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風日下,廢人當道——訪香港地下樂團「花」(Fa)

世風日下,廢人當道——訪香港地下樂團「花」(Fa)
Photo Credit:Yulin Huang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香港年輕一代經歷政治經濟環境愈發壓迫的時代,本文試圖描寫一群藝術青年如何從縫隙中,找到一塊空間種下思想,建構自我生存價值的過程。

這天深夜拉著行李,剛從往這巴士下車,經過一番折騰到了大廈門前,閃躲著不平路面上一攤攤的積水,閃不開蟑螂用熱情飛舞的擁抱迎接。

朋友按下長鳴的電鈴, 從門縫中窺視著有沒有人來應門,一臉倦意的印度裔男子意興闌珊的開了門,盯著我手上拖著的行李,用疑惑的目光護送著我們上電梯。

電梯門開了,走向貼著幾張殘破紙張的那扇門敲敲,

「是誰?」門內的人問。

「是我!跟剛到的朋友。」朋友答道。

昏黃的燈光照著全然陌生的場所,幾個人放鬆或坐或躺,夜裡一片漆黑,卻能見窗外又是一扇扇的窗,天花板吊掛著長長短短的衣服,放著音樂,即使有位訪客,一切仍然看似非常理所當然,人們窩在一起抽著煙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

行李放好,我跟朋友坐進人群裡,隨著空氣上升的煙霧卻散不開,像鑽進時間消失的洞穴裡,一個空間連著另一個空間,牆上一個塗鴉連著另一個塗鴉,我們需要一個畫面的記憶,來連起對另一個畫面的記憶。每一首歌,聽下去,又會通向更多過去的歌,譜每一首詩,通向更多過去的詩。舞台或是家屋,也總沒法隔開現實糾纏的問題。相反,那裡總是擠滿人,通向人,通向其他的舞台和家屋,其他更多的人。(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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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構自我生存價值

香港的地下樂團——花(Fa),自2014年2月成立,目前由五個團員組成,分別為Derrick(主唱)、Klaus(貝斯)、Pat(吉他)、Tiv(鍵盤)、卓奇(鼓)。在樂團成立前,約莫自2010到2013年,成員處於半共同生活的狀態,正逢香港陸續由土地、空間抗爭運動乃至政治運動越發興盛的幾年。

香港地價高(註2),年輕人租下尚可負擔的工業大廈,分租成工作室或練團室,一幫人因為空間聚合在一起相處、創作,「花」的成員們(註3)經歷著空間被逼遷後不想孤嗚,因緣際會組成樂團,在最後幾天告別著空間時首次演出。

成員們各自的背景不同,依據主唱Derrick的說法:「我理解,樂隊其他成員之前的經歷不盡相同,但也是一同感受到同一種大節奏,經歷了類似的課題,有相似的感受和對應的態度才有基礎下成立的。」

Derrick、Pat都各自有待過不同樂團,多少對玩音樂有些經驗,Klaus則是在一連串參與社會運動的過程後,認識了工人樂團——「留」和一些玩音樂的朋友,當時一起靠快遞維生,基層工作的經驗與跟「留」的貝斯手學習樂器,漸漸開始想自己玩音樂組團。

談及那時在做基層員工的快遞生活,Klaus覺得自己就像在演「玩命快遞」,在最資本集中的尖沙嘴,每日與同夥用最快速度將貨品送達,看盡商辦大樓裡高級職員的臉色,他認為雖然工資還算過得去,但也累到死,每日朝八晚八,工作結束後吃完晚餐只能倒頭就睡,沒有自己的生活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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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Tiv拍攝紀錄片:工廈3F
Photo Credit:Klaus
Klaus以攝影記錄下工作過程,希望讓更多人瞭解快遞工人的對工作的體驗。

抗爭 一扇窺見現實與規則的控馭的窗

這幫藝術青年原本的空間,在某個觀塘大廈3樓空間,裡面分隔成大大小小單位,至多有4到5個樂團,一起共同練團、創作。最興盛時期,6樓同時是第二代的音樂空間Hidden Angenda,自2010年起香港政府推行一連串的觀塘工廈活化政策,建立觀塘海濱花園、觀塘游泳池,將原本的工業大廈空間轉作寫字樓(商用辦公室)、零售商店、休閒用途等,導致該地至2015年為止,五年內租金上漲了68%(註4)。

過程中這群年輕人也以實際行動反抗,2013年1月20號,香港政府起動九龍東舉辦的「反轉天橋底」開幕時進行的游擊抗議、搞廢墟天台派對與戶外放映獨立電影、2013年12月在梁振英到訪觀塘,參加啟動九龍東活動,一幫人也在橋上掛了九米長的標語「國際街坊警告、慎防文創推土機」,但最終在14年4月地主回收土地等的被收購,搬離了該地。

工廈3F紀錄片擷取圖片

更早一點,部分成員曾待過香港的游擊電台 FM101,2008年尾到2011年10月的這個組織,透過非法FM及網絡廣播節目。其節目以公民抗命為宗旨,節目多樣化,內容包括政治、時事、音樂、藝術等。FM101電台口號為「以派對的心去公民抗命」。(註5)

談到這段做電台的經驗,Derrick認為影響在於:「讓我明白這個世界的庸人很多,他們都不外以出賣或演出某種身份,來掌握物質、非物質的資源,從中獲得快感。我不想做這樣的人,也不想當政治團體裡的員工,賺生活同時對社會出一分力那種人。」

「現實常常是眼睜睜看著一條條議案無理地通過:市容控管(註6)、警察權力、資本的擴張從沒減停的跡像,而期間你花了很多時間影印、打電話、辦活動來賺取來年的經費薪資給自己。
我不以無力感作精神食糧來打發時間,所以覺察後也會遠離無力感很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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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擷取自Tiv拍攝紀錄片:發霉派對 Fungi Party

對於自身狀態總有深刻反省的Derrick,似乎也預料到自己的樂團,將會被如何快速理解和詮釋。他是這樣談論自己與社會運動之間的關係: 「訪問可能很容易把視點放在有社運背景的我們,而想要我們多講一些社運與我們關係的細節。而卻正正是發現,社運可以是革命的入口,令我們看到更外在的世界,從而更深入去了解自己與人類的需要,卻也可以是最麻煩的絆腳石。」

「那裡有很多權力,誘惑都在細節裡,各個團體政黨的角力遊戲很容易令人覺得自己正在做什麼有意義的事,而完全失去了初心和對美好世界想像的活力。長期下去,參與的人會成為專業社運人士,變成專注為了議題而去爭取小勝小利的生物。」

「我覺得要強調的是──樂隊成員的進出與社運不無深刻的關係,但這也正是我們要批判和突破的點。」

對現在的他們而言,在經歷各種關係、運動起起落落的過程,成員們各自對音樂、各種形式的藝術的探索,意識形態在個人與團體間的磨合,最重要還是找到想共同做事的方向。

Photo Credit:Yulin Huang
Live at 9/f 唱片發佈派對,當天有「花」與卓奇的現場演出。
是群體也是個體 談九樓生活空間與自產音樂

「國家歸屬感崩解的年代,類似瑞舞的活動提供一份共同體的感覺,即使這只是派對的其中一個表面現象。」

~《自己幹文化:派對與革命》

離開觀塘後,2015年搬到新的聚合空間,但人依舊來來去去,一幫人也在過程中慢慢形塑一個共同相處的默契,樂團則像是這群人的縮影。

在九樓跟大家一起生活,加入「花」玩團,Tiv回憶起來這樣說道,「在我加入以前,花是過去社區裡重要份子,和社區一起經歷那轉變,同時又是推動轉變的樂團,在我加入以前完成的歌也是我很喜歡的。我們練團的場地,同時是家的所在。我們家裡成員平常也會即興一起玩音樂,後來花團練,我也參與其中,後來就“被自動”加入,當了花的成員。」

鼓手卓奇也是,「從住了在九樓,看着花玩音樂感覺很好,一直期望有自己想法的樂團。從加入花的時侯是我開始打鼓,没有人介意技巧,就是想玩音樂。」

Klaus談到出這張專輯的歷程,「回看以前的歌,對我而言, 這都是我們最初去玩音樂的一些段落而已。當然在形式上我們是在玩一首歌,但在我的意義來看,之前的歌是每個人零碎的個人,花仍未凝聚成形的。」

「但換了成員後,好像真的找到方向向前望。因為卓奇去旅行前準備出張專輯,所以我們順道出碟,也在九樓嘗試錄音,因為錄音也才能確認下來〈遊樂場〉這首歌的樣子。然後明白了從前四首歌只是第一個階段,最簡單的錄音紀錄,現在的陣容可以在live的時候根據大家的情緒來演奏。」

建立出一種能相對於資本、權威的語言

關於專輯──《巴比倫逃亡札記 》的由來,Derrick是這樣理解,「一開始是想在共同生活和工作的空間裡找出大家共同的感受,身邊的人聽過都能認同的話,那就會自然成為了我們對外的論述和對自己的提醒。透過更多人參與生產更多的創作來完整我們的語言,不是廣東話、國語或法文的分別,而是我們必須要建立出一種能相對於資本和權威的語言,才能令我們不受那些語景左右我們的行為,做為一項工程。」

「我們由個體化的社會,進化到一種極度自我中心的狀態,在這走向自毀的路上發現原來萬事萬物都有愛,只是在人類之中很少能被好好表現出來,很難發現,因為無形;想要掛在口邊,因為渴求。
想要給這個我們一直拒抗的東西起一個名字,我們較傾向喚作《巴比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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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laus提供
「花」的專輯,是團員與朋友們合作完成,設計成可以自己換的6種封面。

這張專輯,從製作到出版都是團員與朋友合作完成,裏面共有6首歌,其中1首是成員共同重製的remix。

Pat說這些歌裡,「最早完成的歌曲是〈哇〉,〈哇〉是最有編曲的一首歌吧。一開始成團的時候沒有想太多,就是會討論很多編曲,像這裡之後“應該要怎樣”之類的,現在大概都放棄了這種方法。對我來說哇是第一首歌詞看著,曲就在腦中成型了的東西。」

〈吱吱噚〉跟〈影的告別〉都是記念故友的,〈吱吱噚〉其實是在耳邊小聲說話的意思,Klaus回憶起這首歌的製作過程,「起因是當時在觀塘3樓有一個同居的朋友自殺走了,事後主唱Derrick寫了這首歌的詞。人走了,但一直覺得和我們的距離還是很近,不只是用三維空間去感受而已。」Pat則認為,「是一種超渡往事的感覺吧,就是哪種不能不放下,路還得前進的感覺。」

〈影的告別〉的詞,改自魯迅1924年的短文,影介於光明與黑暗之間,是魯迅感受到生活之困惑,無處可去之感觸: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天堂裡,我不願去;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地獄裡,我不願去;
有我所不樂意的在你們將來的黃金世界里,我不願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樂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隨你了,我不願住。
我不願意!
嗚呼嗚呼,我不願意,我不如彷徨於無地。
……
我獨自遠行,不但沒有你,並且再沒有別的影在黑暗裡。只有我被黑暗沉沒,那世界全屬於我自己。

除了詞以外,Pat說在這首歌的曲調上,「算是對跳躍節奏作有一種信仰,願意相信跳躍節奏可以作為人類一種永繼能量的伸延。住了九樓完成的新曲〈遊樂場〉,前半段也是這種感覺,把一些煩惱先用跳躍節奏轉化一下心境,消除一些自我懷疑,再繼續走正道。」

於是你將生命既本質
無盡既可能性
獻出俾約定俗成同埋社會道德
佢地話俾你知 你要跟個指示牌
你就可以得到歡愉
你可以盡情咁去探索
慾望 創造 垃圾
廣告 生產 指令
一棟棟建築物
廣告 制度 機器 數字
一排排既欄杆

~節錄自〈遊樂場〉

呼應羅伯.勒帕吉近期一場在台演出《癮 迷》(Needles and Opium)中的台詞:「不論你做的事情是什麼,包括愛,生命就像一台正在行駛向死亡的火車上,而鴉片就像讓你暫時離開車廂。」

遊樂場的詞好像是帶我們離開車廂,回望那輛載著你的火車的體會。Klaus形容〈遊樂場〉,「是以很接近我們自己生活思考的層面來批判自身的反動,〈遊樂場〉其實就是形容這個資本主義世界下的景觀外貌。

1993年一位英國約克夏郡抗爭行動的反馬路行動者,語帶諷刺地讚揚右翼政府:「也許,最該感謝的是柴契爾夫人,因為我們行動者當中有很多人都失業、提早退休,或者被解雇,所以我們才有空投身抗爭行動。」(註7)

在最黑暗之處,只要微弱的光就顯得明亮。正是在地最狹人最稠的香港,資本主義的根扎地之深,「巴比倫」欲求讓人們沉默無聲。抬頭看,天空是高樓切割成的幾何形狀,起重機的爪牙盤據在更高的地方,建地噪音已成為日常街道背景音樂。

一來,是否也該慶幸香港的政治經濟的現狀,讓這群青年聚合在一起,他們共享空間、共同生活,完成了日常生活中實踐自我的幸福。二來,「花」樂團所創作的音樂,是這群藝術青年共同生活的縮影,如同大衛哈維回答參訪中國時學者提問,為何在研究中除了使用實證研究,也引用了巴爾札克的小說等抽象藝術方法,他答道:「這些藝術創作者,也生活在現實生活中…藝術家要做的就是呈現無法被衡量的、被物質性承載的價值,藝術、繪畫、影像都是有價值的。……金錢讓我們感覺擁有了價值,但是金錢不等於價值。這適用於我自己的日常生活,我的研究一方面有數據,另一方面我認為非物質的更為重要。」

對於團員而言,最重要的莫過於能夠在信任的狀態中,將音樂作為一種語言,分享表達,交換並深化思考。關於大家在一起生活、一起玩音樂 ,Tiv的體會是「認真、溫柔、解放、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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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k To

註1:結尾改自香港作家也斯(梁秉鈞)《記憶的城市,虛構的城市》

註2:香港的高房價到底有多荒謬?51萬美金換一間5坪大的「蚊子屋」,大約比停車格大一點

註3:花的成員在成團時,原由Derrick(主唱)、Klaus(貝斯)、Pat(吉他)和Dicky(鼓手)所組成,而後依據Derrick說法,「開始的鼓手Dicky, 本身在樂隊圈子, FM101的毗鄰下成長的,但他一直沒有全情投入過任何運動,語言表達也不是他的長處,正因缺少了開一些會、相處、討論,而缺少某些專業語言來用,因此有時候難以在某些面向深入溝通,這是分開的根源,而我們沒有能力在內部生出一種可以共同使用並感到滿足的語言去分析現狀,使我們分開。要更學會看到別人正在做什麼,而不是別人有沒有對自己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很多時比語說過什麼更實在。」

註4:活化觀塘:土地及房屋政策如何令大型工業區煥然一新

註5:「游擊電台 FM101i」 資料參考來自wiki

註6:Derrick表示,在此「市容控管」,指的是食環署,「其為港府機構食物環境衛生署的簡稱,類似內地的城管,平日以市容,環境衛生和法治之名去對街上的無牌小販進發告票或檢控,實際是在維持统治階級需要的街道景觀,制造矛盾。」

註7:反馬路運動:80年代柴契爾夫人的保守黨政權下,提出了一份名為「運輸2000」的大型道路運輸計畫,可以說是官商「合作」,英國的四十號國道(M40),原計畫通過約克夏郡的兩個國家公園,嚴重破壞生態,引起地方保育團體的不滿,全倫敦反路組織則集結了超過一百五十個社區與環保團體進行抗議,兩者都獲得一定的成果,迫使英國政府修改或廢除原有計畫。(原文摘自喬治‧馬凱,自己幹文化:派對與革命,2012,P34)

  • 花(Fa)專輯─《巴比倫逃亡札記》,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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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Lok To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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