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第一個在美國殺人的伊斯蘭恐怖分子

我的爸爸是第一個在美國殺人的伊斯蘭恐怖分子
Zak Ebrahim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甘地有句名言,「我可以為很多種理由而死,但我絕不會為了任何一個理由而殺人。」我愈看愈愛這句話的堅毅剛強。

文:扎克.伊博黑姆(Zak Ebrahim)

1990年11月5日我爸爸所做的事,毀了我們一家人。我們的生活從此陷入一個不斷受到死亡威脅、媒體騷擾、居無定所、而且總是貧困的狀態。即使試了「從頭開始」一千次,情況卻總是愈變愈糟。我爸爸是一個全新型態的惡名昭彰案例,我們則是直接被拖下水。他是第一個在美國這片土地上殺人的伊斯蘭聖戰分子,他是在得到海外恐怖分子組織的支援下行動,而這個恐怖分子組織,也就是後來我們稱之的蓋達組織(Al-Qaeda)。

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想要了解,到底是什麼把我爸爸拉進了恐怖主義,我無法釋懷自己身上流著爸爸的血。我說出自己的故事,是想做點有希望、有幫助的事:即使是成長於狂熱主義的年輕人,也能夠擁抱非暴力。我沒有什麼偉大的主張,但每個人的生命都有個主題,目前為止,我的生命主題是:每個人都可以選擇,即使你被訓練去憎恨他人,你仍然可以選擇寬容,可以選擇同理憐憫。

我媽媽對伊斯蘭教的信仰始終未曾動搖,即便是在身為罪犯家屬的審判期間也不曾動搖,她和絕大多數的穆斯林一樣,絕非狂熱分子。在我十八歲,終於見識到一點點的世界,我告訴媽媽,我發現自己再也不會用一個人的出身或身分、來判斷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不管是穆斯林、猶太人、基督徒、同性戀或異性戀,我會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來下判斷。她聽著、點頭回應我,用她的智慧說了我聽過最有力的九個字:「我已不願憎恨他人了。」

二十年來,我沒去探視過我的爸爸。請聽我娓娓道來。

我花了很大的篇幅在描述偏見,因為要把一個人變成恐怖分子,第一步就是要先讓他變得盲從偏執。首先,找個失去自尊、失去收入、失去動力、如此脆弱、覺得自己被生命踐踏的人。接著,孤立他,灌輸他恐懼和憤怒,然後他一定對待所有與自己不同的人,就像凱佛頓射擊練習場沒有臉孔的標靶一樣,像是涉及範圍內的剪影,而不是個人。

但是,即便是一個從出生就被灌輸憎恨、心態已經被扭曲、成為武器的人,還是可以選擇自己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而且,這正是因為他們親眼見過暴力、歧視,以及被奪去公民權的影響,反而可能特別倡導和平。曾經受害的人比任何人都更加深刻了解,這個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受害者。

我知道,在世界上的某些地方,由於系統性的貧窮、狂熱以及教育不夠普及, 可能還需要一段長得驚人的時間才會出現我描述的轉變;我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像甘地、曼德拉、或是金恩博士,燃燒著道德熱情,我當然不會這麼想;我也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將所受到的痛苦轉化為改變的決心。但是我深信,同理心的力量絕對比仇恨更強大,我深信我們都應該致力散播這個觀念。

在我爸爸參與的恐怖主義世界,和平、非暴力、同理心像是古舊的工具。但是,就如同很多人都說過,用非暴力的方式處理糾紛並不代表消極,並不意味著我們要擁抱受害主義、不是放任加害者恣意妄為、更不是要放棄戰鬥,不盡然如此。非暴力是用人性化的角度看待你的對手,了解你自己和對手共同的需求和恐懼,然後努力尋求和解、而非尋求報復。甘地有句名言,「我可以為很多種理由而死,但我絕不會為了任何一個理由而殺人。」我愈看愈愛這句話的堅毅剛強。

不論我們先天上多傾向反擊、傾向更猛力反擊,回應挑釁攻擊,不能只有升高攻擊一種方式。已故反主流歷史學家西奧多.羅斯札克(Theodore Roszak)曾這樣說,「人們嘗試非暴力一週,發現非暴力無效,大家就走回幾百年來都無效的暴力手段。」

我十八歲時,不再接我爸爸的電話。我會接到來自伊利諾監獄的電子郵件,說他想要跟我通信。但我知道,通信也不會讓情況變好。爸爸這輩子都在上訴,他認為美國在調查的過程中侵犯了他的公民權。所以,有次我寄了封電子郵件給爸爸,直截了當地問他,他是不是謀殺了梅爾.卡漢(Meir Kahane),他有沒有參與1993年攻擊世貿大樓的計劃,我告訴他,我是你兒子,我必須親耳聽你說。他模稜兩可地用一種比布希花園的雲霄飛車更曲折、轉更多彎的比喻回答我。他這樣的回答,更顯示出他的急切、害怕失去。更別提是不是有罪了。

卡漢的刺殺行動不只是可惡兩個字而己,與其說這是樁單純的謀殺,不如說這是一種失敗。

我爸爸想要藉由射殺卡漢來榮耀阿拉,但實際上,他的所作所為只會讓所有的穆斯林蒙羞、被懷疑,引起更多無謂而怯懦的惡行。在2000年的新年夜,卡漢最小的兒子與媳婦被殺了,他們六個孩子中有五個受傷,一群巴勒斯坦人手持機關槍,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對著他們的休旅車開槍。又是一個被仇恨毀掉的家庭。讀到這個新聞時,我悲憤交集。

9月11日那天,我更加地悲痛。我在坦帕的客廳看著電視上的連續鏡頭,強迫自己承受那攻擊帶來的無盡恐懼,在極度痛苦中掙扎,因為我留著爸爸的血,某種程度上我無法切割。當然,我的苦痛遠遠不及那些真正的受難者及他們的家人。我為他們心碎。

不再跟我爸爸說話的好處之一是,我不必再聽他武斷地說著9月11日那天發生的卑劣事件。他一定會認為摧毀雙子星大樓是伊斯蘭的一大勝利,甚至是幾年前他和盲人謝赫及拉米茲.尤賽夫用黃色萊德貨車展開恐怖行動以來的最高點。

無論如何,我爸爸現在宣稱他支持用和平的方式來處理中東問題,我不確定在這個時候是否還有意義。爸爸也唾棄濫殺無辜的舉動,並告誡聖戰分子要為他們的家人著想。這是他在2013年接受《洛杉磯時報》的訪談時所說的話,雖然對於無辜被殺害的人、對我們破碎的家來說,這些已經太遲了,但我還是希望他的心是真的改變了。我已經不再假裝我知道爸爸到底相信什麼,我只知道我已經花了太多年在乎這件事。

至於我,我不再是個穆斯林、再也不相信神。我告訴媽媽時,她的心碎了,看到媽媽心碎,我的心也碎了。媽媽的世界是繫於對阿拉的信仰;我的世界是建構在我對家人與朋友的愛,還有我堅信應該要對彼此、對我們的後代更好,不管我的方法多麼微不足道,我還是想要彌補我爸爸所造成的傷害,這是我信仰教育殘存的最後一點痕跡。

不論何時,只要我在網路上看到什麼新的邪惡行為,我都會本能地在心裡懷抱著一絲絲的希望,希望不要是穆斯林做的,許多伊斯蘭的和平追隨者,為這些基本教義極端分子的所作所為已經付出夠高的代價了。除此之外,我把人放在神前面,我尊重任何宗教信仰的人,鼓勵不同宗教信仰間的對話。我這一生已經看到宗教被拿來當作武器,我要把所有的武器都放下。

2012年4月,出現了難以置信的經驗,我要跟費城聯邦調查局總部的上百名聯邦幹員演講。我之所以會去,是因為聯邦調查局想要與穆斯林社群建立更好的聯繫,負責這個活動的幹員聽說我在他兒子的學校提倡和平,所以邀請我到總部,我很緊張,聽眾規模滿嚇人的,但我也覺得榮幸。

我開頭先講了個笑話:「我還不習慣一次看到你們這麼多人,通常我一次都只應付兩個。」一開始是一陣疑惑的沉默,接著爆出一陣狂笑,這陣笑聲讓我永遠感激在心裡。接著我敘述我的故事,以自己為例,證明人是可以拒絕接受仇恨與暴力,單純地選擇和平。

演講結束後,我問大家是否有任何問題,結果沒有人提問,這很不尋常。是聯邦幹員們都太緊張了,不好意思舉手嗎?無論如何,我說:「很謝謝你們邀請我來。」大家鼓掌後起身散去。接著,好事發生了,我永遠不會忘記。幾位聯邦幹員們排成一排,來跟我握手。前幾個幹員禮貌性說幾句話致意、結實地握握手。到了第三位,是位女性,她哭了起來。

「你也許不記得我, 你也沒理由要記得我,」她說,「我也是處理你爸爸案子的幹員,」她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一直在想,埃爾.塞伊德.諾塞爾的孩子後來究竟如何,」她接著說:「我好害怕你會步上他的後塵。」

我對自己所選擇的路感到驕傲,我也代表我的姐姐和弟弟說,我們拒絕接受爸爸的極端主義,不但拯救了我們的人生,也讓我們的生命有了意義。

回答幹員的問題:埃爾.塞伊德.諾塞爾的孩子後來究竟如何了呢?我們再也不是他的孩子了。

書籍介紹

我的爸爸是恐怖分子》,天下雜誌出版

作者:扎克.伊博黑姆(Zak Ebrahim)

這是一個從未被說起的故事。由恐怖分子父親所養育長大的美國男孩、一個原本被預期會步入父親後麈的男孩,最後選擇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扎克七歲時,父親埃爾.塞伊德.諾塞爾成為第一個在美國殺人的伊斯蘭聖戰分子,聯手策畫1993年的世貿中心爆炸案。生活在父親的謊言和罪行的陰影下,他搬家二十多次、在學校被霸凌,切割不了身體裡流著父親的血,又遭受繼父的虐待。在他奮力逃脫父親影響的過程中,他深刻體認,只有在走不出自己的世界時,盲從才會有用;挑釁攻擊,不能只有升高攻擊一種方式,同理憐憫的力量絕對更強大。

每個人的生命都有自己的主題,即便是從出生就被灌輸憎恨、被訓練成武器的人,還是可以選擇自己想要成為怎麼樣的人。

天下雜誌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