍利潤,聽來非常吸引人,男女老少遂樂此不疲,婦女,孩子,幾個人合湊一塊錢,一個月押它三十天,奢望只須猜中一次已贏回老本,而且每天有專人到各家各戶收取花銀,足不出戶即可押注,難免貪念頻起,一天不賭已覺手癢;不,應是半天不簽它一簽已覺日子無味。貪念如慾念,初時是別人勾誘你,其後總是自己勾誘自己,更多,更多之上是更多,不會罷手。

花廠為求趣味,每局發放一道「花題」,即係答案提示,都是莫名其妙的順口溜,例如「蒜頭豆豉蒸扳桂,買就龜公,唔買就契弟」,簽注者自行解題,瞎子摸象般從中穿鑿猜度。這當然只是花廠師爺想出來的鬼主意,所謂「花題」根本無助於猜中答案,但照樣有效,令簽押字花變成猜謎遊戲,賭徒們憑題猜名,挑戰自己的機智,再用機智挑戰時運,賭博便是跟天賭,也跟自己賭。

賭博的快樂不就如此嗎?是自身與命運的一場對抗,明明有個叫做天命或運氣的東西在外,卻又有判斷與膽量在內,賭錢是不服氣,也是志氣,測試自己的能力界限。贏了,是自己的成就;輸了,是天意的命定。賭徒們的世界看似混亂,實質秩序井然,一切有根有據、有規有矩、有因有果;無論贏輸,賭徒們都心安理得。

陸北才由花艇看管變成花檔看管,卻仍然離不開拳拳腳腳,常要帶領兄弟上門收取賭仔債欠的花銀,先是嚇一嚇、罵一罵,若仍拒不還錢,便動拳頭刀棒,再不還,便從債仔身邊的親戚朋友下手,不放過任何一個人,同樣用刀棒拳頭迫他們代償賭債。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陸北才心安理得,唯一煩惱是當債仔的一家大小圍攏過來,跪的跪,哭的哭,幼童瞪起可憐兮兮的眼睛,無助地抬頭望著陸北才,讓他手足無措。

還不了錢的債仔,萬義堂通常給他們一個機會:借錢再賭。賭什麼都可以,堂口旗下有十多間賭館,大的還分三廳,「文場」供達官貴人享樂,「武德」開放給普羅百姓,「內教」則為女性專用,連倒茶的、搖骰的、發牌的也都是女人,好讓女賭客的男人們放心。

賭館裡,骰寶、番攤、牌九、麻雀,隨你挑選,把賭本借給你,生死有命,富貧由天,輸贏是你的事情,輸贏都要連息帶利還給萬義堂,你在左邊,命在右邊,陸北才便是站在中間的納涼人。在賭場內,放債叫做「放馬」,借錢叫做「拉馬」,借錢去賭,贏了,被稱為「神馬」,當場連本帶利清還一切。輸了則叫「死馬」,可以再借,借到絕,借到盡,借到賣田賣地賣妻賣女,賣到最後,要賣自己了,大可去做「替身」,—萬義堂兄弟犯了沒法擺平的勾當,例如殺了不該殺的人,走私被捕,賭館被禁,債仔若肯出頭頂罪,不僅前債一筆勾銷,還有安家費可領。

有個叫做陳豪的債仔,每天簽兩回字花,連簽半年,沒簽中半次,債上加債,又在骰寶桌上做了「死馬」,五窮六絕,被陸北才帶到陸北風面前。北風問北才:「他有女兒可賣?」

「兩個月前賣了,長得醜,去不了花艇,只能去做棧雞。」陸北才答道。

陸北風又問:「老婆呢?」問完馬上覺自已笨,因為通常這狀況,媽媽必比女兒更醜,更老,更難賣,連客棧也不收容。

陸北才卻道:「死了。賣了女兒,老婆難過得上吊,但街坊都說其實是吵架時被他勒死的。」

陸北風略尋思,忽笑道:「那好,無後顧之憂,唔死都冇用。」

陸北風的確有笑的理由,因為這陣子他正替葛爺的兒子葛煌聰找替身。葛煌聰三十多歲了,是個煙鬼,前幾天抽昏了頭,在英租界用煙槍把一位英商敲斃。案發時,他把對方騎在胯下,嘴裡嘰哩呱啦地怪叫,彷彿鬼上身,再舉起煙槍,在半空比來劃去像驅邪作法,然後把尖尖的槍頭直插進英商左眼,把眼珠子活生生地挖出來,接著用槍狂敲對方的額頭,敲了百來下,血肉模糊,像在廚房裡剁肉餅。奇怪的是,葛煌聰穿的是如常的唐裝短打,事後逃脫,橫屍自家床上的英商穿著襯衫,下身褲子脫了半截,斷氣之際,雞巴堅硬挺直,像那支把他打死的煙槍。殺了洋人,事情鬧大,大使館咬緊不放,迫租界警察交人,葛五爺花了大錢也擺不平,唯有找人頂替,因是萬義堂紅旗五爺的公子,必須找個十拿九穩的,保不出事。

難題最後如願解決。反正葛煌聰一年到晚躲在家裡或煙館吞雲吐霧,沒幾個人見過他,見過他的人也不認得他了,煙鬼總是一天比一天消瘦,皮膚灰黑得像被煙火薰焦的田蛙,皮包骨,手腳四肢似柴枝,肚子往前突出,眼珠子雖大卻茫然,彷彿迷路,迷路在只屬於自已的出神快樂裡。所以債仔陳豪能夠輕易頂替。

事前倒花了少許工夫。陸北風把陳豪關在家裡餓了三天三夜,迫他不斷抽鴉片,抽得吐了又吐,吐光了胃汁便吐血,衰弱得不似人形,徹頭徹尾像個煙鬼了。陸北風把債仔交給租界巡捕前,從花艇贖回他的女兒,讓父女見最後一面,了結心願,然後強押女兒到桂林嫁給一戶農民,不准再回廣州。債仔木然地踏進警察局,自首認罪,葛爺前來配合演戲,「父子」相擁痛哭一場,一邊廂皺眉怒罵「仔啊,你闖大禍了……」,另一邊廂掩臉自責「爸,原諒兒子不孝……」。

陸北才和陸北風站在旁邊,北風低頭裝哭,北才則用上齒緊咬下唇,控制自己不笑出聲來,亦忍不住疑惑兇案發生時發生了什麼狀況。他至今未見過葛煌聰,沒機會探問,那鬼佬的雞巴是死前已經翹起,抑或因被殺而勃起?難道死亡使人亢奮?那鬼佬在斷氣的一刻,在笑嗎?什麼樣的笑容?

陸北才腦海忽然冒出一對眼睛,深邃的藍,藍得深不可測,但眼睛並非直望他而只在背後。他不是看見這雙眼睛,只是感覺到,強烈地感覺到,他低頭拉車,眼睛在背後愈貼愈近,愈盯愈近,終於牢牢地貼在他的背上,像太陽令他感到火燙。好多回了,遠離了那對藍眼睛,他更渴望正視這對眼睛,但不敢,擔心一轉臉,它們馬上消失無影。

陸北才忽然非常想念香港。

不久後,陳豪遭判刑槍斃,葛爺在家草草辦了喪事,在親友和門生眼前演了一場哭喪假戲,葛煌聰從此足不出戶,反正有大煙可抽的地方便是他的天國。

陸北才到廣州已經七、八個月了,期間有朋友從香港前來省城,他繞圈問及有沒有聽過鬼佬被打的事情,但避開張迪臣的名字,他答應過他,絕口不提,亦不願意提,一提便心痛,似仍能感受到張迪臣打在他腦門的那記火辣辣巴掌。朋友都說沒聽過,報上沒說,收音機沒說,唯一知道的是近幾個月香港警察抓走了不少幫會份子。陸北才不禁陷入迷茫,彷彿一切只是幻覺,根本沒發生過任何事情。沒有那夜的拉車,沒有聖佛蘭士街的打鬥,沒有被敲頭倒下的英國大鬍子。那麼到底,有沒有張迪臣這個人?他在香港真的遇過他?若不曾遇他,現在自己怎會身處廣州?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其實陸北才打從心底希望一切確是幻覺。沒有張迪臣,沒有仙蒂,沒有藥王堅和余連長,沒有阿娟,沒有七叔,讓一切回到起點,他只是蹲坐於寶華縣河石鎮家中門前刨木的那個他,單純而專注,把生命像木屑般一片片地刨走,刨到末處,盡歸零碎,沒留下半點秘密。

可是有人提到了石岐昌:「呢條友突然由灣仔過江去了油麻地,在果欄一帶收陀地,但又突然被警察抓走,指他販毒,之後便冇人見過他,可能已經在赤柱監獄俾鬼佬打撚死!或者已經被運到大嶼山餵魚!這陣子有幾個爛仔忽然失去蹤影,白頭榮、傻佬泰、四眼方,統統唔見。有人話,英國佬知道蘿蔔頭會打香港,先下手為強,打殘堂口,警告爛仔唔好做日本仔的奸細!」

英國佬常做這種事,把不聽話的流氓丟到海裡做「鯊魚點心」,跟余漢謀對佬痲瘋病人的手法一樣,不知道是誰學誰。陸北才徹底糊塗了,暗覺石岐昌的下場跟那個打鬥的晚上有關,恍惚間,他又想起那對藍眼睛,暗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回香港,找張迪臣問個清楚明白?張迪臣到底為他做了些什麼?然而陸北才於恍惚裡又暗感高興。張迪臣是不是在保護我?在保護我們?他在守護我們之間的秘密啊。他是他,我是我,但我和他之間有了我們,就算是千瘡百孔的我們,亦是我和他的我們。陸北才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不被背棄。

思量了幾天,他對弟弟說出想回香港的念頭。陸北風詫異道:「點解?你替葛爺立了大功,在堂口肯定會被重用,做乜要走?」

陸北才端杯喝酒,沒答腔。他低頭望向杯裡,香港就在裡面。

兩兄弟喝著悶酒,半晌,北風道:「我找機會問五爺,睇下堂口在香港有沒有事情可以讓你去做。哥,你是混幫會的人才啊,別浪費自己。」

陸北才搖頭苦笑,眼睛繼續盯著酒杯裡的香港。

之後陸北才催促了弟弟幾回,陸北風終於領著哥哥到萬義堂會館見葛承坤,葛五爺坐在大廳中央,背後牆上高高懸掛一幅「萬」字牌匾,左後方挺立一個比人還高的關公雕像,右後方,有孫總理和蔣委員長的照片。

葛五爺開門見山道:「北才,你想回香港的事情,北風對我說了。也好,廣州刻下不太穩當,堂口打算在香港開枝散葉,唯有委屈你回去做開荒山牛。煌聰的狀況你是知道的,他不長進,你這回去香港,順道帶著他,替他找個好醫生,把煙戒清才讓他回來。」

清一下嗓門,葛五爺壓低聲音道:「但真正要緊的事是,杜先生在香港急需用人,你得聽他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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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家輝

五十一歲開筆寫小說的馬家輝,成長於七零年代,從小在灣仔生活,自嘲是在瘋子、妓女、黑社會俱全的地區長大。年輕時上課前,馬家輝坐在大牌檔吃早飯,身後就是打打殺殺的黑社會人士,這樣的成長還境,不但讓他熟悉江湖情懷,更常常想著自己應該替灣仔人說出那一代的故事。

《龍頭鳳尾》作者以第一人稱方式描述父祖輩的江湖傳說,故事從廣州茂名的哨牙炳在1936年時來到香港說起,生猛描寫出戰亂頻仍的時代到香港覓活路的人們,承襲了香港活力十足的敘事傳統。生猛又深情,一部絕無僅有華人不容錯過的香港長篇小說!

龍頭鳳尾 馬家輝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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