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頭鳳尾》書摘:You Bloody Chinese!

《龍頭鳳尾》書摘:You Bloody Chinese!
Photo Credit: David Yan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迪臣的現身讓陸北才覺得自己跟亨利哥之間有了詭異的連結,分享了他的男人。陸北才不再是那個被背叛的人,他跳到了背叛的另一個方向,他完成了另一個人的背叛。

文:馬家輝

渾渾噩噩過著尋常日子,但陸北才覺得心裡有那麼一塊肉並不如常,常有麻癢的感覺,卻抓它不到它,須用另一隻手,一隻不屬於自己的手。可是他不甘心去找,他要等,等待有人把手伸出,伸向他。

他最近常到告士打道新開的「六國飯店」門外待客,每晚看見湊鬼的吧女挽著客人的手臂在此進出,大多是皮膚黝黑的乾瘦女人,紅紅綠綠的短旗袍,頭髮推高像小山,血色唇膏,像唇邊染血,他不太明白鬼佬怎麼會有胃口。——當然仙蒂除外,陸北才喜歡仙蒂的成熟的美,可惜她是女人。

一個晚上,陸北才在飯店門外等著,忽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從永昌大押旁的樓梯竄出,神色恍惚,低著頭,似想把自己隱藏起來,然而白晢的膚色在暗燈下依然突出。陸北才愣了一下,定神看清楚,是他,是張迪臣,亨利哥的好朋友,那是暑夏,張迪臣穿一件軍綠色襯衫,扣子全部扣上,可是胸毛長到脖子上了,燈光微微映照,看一眼是耀眼的黃,再看一眼是淡淡的棕,又看,卻變回金色,有奇幻的力量。

因是警官,眼光機靈,張迪臣遠遠發現陸北才,快步穿越電車軌,趨前低聲道:「阿才,I want you take me home。」

張迪臣意外現身眼前,站得這麼近,這麼輕聲細語,剎那間令陸北才覺得非常陌生,連帶自己亦不太真實。仰臉望著張迪臣,押店的霓虹燈光照射背後,他臉目全暗,像個偌大的鬼影,影子籠罩住陸北才,讓他在他的黑影裡手足無措。

不待陸北才答話,張迪臣已跳上黃包車後座,順手拉下綠色布篷,讓自己深陷到篷影裡,道:「Let’s go! 」

陸北才彎腰握起黃包車的木手把,腿下發力,往前奔去,拉著拉著,重新回到了現實。拉了兩三分鐘,按捺著性子,不說話,到了聖佛蘭士街的轉角處,終於忍不住,略略轉頭,道:「Sir,好久不見,不是回老家了?何時回來的?」

張迪臣沉吟一下,道:「是回老家,也順便辦點公務。結束了,回來開工,事情多得很呢,你們香港愈來愈麻煩。」

陸北才笑道:「所以你絕對不能離開呀。」見張迪臣沒答腔,唯有自己乾笑兩聲,再道:「咁夜去查案?球場那邊有幾個白粉檔,係人都知道架啦。」

背後仍是沉默。陸北才知趣,不說話了,半晌始傳來張迪臣的聲音:「你同白粉雄熟or not?」

「So So啦。」陸北才答道。白粉雄賣鴉片,球場歸他管。「我比較常見他的手下,阿木,阿勝,山東榮,成日在波地出入,蝦蝦霸霸,正仆街。你知道仆街點解嘛?」

張迪臣笑道:「梗係知道!Bastard!」

「係!不屎打!」陸北才也笑了。

一路上,張迪臣不斷探問蕭頓球場一帶的堂口動向,這陣子每日有無數的人從大陸逃避戰亂湧入香港,他想知道有誰來了灣仔,幹了什麼壞事,有何風吹草動。陸北才他們慣叫球場做波地,聽哨牙炳說過,蕭頓是個鬼佬的洋名,在香港做過大官,但球場是紀念他老婆而不是他,如同球場旁邊那間貝夫人健康院,不久前建好,亦是紀念鬼佬港督的老婆而不是港督,陸北才深覺中國男人偶有怕老婆,鬼佬對老婆卻多了個「敬」字。

對於張迪臣的追問,陸北才有些知道,有些不,但即使不,亦照樣回答,甚至愈不知道回答得愈詳盡,因為心虛,覺得不知道便沒面子,索性加油添醋、繪形繪色,說了一堆無中生有的荒唐勾當。謊言是有效的催眠劑,不僅對聆聽的人是,對說的人更是,自己必須先相信了,謊言始可說得真實,而愈說便愈相信,對,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不可能不是這樣。

陸北才深夜拉著車,腿下發力,雙手緊緊握著木把手,身體往前衝,熱風呼呼地朝臉上撲打,再順著臉從左右耳邊掃過,耳根,耳背,像無數無形的手伸過來撫摸,陸北才瞬間感到酸麻,更有陣陣熱氣從手掌傳到全身,兩根厚實的木把手不斷跟他的掌心磨擦,以前拉車從沒這樣的感受,這個夏夜,說變就變。

黃包車繼續前行,陸北才說,張迪臣聽,每隔幾秒才回應一聲似有若無的「嗯……嗯」,不必追問,陸北才主動說下去,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一個人物接一個人物,奇怪,平常說話支支吾吾,此刻竟然流暢無礙,廣東話夾著英文單字,愈說愈快,快到像在搶白,彷彿想把所有知道和不知道的心底話說盡,像傾盆倒水,水是髒的,卻亦是溫柔的。

張迪臣的每聲「嗯⋯⋯嗯」回應都像背後的一下鞭打,張是騎馬的人,陸北才是馬,騎者策鞭並非每下都打在馬臀,只須在尾部旁凌空抽拍,抽起「刷⋯⋯刷⋯⋯刷」響聲,馬兒自然明白是加速的時候了。外人以為馬兒只是恐懼,唯有騎者知道,裡面更多的是亢奮。

不知道拉了多久,完全失去了時間感,像深夜逃亡似的,陸北才低著頭拉著黃包車朝前疾走,眼睛只看見兩隻腳不斷前後邁出,像替自己的說話打著固定的拍子,也像鼓掌,安慰自己,拉著一個陌生人,也拉著一個更陌生的自己,努力衝破一個急速飛舞旋轉的世界。

終於,背後傳來張迪臣的提醒:「到了。」

陸北才戛然煞步,世界停止轉動,他氣喘咻咻,前胸後背都是汗。張迪臣住在麥當奴道的鳳凰台,五層高的唐樓,黃色的木門前有白色短短的階梯,有路燈,燈光在夏天夜裡冒著啞黃的蒸氣,存在的本意是照亮環境,結果卻是令世界更朦朧,更不可解。張迪臣縱身下車,背燈站立,跟登車前一樣地面目陰暗模糊,陸北才仰臉望他,只見他的嘴唇張動,道:「多謝你讓我知道這麼多事情,改天找你再談,一定。Good night。」

陸北才接過張迪臣遞來的鈔票時,觸碰到他的手指,停一下,兩人同時縮手。

張迪臣轉身拾級而上,從褲袋裡掏鑰匙開門,再閉門。門聲其實很細,但在陸北才聽來卻隆然震耳。不知道是因為剛才說了太多話,抑或流了太多汗,胸裡腹裡似遭挖空,麻癢的部分更麻癢,令他雙腿微震,站在原地,無法動彈。他抬頭望向樓上,三樓的燈由暗轉亮,張迪臣回家了,窗戶卻仍緊緊關閉,把滿城蟬聲拒於屋外。屋裡,也鎖著陸北才的渴求秘密。

再站一會,正當陸北才拉起黃包車打算離開,黃色木門突然再次開啟,背後傳來張迪臣的聲音:「阿才,要不要上來喝兩杯⋯⋯」

他背向聲音,不待問話結束,搶白道:「要!」

張迪臣趨前幾步,將手搭在黃包車的木把手上,陸北才的手仍在原處,張用手指頭輕輕碰觸他的手,像螞蟻般從他的手掌往上撫摸攀爬到手肘。陸北才感到一陣酸,噗的笑了一聲,雙手一鬆,木把手垂跌地上,砰一聲,讓兩人驚了一驚。張迪臣低頭望著陸北才,道:「來,Don’t be afraid。」

他轉身,他亦轉身。他拉開黃色木門,走進去,他在後面跟著,走進一個並非全然陌生的世界,只不過,這回陸北才不再懵懂,不是被迫,卻更不是主動,確實有一隻手向他伸來,像有一束黃玫瑰盛放眼前,香氣湧入鼻孔,使他頭暈目迷。這股香氣不屬於亨利哥,而是來自亨利哥的好朋友,這令陸北才更願意把香氣深深吸盡,因為忽然有報復的感覺,彷似撿起一塊石頭在亨利哥腦後狠敲一下,像藥王堅那天敲他。張迪臣的現身讓陸北才覺得自己跟亨利哥之間有了詭異的連結,分享了他的男人。陸北才不再是那個被背叛的人,他跳到了背叛的另一個方向,他完成了另一個人的背叛。

那個深夜離開張迪臣家裡的時候,陸北才是前所未有地輕盈,不僅感覺身子被掏空了,腦袋更是,所有抑壓已久的瘋狂被碾碎、蒸發,身體像沒有完全重量,連雙手拉著的車子亦似輕如無物,他疾步如飛地把車拉回灣仔唐樓,速度快得連自己亦大吃一驚。陸北才恍然,這速度是勝利者的速度,無負擔,無壓力,有的只是取得勝利的志得意滿。

勝利的滋味讓人上癮,陸北才跟張迪臣見面的次數愈來愈密,通常是張迪臣到蕭頓球場旁找他,坐他的車,囑他拉車沿盧押道往北走,經告士打道到海旁,左轉往西走,繞回皇后大道中,再折返他在麥當奴道的家。路上,陸北才依照張迪臣吩咐,用緩慢的速度拉車,好讓他有時間探問訊息,主要仍是波地附近的風吹草動,爛仔們有什麼爭執,有什麼可疑人物突然出現。有時候張迪臣會主動把幾個人名交託陸北才留心查探,他最近對洪榮社的白頭榮特別注意,也非常關心日本人在灣仔的動向,叫陸北才多去了解。香港像個破木桶,放置在空地,天降大雨,雨水貫入至滿瀉。香港人口於兩三年間從六十萬暴漲到七十萬、八十萬、九十萬、一百萬,中國大陸的戰況愈吃緊,湧到香港的難民愈多,市面治安也愈混亂,所以張迪臣更急於探問。

當然,每回絕不止於問這問那。拉車的終點總是張迪臣在麥當奴上的家,踏入他的家,進門即擁抱,預想中的事情都會發生,事後躺在床上或地上,兩人聊天,陸北才喜歡聽他說故事,說不盡的故事,在印度,在南洋,在廣州,發生在他曾經去過的地方。張迪臣有個哥哥,非常優秀,被牛津大學錄取,可惜開學前染了肺病,一病不起,父親從此酗酒,喝醉了便打妻子打孩子,他決定找機會離開老家,有多遠走多遠,幸好進了倫敦大學,畢業後回老家娶妻生子,教了兩年書,轉到政府工作,曾被派往斯里蘭卡、印度和馬來西亞,後來是廣州和香港。四個月前復活節休假,回了蘇格蘭老家一趟,看望病重的父親,然後,提到自己的太太和一對子女。陸北才只是聽,沒追問更多,只有一回按捺不住好奇心,吞吞吐吐地問了一句:「她,他們,點解,唔跟你一起來香港?」

張迪臣淡然道:「她不想來。她說這樣對大家都比較妥當。」

陸北才也把七叔的事情告訴張迪臣,不可能不說的,他的前身後身都已經不是童男子,張迪臣發現時,全身壓著他,迫他說第一次給了誰,他咬著下唇,不想哭,卻終於哭了,哭著說出一切,隱藏了十多年的一切,他願意說,為了滿足張迪臣的好奇心,更為了釋放心裡的野獸,看牠到底是否真會反撲咬噬。陸北才忽然想起阿娟,她於哭訴被父親欺凌之後,彷彿爆發了強大的生命力量,在床上,在床下,他當時以為自己只是恐懼阿娟,沒察覺比恐懼更震撼他的感覺其實是妒忌,深深的妒忌,他亦期盼能夠找到一個讓他毫無顧慮說出秘密的人,一個他信任的人,一個他愛的人。陸北才無法確定張迪臣就是這個人,可是如果不是他,還有誰?會是誰?他願意先把心交出去,讓他闖進來,敲開籠子的鎖,把野獸釋放出來。

陸北才說畢,張迪臣繼續趴在他背上,一手把他的臉緊緊壓在枕頭上,另一隻手猛力打他的屁股,打得啪啪作響,並邊笑邊罵道:「You bad boy! Bad! Bad boy!」。枕頭被淚水沾濕,陸北才的臉磨擦著枕套,陣陣冷涼,有淹在水裡的錯覺,湧起窒息的快感。

張迪臣大概每星期來找他一次,談話間從不提及亨利哥。其實這樣更讓陸北才覺得自己跟張迪臣的關係比昔日親近,有些秘密不該對陌生人說,有些秘密則愈是親近愈須保守,萬一道破,或會破壞一切。愈是重要的人,愈不容許有萬一。

陸北才仍然刻意避開水手館,免得遇見亨利哥。他有時候到大佛口候客,最近又常到太原街,那邊也有許多日本商店,居芝屋料理,明治理髮廳,中本洋服店,丸田金店,一郎茶館,看名字即知道是由日本人經營,就算不看店名,遠遠望見裝潢已可猜到是日本老闆,門面都比華店雅緻,明亮,進出的客人也都打扮乾淨簡潔,走路時腳步從容,尤其女人,腳步是小而輕,低頭,目光朝地,小心翼翼,不想冒犯任何人。可是在這樣的時局裡,怎可能不冒犯?存在便是冒犯,每個人是單獨的每個人,卻又都揹負著世界的混亂,以及混亂裡的怨懟,人被時代輾碎,再搓揉成團塊,像廚房桌上的麵粉,無論是否看得見,上面都有手紋的污印。

「七七」事件後,太原街「小日本」的商店常被丟破玻璃窗,甚至半夜縱火,香港政府在碼頭旁蓋了幾間簡陋的房屋讓日僑居住,白天如常出外上班,晚上回來睡覺保平安。有人去,有人不,日夜守住自己的店,乾脆花錢找爛仔防衛保護,但爛仔只能暗中受託,不想被人知道罵漢奸。許多商店即使做生意亦拉上半邊鐵閘,令亂世感覺更亂,尚未打仗卻已有戰爭的氣味。

有些日本人懂中國話,國語,粵語,福建話,都會說,也有中國名字,穿中國服裝,也自稱中國人,不太容易看出破綻。張迪臣囑咐陸北才加倍留意這類人,一有發現,馬上告訴他,說是為了香港的安全。陸北才可不管這個,他只稀罕張迪臣來聽他說話,張坐在他背後的椅子上,他便覺得安全,可以安心說話。於是平常更沉默,把說話的精力統統儲存下來,用在最快樂的時間上。張迪臣每隔兩三回總給他錢,不多,陸北才爽快收下,沒半分猶豫,既因錢是錢,他需要,也擔心若不收張迪臣便不再來。

為求多見張迪臣,他努力向接觸到的人打聽消息,添加想像力,變成有用的情報,例如他聽見同住唐樓的大難雄輕輕提過一句有堂口兄弟打算做世界,便對張迪臣說:「注意,有人計劃搶劫日本金店!」言之鑿鑿,如躲在幕後偷聽。陸北才的如意算盤很簡單,既然已經提醒張迪臣注意,其後沒發生搶劫,自是他預警有功而差人提防有道;相反,萬一真的搶劫,他也可邀功,抱怨張迪臣為什麼不認真對待他的情報,是否不信任他。陸北才琢磨出一個小道理:自圓其說比真真假假來得重要。真可圓,假也可圓,世事只有圓不圓,沒有真不真。

江湖術士無不預言一九三七年的丁丑牛是一頭「澗下水牛」,困厄無援,進退維艱。確是如此,日軍在華南地帶咄咄逼人,香港的商船和漁船連帶遭殃,或被拘押,或被擊沉,死的死,抓的抓,香港政府裡的英國人只能乾瞪眼,無能為力。更可悲的是連老天爺也欺負人,霍亂爆發,死者千人;颱風來襲,傷逾萬眾。香港的天空,晴一天,雨三日,人間天上都是威脅。

好不容易熬到聖誕節,日子雖苦,有洋人的地方便要過節,百貨公司張燈結綵,不僅洋人高興,高等華人同樣開心。這是陸北才在香港過的第二個聖誕節,在灣仔和中環的西餐廳門外看見廣告牌,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叫做「聖誕大餐」,收費高得使他咋舌,只好站在門外,把視線從廣告牌的最上頭慢慢往下移動,掃看一遍,然後由最底往上看回去,看過便像吃過,飽了五成。張迪臣答應請他吃大餐,但十二月初忽然說有事須回蘇格蘭,之後便沒再現身,陸北才明白洋人看重聖誕節,溫暖的日子畢竟屬於家人,尋常日子的激情始屬於家人以外的世界。

陸北才在港沒有家人,這兩年寫過幾封信回河石鎮給弟弟,卻收不到半句回覆,幸好有唐樓裡的兄弟,有酒吧裡的仙蒂,如今更有了張迪臣,已經非常滿足。聖誕節於他只是多拉車、多賺錢的好日子,車伕們常說自己像埋頭開荒的牛,有力氣的時候多耕田,待到老了、殘了,便任人宰割。

到了平安夜的晚上,陸北才和石岐昌把六國飯店門外張貼的聖誕餐單看了又看,咕嚕咕嚕地直嚥口水。聖誕餐分兩類,「聖誕大餐」和「聖誕常餐」,前者每份八元八角,後者五元八角,廣告上列明菜單:

常餐菜色:

1.蟹肉泮絲湯 2.焗鮮魚 3.牛扒 4.茨會雞 5.番茄蛋 6.燒豬排 7.燴火腿 8.凍肉 9.咖喱蝦 10.炮茨仔 11.桃菜 12.布甸 13.夾餅 14.咖啡 15.糖茶 16.牛奶 17.芝士 18.鮮果。

大餐菜色:

1.吉士豆湯 2.炸魚 3.燒白鴿 4.炸西雞 5.大蝦巴地 6.路粉鴨肝 7.燒牛肉 8. 燴火腿 9.凍肉 10.咖喱奄列 11.燴茨仔 12.燴蘿蔔 13.糖果布甸 14.杏仁餅 15.炸蛋絲 16.咖啡 17.糖茶 18.牛奶 19.芝士 20.鮮果。

石岐昌道:「棍王,我老家的杏仁餅其實也不錯,有機會弄幾個給你試試。」大伙自從知道陸北才喜練棍棒,都戲稱他「棍王」,還笑他身上另有一支棍,但收藏得密實,甚少見用在女人身上,浪費了,可惜。

聽石岐昌提及老家,陸北才更嘴饞了,非常懷念故鄉的燒乳鴿,小時候常和玩伴爬到樹上抓捕剛出生的鴿子,拿到空地用荔枝樹的柴枝生火燒烤,他耐性好,玩伴蹲了幾分鐘即一哄而散,由他留守,把鴿子在火上翻來轉去,果味滲進肉裡,一口咬下,微焦而脆的鴿皮響起咯咯聲,蜜汁四濺,香氣隨風飄散,玩伴們紛紛湧回搶吃。當兵時,在營地旁抓到了水鴨,他亦會興起動手燒烤跟隊友分享,但也闖過禍,有一回部隊開拔到衡陽附近,他照辦煮碗,生火烤肉,香氣惹來躲在樹林裡的山賊,不知何處射來一記冷槍,幸好子彈從頭頂掠過,他嚇得趴在地上,慢慢爬回營地,邊爬邊罵:「仆街,遲唔來,早唔來,鴨快燒熟了才來!被我抓到,燒撚死你!」

做了兩年兵,陸北才吃過子彈,幸好輕傷不礙事。死裡逃生則有三回,一回遇上敵機轟炸,掩護的樓房崩坍,戰友都被掉下來的樑柱壓死,只有他安然無恙,彷彿樑柱怕了他,要避開他。一回跟敵兵在巷戰裡用刺槍肉搏,眼看要被刺中,敵兵突然失足滑倒,他立即執起對方的槍,用刀鋒朝其喉嚨狠狠插下,手間的感覺跟魚時刺穿魚腮很類似,但人血流得比魚多,魚也不像敵軍會忽然屎尿齊噴,褲檔盡濕,惡臭無比。

再有一回,在門附近遇上敵軍坦克,他和手下躲伏在草叢,坦克竟然直駛過來,活生生把他們輾得腦爆腸裂,而他剛好躺在車槽的底盤位置,坦克轟轟隆隆在他頭上穿越,陸北才緊閉雙目,聽天由命,待得張開眼睛,天仍然藍,雲仍然白,敵軍已經走了,而他,也仍在呼吸。

戰友們說他福大命大,有人懂看相,說他胸前正中有一顆紅得發紫的小痣,光滑無毛,像保護罩,大難不死,日後必有福。陸北才既不是不信,也不是相信,是鳩但啦,反正每日之後都有「日後」,到底何年何月才算「日後」,隨你說,命運預卜,其實誰都反駁不了,也誰都證實不了。陸北才信命,但命運過於複雜玄秘,不可能有人能夠準確預測,俗語謂「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唯一能做的幾乎是聽天由命,許多時候明明是命中注定,你不知道,誤以為是巧合,另一些時候卻明明是巧合,你不知道,誤以為是命運,那就不如遇見什麼便是什麼,自己判斷對應,管它是命不是命。陸北才倒有遺憾:打來打去的敵軍都是其他軍閥的部隊,從沒跟日本鬼子交過手。

這夜遇見張迪臣,同樣不知道是巧合抑或命運。陸北才蹲在街頭候客,忽然見到兩個洋漢醉步浮晃地從六國飯店走出來,一人托扶另一人的胳膊,他清楚看見被扶者是張迪臣,扶人者跟亨利哥一樣留著一把大鬍子,鬍上露出的臉一片火紅,像洋關公。

陸北才愣住,唯恐自己看錯,用力閉上眼睛,再用力張開,眼前醉得不成樣子的人仍然是張迪臣。他不是回去蘇格蘭了嗎?原來仍在香港。仍在灣仔。仍在,仍在。只不過沒來找他。他在,可是自己卻不在了,不在他的心裡,否則怎會不來相見?

困惑之際,扶著張迪臣的洋關公向他和石岐昌招手用車,他別過頭,假裝沒看見,石岐昌卻一個箭步把車拉到對街,笑咪咪地問:「嘩油膏,Sir?」那是討生活的英語,where you go,去哪裡,每個車伕都懂。

洋關公道:「My home, of course!」

「嘩呀?嘩吐膏?」石岐昌追問,總要有個地址才可開動,where,where to go,總得說清楚。

洋關公說了個地址,在堅尼地道。因有點路程,還要爬幾個坡,石岐昌索價兩元一輛,洋關公說no problem。石岐昌高興萬分,回頭向陸北才擺擺手,囑他把車也拉過來。陸北才本是千百個不情願,但瞥見爛醉的張迪臣,心有不忍,希望把他快快送往休息,待會兒給他沏杯熱茶,再用熱毛巾擦拭身臉,待他酒醒始追問一切。於是拉車到對街,眾人合力把張迪臣又推又拉地弄到他的座上,洋關公一屁股坐到石岐昌的車裡,一前一後,兩輛車仔起動沿謝斐道往東走,到分域街左轉,經駱克道,再經軒尼詩道,直上莊士敦道,冬夜寒風凜凜,兩個洋漢放下車仔的簾布擋風,拉車的人卻累得額髮盡濕。

沒三分鐘已經穿越機利臣街和皇后大道東而到聖佛蘭士街,酒吧門外到處懸掛 Merry Christmas的霓虹光管,紅紅綠綠不停躍動,把路上男男女女的臉孔五官映照得七色變幻,彷彿地獄開門了,牛狗蛇神紛紛出關。

Pussy Cat的酒吧招牌用彩色燈泡裝嵌出一幅高大的貓首人身肖像,兩隻貓耳豎起,尖如塔頂的胸脯,迷你裙,黑絲襪,眼角往上吊懸,嘴角有痣,若是妖,必是典型的中國妖。有英國水兵在酒吧與酒吧之間到處走動,白衣白褲白帽,頸項鬆鬆地打著淡藍色領結,走得歪歪斜斜,手裡握著啤酒瓶,路面亦都是破酒瓶的碎玻璃。

不遠處有個水兵醉倒在電車路軌上,電車被攔住,停在他前面,一群人圍觀,其中幾個是洋婆,塗脂抹粉,皮裘披在肩上,也有幾個一看打扮即知是東洋女人,肯定是在騎樓底拉客的雞,陸北才邊走邊在心裡詛咒「筆地香!死鬼佬!唔識飲就唔好學人飲!」。他常聽洋人罵「筆地香」,問張杭吏始知是英國粗口,Bloody hell,他記下了,遇見看不順眼的鬼佬便拿來開罵。

聖佛蘭士街是一條小斜坡,香港多山,坡路處處,對車伕來說是苦事,但難不倒軍旅出身的人,行軍比這苦得多,不止累,還要怕,處處提防敵軍突襲,拉車的苦就只是苦,單純的苦。

這夜最令陸北才難熬的是張迪臣,坐在背後,平日是張向他提問,如今喝得半醉,閉目養神,沒發半點聲音,倒過來是陸北才有許多話想問,卻問不出半句,不知道怎樣開口。難道問他洋關公是他的誰。難道問他為什麼要到洋關公住處而不是回家。難道問他為什麼明明仍在香港卻要騙他。陸北才沒法確定自己有發問的資格。這一刻,他從勝利者忽然變回失敗者,跟以往一樣,站在被離棄被背叛的那方。晚上風大,怒風在咆哮。陸北才也聽見自己心裡的風聲。也憶起那天夜裡,站在張迪臣家門外所曾聽見的蟬鳴。

也許因為憋住一肚子的話,上坡時一不留神,陸北才失足滑倒,往前栽去,一頭撞到石岐昌的車背,害他也朝前仆去,兩輛車仔同時翻側,洋漢被拋到車外,跌個踉蹌。陸北才急問張迪臣:「OK?OK?」

跌坐到地上的張迪臣嚇得從醉裡轉醒,苦笑,搖頭示意安好。洋關公可沒這麼客氣,從地上爬起來,伸手重重地推了陸北才的胸脯一把,罵道:「You bloody Chinese!」

陸北才可懂這意思。三個字都明白,但沒法子,錯在自己,唯有鞠躬道歉,不斷說,Sorry, very sorry,洋關公突然往他臉上重重地摑一把掌,再罵一句:「You damn stupid yellow monkey!」

陸北才聽懂Monkey, 也明白Stupid的意思,羞辱他本來無所謂,但在張迪臣面前羞辱他卻非同小可,張在,他便不可以被打,而張迪臣竟然沒有制止!

積壓了一個晚上的鬱悶頓時爆發,陸北才無名火起,高舉右拳,豁出去了,不把這個跟張迪臣喝酒歡度平安夜的死鬼佬教訓一頓,誓不罷休。洋漢也站穩腳步,握緊拳頭應戰。石岐昌見狀大驚,撲過去從後緊攬洋漢,洋漢把右肘往後頂去,重重擊中石岐昌的鼻樑,血噴如柱。

陸北才更火了,彎腰抽出一支夾藏在車底的短棍,二話不說,往洋漢後腦敲下,洋漢悶聲不嚮,倒地昏去。

「Oh My God! Holy shit!」張迪臣睜開醉眼,看見眼前的混亂,厲聲喊道。「阿才,You are in big trouble!」

陸北才慌亂了,把手裡短棍猛力一甩,丟到路邊水渠。他道:「我不管!你係警官,你可以保護我,對吧?你會保護我的。你會!」

「No way!他是倫敦派來的外交官!」張迪臣從地上爬到洋關公旁邊,邊皺眉察看,邊道。「他很高級,我搞不掂,你衝了大禍。」

「怎麼辦?」陸北才更焦急了。「你⋯⋯我⋯⋯你⋯⋯我經常幫你打探消息,你一定要幫我!而且⋯⋯我們⋯⋯」

石岐昌聽得呆住,瞪向陸北才,作夢也沒想過這個每天一起拉車的兄弟竟是鬼佬警察的眼線。陸北才慌了,連忙解釋道:「昌仔,別誤會,我純粹騙飲騙食,對他亂嗡廿四!」

這可輪到張迪臣轉頭瞪他。

陸北才不管石岐昌了,蹲下來查探洋漢氣息,伸手到他鼻孔,仍有呼吸,幸好。張迪臣突然在旁狠狠拍打陸北才一記腦門,並伸腳踹他的背,喝道:「阿才,你們先走,這裡交給我處理!但你們絕對不可以對任何人說見過我!Never!Understand?」

陸北才囁嚅道:「Un……Un……打屎釘⋯⋯」站起來,對石岐昌打個眼色,分別把黃包車拉回皇后大道東,再轉入機利臣街,隱沒於霓虹晃動的窄巷,兩個英國水兵在酒吧門前毆鬥,吧女厲聲尖叫,遠處響起憲兵車的警號,嗚嗚嗚嗚嗚嗚,像機關槍的子彈掃射過來,追趕著陸北才。

奔跑了十分鐘,陸北才的思緒愈跑愈亂。他痛恨張迪臣打他的頭,而且在別人面前打他,然而於痛恨裡泛起喜悅,他明白,背後有一雙深藍色的眼睛在保護他。他明白,他和張迪臣之間從此有了不可分割的、把他們緊綁在一起的,另一個刺激的秘密。他忽然覺得自己是勝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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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家輝

五十一歲開筆寫小說的馬家輝,成長於七零年代,從小在灣仔生活,自嘲是在瘋子、妓女、黑社會俱全的地區長大。年輕時上課前,馬家輝坐在大牌檔吃早飯,身後就是打打殺殺的黑社會人士,這樣的成長還境,不但讓他熟悉江湖情懷,更常常想著自己應該替灣仔人說出那一代的故事。

《龍頭鳳尾》作者以第一人稱方式描述父祖輩的江湖傳說,故事從廣州茂名的哨牙炳在1936年時來到香港說起,生猛描寫出戰亂頻仍的時代到香港覓活路的人們,承襲了香港活力十足的敘事傳統。生猛又深情,一部絕無僅有華人不容錯過的香港長篇小說!

龍頭鳳尾 馬家輝Photo Credit: 新經典文化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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