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企令人幻滅的「國際化」:請來一個台灣人,卻要他成為「滅私奉公」的日本人

日企令人幻滅的「國際化」:請來一個台灣人,卻要他成為「滅私奉公」的日本人
Photo Credit: Wiennat Mongkulmann @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中文有一句成語,叫做「公而忘私」,這「私」不過是稍稍忘一下;日本人則更喜歡這個成語的加強版,叫做「滅私奉公」,私情私慾整個沒了,全奉獻給了公家、團體。

文:老侯/本文摘自《連日本的上班族都敢當,你還怕地獄嗎?》,二魚文化

和日本人長時間、近距離、廣範圍接觸後,才總算歸納出日本人臉上表情數量。共兩個:一曰「無表情」,二曰「小微笑」。其他的,我基本很少看到過。

臺灣新聞節目中經常出現的、罹難者家屬搥胸頓足的大哭場面,很難在日本人身上看得到。大笑也少見,想在日本電影院看喜劇片,享受「同此一樂」氣氛的人,基本上可以省省。日本的電影觀眾,不忍尿,就忍笑。

在日本的老外,對日本人有一個誤解:這個民族老愛玩陰的,表面上對你和和氣氣,背後裡卻捅你一刀。其實是冤枉。日本人只是不擅長在人前做表情。偶爾作出表情,卻又常作錯。AV女優的表情經常是如淒如泣,我猜也是這原因。

就以那天來說,我比平日早回東京家裡。我和另一個同事,市瀨,常駐在客戶處作專案,一個月下來,每天都近乎十點才走。所謂的「早回家」,其實也已經晚上八點半了。和市瀨說了聲「先告辭了(お先に失礼します)」,市瀨點頭回禮。我隨即拎著包,搭地下鐵,回到住處。

這一切看似正常吧?不!第二天,炸彈爆開來了。

第二天一早,我一如往常到客戶處上班,同事市瀨因為早上要開別的會議,早一步到了,先去開會,所以客戶的專案辦公室只有我一人。我接上網路線,打開電腦,接收郵件。一大早沒甚麼信,但唯一的一封,就是市瀨發給我的。

我打開信,收件人僅我一人。內容很長,大意如下:

侯桑

昨天您比我早離開。您的工作做完了嗎?
說好要聯絡英國的客戶,您做了嗎?
要為客戶安排的培訓,您進行得如何?
說實話,我很擔心!
這種最低程度的事情,您難道都不能做好嗎?
希望您不要成為專案小組中扯後腿的人(人の足を引っ張らないようにしてください)。

信寫得洋洋灑灑,意思只有一句話:「我沒幹活」。

這麼多年的工作經歷了,卻被一個同事在這種層次的問題上指摘,實在是難堪。最後那句「希望您不要成為專案小組中扯後腿的人」,更是有如刀一般的鋒利。這是工作夥伴對我「宣戰」了。

我「回放」了一下昨晚臨走時的場景:我行禮、他答禮,臨行前他沒一句不滿,從他單調的臉部表情也讀不出他有任何情緒,怎知他內心裡,充滿了這樣的「皮裡陽秋」。

我耐著性子,把和客戶聯絡的信件,再轉發一次給市瀨。信裡寫明了和英國方面的聯絡梗概,包含了我擬好、等待客戶認可的培訓計畫。

昨天回覆客戶時,早已同時發副件給他。他既然有疑慮,我只有把信再發一次。

市瀨似乎火氣也來了。仍在開會中的他,立刻偷空回了我一封信:「あとで話しましょう。(等一下我們談談)」

廿分鐘過後,他開完會,回到了專案辦公室,臉色鐵青(這表情我讀出來了),氣氛凝重。老實說,有些怕人。

「我們開始談吧!」他坐下後,把電腦打開,接上投影機,開門見山地說。

我很好奇。該解釋的都解釋了,他到底還握著我甚麼罪狀,咬定我「不幹活」?

「你是後來才加入這個專案的,因為這是家美國客戶,你能用英語溝通,所以公司指派你過來。你加入不久,我也沒指望你立刻就進入狀況。但是,起碼我請你幫忙的事情,你得做到吧?為甚麼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這是他的開場白。但仍聽不出頭緒。我耐著性子聽他繼續說下去。只是,以往為了保住飯碗,我的對話幾乎是「はい(是)」的多,「いいえ(不是)」的少,成了公司有名的「nice guy(好好先生)」。這次,面對這個職級和我相當的同事,我已拿定主意:見招拆招,不再一路「はい(是)」下去。

「比方說,要你和在英國的客戶聯絡,你做到了嗎!」

來了!這個解釋了又解釋的事情,他到現在仍耿耿於懷。

「我發了信,也把副件同時發給你了。今天早上,又再度轉發給你一封了。」我辯解道,並請他把收信匣中來自我的信,再找一遍。

他找到了。滿篇英文,他看得發楞。他自稱留過美國半年,但是看成篇的英文信仍有問題。顯然這是他「自動過濾」掉我的信的原因。

他沉默了一下,但沒罷休。接著,又說了:「那麼,幫客戶安排培訓的事情呢?」

「也做了。」我說著,再請他找自己的收信匣。又找到了。「時間、地點、人員、內容、其他注意事項」,該有都有,內容同樣也是英文,但作為一個培訓計畫,已無可挑剔。望著信,他又沉默了。

我並不怪他忽略我的信。這家外商客戶的通信量確實驚人,一天下來處理上百封信都有可能,且每封都是英文,對外文閱讀本來就吃力的日本同事,掛一漏萬,在所難免。只是,一兩封信略過沒看,就立刻無上綱地指責我「沒幹活」,這確實讓我這個「好好先生」也按捺不住情緒了。

半晌,他開始嘟囔:「那這封信,你怎麼說?」邊說著,邊打開另一封。

這是位在愛爾蘭、客戶的專案經理發過來的信。客戶的專案經理從伺服器下載了日本分公司的庫存資料數據,發給我們,希望我們分析之後,從數據中找出「不再使用」的庫存,列表後轉發給日本客戶,讓客戶確認。

「為甚麼你昨天收到信,沒立刻採取行動,轉發給客戶?反而是我在百忙之中,還要處理這種事情,幫你代發?」他指責道。

當初說好,我負責對外(外國客戶),他負責對內(日本客戶),這封信確實該由我處理。這回,換我沒答腔。

「為甚麼你不處理!我本來以為你加入了專案,我可以省點事,哪裡知道你連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他表情木然,但臉色鐵青,音調開始高亢起來。應該這就是日本人發怒了(總算看懂了)。

他繼續維持著高音調說:「我平日夠忙了,還要收拾你的爛攤子,我等於一個人要忙兩個人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做一個顧問,幫客戶解決問題是基本,你卻連基本的基本都……」

「等等!」我打斷了他的話:「你打開那封信的附件看看。」

他暫時停止發言,依我的話把附件打開。

這是一個Excel表。老外客戶把這份表製作出來時,沒意識到內碼轉換問題(客戶的系統還不支持萬國字碼)。所謂的「庫存資料表」,只有「庫存編號」的阿拉伯數字可以判讀,「庫存說明」這一欄屬於日文部分,則是亂碼一片,完完全全不可解讀。

我說:「我昨天跟你說過了,這麼一份附件,就這樣直接轉發給客戶,沒人看得懂,只能讓人看著號碼一個一個去猜。我說過了吧?」

他沒接話。

「說過了吧?」我再問一次。

「這個……」他開始語氣游移不定。

「到底說過沒!」我重重地拍了桌子,朝著他咆嘯起來。

看著他的表情,他的臉色由鐵青轉為赤紅。他震懾住了、徹底震懾住了。這大概是我十多年的職場生涯第一次發火。這個第一次,給了一個日本人。

職場上為數眾多受了委屈的日本人,要不發瘋、要不臥軌。「過勞死(Karoshi)」甚至是以日文發音登上了英文辭典。這是一個職場不健康、上凌下嚴重的國度,嚴重到了國際聞名的地步。

對不起了,市瀨,我因為不想學你們日本同胞臥軌,所以必須反擊了。

「我跟你說過,必須查好這些亂碼的內容,整理成可讀的報表,才能發給客戶。你不聽,要拚『效率』,說發就發,結果你還記得客戶怎麼反應?說『這種報表,要我們怎麼核對』,對不對!」我繼續說。

市瀨仍是楞在那裡。半晌,他吞吞吐吐道:「這……我這個例子舉得不好,我再…再找找別的……」

「到現在三個例子都舉錯了,你他媽的還瞎忙甚麼(君、いい加減にしてもらえないか)!」我又拍桌了。

市瀨停止動作了,看著我,神情十分尷尬。

在那一霎那,我突然開始同情他了。

市瀨過去私下和我聊天時,提過他剛入這行,也是備受「調教」,上司當著他的面,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報告撕成碎片的場面都經歷過。比較起他的磨練,我所受的這些沒來由的指控,在日本公司,可能只是和風細雨罷了。

只是,我是個外國人,此處不留爺,另有留爺處,大不了回臺灣。但市瀨能去哪?作為一個日本上班族,他除了逆來順受,或者臥軌自殺,他沒有第三個選擇了。

我嘆了口氣,道:「我們在這個專案還要一起工作三個月,你卻是形同宣戰一樣地,一大早發出那樣的郵件。以後的三個月,你打算怎麼跟我相處呢?」

「我……我不會念人惡,這種事情,我不會一記三個月,影響我們的關係。」市瀨說著,卻全無說服力。為了我昨晚早走,他就憋了一個晚上,憋到今早發長信來條列我的罪狀。他實在不像他自己形容的那般「雍容大度」。

「我沒辦法把這事情當作獨立事件來看。我們要共事三個月,你卻甘心冒著翻臉的風險來發這樣的信。你會這麼做,必然背後有原因吧?」我喝了口咖啡,追問道。

他遲疑了一會兒,總算慢吞吞地說:「他們說……說……」

「『他們』是誰?」

「就是……就是公司裡的人說……」

「恩?」

「說……和外國籍同事做專案,要小心一點,注意他們的工作態度問題。但這不是針對侯桑。我沒有那種先入為主的觀念的……」

聽到此,心底無力感油然而生。這不是我能待的地方了。「我們需要國際化,要做國外客戶的生意。所以侯桑來了對我們助力很大。」「我們公司對所有國籍員工都一視同仁,請大家放心工作。」這些都是我剛進公司時,聽到的體面辭令。言猶在耳,眼前同事的這番話,卻讓我徹底幻滅。

日本國際化的成果如何?數字會說話:來日本投資的外資,總金額只占日本GDP的3.9%(2011年數據),比北朝鮮的12.5%都低。就以我這家公司而言,在國際化上的努力,我感受不深,但是把我們這群外籍員工「日本化」的努力,倒真是用心良苦了。入公司以來,幾乎天天超時工作,但沒領過一毛錢加班費。中文有一句成語,叫做「公而忘私」,這「私」不過是稍稍忘一下;日本人則更喜歡這個成語的加強版,叫做「滅私奉公」,私情私慾整個沒了,全奉獻給了公家、團體。而公司把我從臺灣大老遠請來,期望我做的,正是這種「日本人」,不是臺灣人。

我不想和市瀨糾纏了,他只是個可憐的小角色,但他所代表的這家公司的氣氛,才是我真要面對的。市瀨對我匆匆道歉,這場衝突就此收尾。但我還有一場自己的仗要打:我要辭職。

我依照人事程序,先將我的辭職意願,以電子信轉達給我的coach(指導上司)山本先生。山本剛好也是在同一個客戶處(但是不同專案),收到信後,當下立即約時間和我談。

「我本來對你這次期望很高的。尤其,這又是一家外商客戶,你本可發揮所長……」

山本在客戶的一間小辦公室裡,關著門,和我面對面談。山本是個溫文儒雅的人,說話讓人如沐春風,頗有清心安神效果。

他接著說:「我們也是接觸了這家美商客戶後,才發現我們日本人的做法,和老外確實不一樣,所以我們也學了不少事情。你若走了的話,真的很可惜…。」

公司高唱國際化這麼些年了,這才第一次「發現國外做法和日本不一樣」?我打心底嘆息。但這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他再表示惋惜也於事無補。

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我來日本工作這段期間,心志沒少苦、筋骨沒少勞,但老天的「大任」始終沒降下來,降下來的全是些「小任」,我成天得和這些年紀小我五、六歲以上的日本人在「最低層次」的問題上窮攪和。

我所看到的,在日本能獨當一面的華人,不是自己創業,就是在外商公司成功。在日本公司成氣候的華人,沒聽說。華人真的照著日本人的訓練、按著日本人的思維、在日本公司慢慢爬,我不排除有做「縣太爺」的機會。只說「不排除」,沒說「一定有」;只說是「機會」,沒說是「絕對」;只說是「縣太爺」,沒說是「位列公卿」。

附帶參考一下:1990年代踏入社會的日本上班族,至今能當上「課長」(manager)以上的,僅有26%。有七成的人,一生連個「課長」都當不上(2007年日本《讀賣新聞》的統計)。所謂的「縣太爺」,是個連日本人都終身可望不可及的目標。

閒話不表,單表我和山本對話的結局。我說了這段期間我在公司的種種,說人生階段在此也該畫上個句號,感謝公司栽培,可惜沒能符合大家期待云云。場面話交代完了,我把他最關心(也最擔心)的重點說出來了:

「您放心,我也不希望走後被人指指點點。我會把目前的專案負責到底!」

山本心裡有數了。他嘆息地點點頭,把我的辭呈批示了「承認しました」幾個字。

這行字,決定了我告別日本上班族生涯的第一步。但我還要顧及走時的背影,尤其自己還是個外國人,某些程度,還代表著國家呢。

辭呈提出,一個月後正式生效。

一個月內,在客戶這裡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導入新的系統。這是家化學製藥公司,要導入的系統本身不大,就只是個會計系統和部分的採購系統。但最磨人的地方,不在系統本身,而是文件。原來,在美國上市、或是銷售藥品到美國的GMP藥廠,內部都要有一套validation(文件審核)程序。藥品製造涉及人命,美國FDA(食品與藥物管理局)要求所有GMP藥廠在製程管理、品質管理上,都要備齊文件。就連系統上線也一樣。

這又是一個挑戰。系統上線要甚麼文件,我們知道;但一家藥廠的系統要上線,要甚麼validation文件,只有客戶自己知道。我們作為外部顧問,再有通天本領,也不可能比客戶熟悉他們自己的內部程序與文件。

那麼,在validation上,我們是否啥也不能做了?能,但不多。規定十二日之前要簽署好A文件,我們就在十二日前把A文件拿給相關人員簽名;規定二十日前簽好B文件,我們就在二十日前把B文件拿給相關人員簽名。這些文件長甚麼樣子,我們事前都沒見過,只有靠客戶的專案辦公室提供。我們拿人錢財,在validation上該做、能做的服務就只有這些:跑腿傳簽文件。

但日本這邊用戶的反應也著實有趣。要我簽名?可以,但你得解釋你要我簽的是啥文件!

你們是藥廠,我們顧問只是請來跑腿傳簽的,這下可好!你們的內部文件要我們外部顧問來解釋?天下有這種滑稽事!

我不信邪。一家上市多年的國際藥廠,在做這種專案時,勢必都會考慮到validation該由誰簽、何時簽、簽甚麼。內部人員要是不明白,就得上課。課由誰上?當然是藥廠內部自行會安排。無須、也不可能假手外部顧問。我為何敢這麼說?因為我以前就是在藥廠做過專案經理。

但給日本顧問公司來碰validation,慘了!客戶隨口一聲「解釋文件」,我們就得解釋文件,事實上,文件都是客戶美國總公司自己訂的,客戶再不清楚(事實上不該不清楚),也比我們要清楚,或者比我們知道要怎麼向自己的總公司詢問。客戶真的有問題,我們可以幫忙找問題癥結,幫忙做好溝通,幫忙他們下情上達,但不懂裝懂、胡亂解釋他們的內部文件,不是幫忙,是幫倒忙!

這時,文化的衝突又來了。我猜很多為日本公司工作過的人,都有個共同經驗:日本人眼裡,我們說得再有理、再站得住腳,在日本人看來全都是「臺灣人不幹活」的藉口!

網上隨便查查,則日本人批評華人(包括臺灣人)幹活不認真的網路留言,處處可見。剛開始在日本公司,我還戒慎恐懼,唯恐自己又落人口實;久了,我悟出一個道理:不是華人不幹活,是華人在你日本公司,就是淮橘為枳,幹不起活來。比方說,醫藥公司內部的validation是會計系統顧問公司的專才嗎?這個活,能幹嗎?不,我們不能幹的,日本人都能硬著頭皮幹。

市瀨聽說客戶這裡有個甚麼validation程序,急了,報告上去,無非就是說「不得了了,有個甚麼validation程序,聽都沒聽過,客戶為此不簽文件,系統上不了線,沒救了!」連validation怎麼拼都不知道的高層主管們,要我接下這個「培訓客戶藥廠validation」的任務,理由之一是因為我會說英語,可以和客戶美國總部溝通;理由之二是因為我出身醫藥公司。多新鮮!我要是出身棺材店,看來公司甚至會提供丈量壽衣服務了。

那天,公司幾個主管級的人,連同市瀨,在會議室看著我,巴望著我接下這個任務。市瀨自從那次事件後,自知一個人壓我不住,請了幾個主管當菩薩。

我說:「好,我做validation培訓。但請給我一點時間。」要顧及走時的「背影」,所以我做;但要像日本人那樣,照本宣科地找教材、死背醫藥衛生法條,我不幹。這是他們藥廠內部該做的。

我接洽了客戶位在愛爾蘭的專案經理,一查詢,果不其然,這個專案本來就安排有「validation培訓」,就是為了要教導還不熟悉validation的內部員工,熟悉validation程序。根本不需要我們這些外部顧問插手。

但既然答應了,只有照做。其實,我太清楚為何日本用戶對於簽署文件這麼樣的排拒,賴著要人「解釋了內容再簽」。無非就是怕負責。培訓那天,我找了一幅漫畫,放在簡報裡,用投影機呈現,漫畫大意是「有了好的文件定義,人生就美滿、系統就安康……」內容幽默戲謔,在場參加培訓的客戶被逗得哈哈笑。我順便說明:「這就是validation。關於細節部分,貴公司的總部還會另外安排內部培訓,請各位踴躍參加」,隨即順勢將幾份該簽的文件,遞給了相關人員。這種氣氛下,大家反而放鬆了先前對文件簽署的本能戒心,當下爽快地簽了。市瀨在場,從看到漫畫投射到布幕那剎那,就已經開始瞠目結舌(沒有日本人這樣做簡報),又看到用戶們簽得這麼爽快,更是吃了一驚。拖了一個多月遲遲未簽的文件,這下全簽了。

話說,這也是我提出辭呈之後,心態變得「海闊任魚游」,才又再度露出本性,和客戶打成一片。客戶IT部的一個女孩,祥子,輪廓深邃,皮膚白皙,後來才知,她是琉球人。有一天,她和我吃飯時,私下問我:「侯桑,你們臺灣人都這麼開朗嗎?」

「不,你們日本人也開朗。為何不開朗,你自已清楚吧?」我說完,祥子思考片刻,隨即對著我會心一笑。我看得心花怒放,又不禁暗自罵自己公司:憋了我一年半,憋得心性個性人性全都沒了,直到如今見了祥子,才知我還有一「性」獨存哩!

客戶系統上線的當天,也就是我告別日本上班族生涯的日子。沒有任何送別會,我、市瀨,以及客戶IT部的人員,守著電腦,看著舊的資料數據一步一步地轉到新系統裡。這一年半在日本做上班族的日子,如走馬燈地一幕一幕在腦海閃過。我想起了我怎麼受賞識進入公司;怎麼在公司一舉贏得「黃腔侯桑」的那一役;想起了東莞搶救過的跳樓女工;還想起了情牽意絆的繪里。我可以誠實地說:人生任何一段「一年半」,都沒有這段精采。

「唉,我也不是一無所獲」,我自言自語兼自我解嘲地說。為了系統即將成功上線,客戶IT部買好了香檳等著慶祝。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晚上八點半,位在愛爾蘭的專案組傳來消息:轉檔順利,validation文件齊備,系統成功上線!耳邊立刻響起了此起彼落開香檳的聲音,一片歡呼之中,突然依稀聽到客戶IT部傳來這樣的聲音:

「侯さん、お疲れ様でした!(侯桑,辛苦你了)」

接著就是十幾個人一起鼓掌。祥子捧了花束,獻給了我。

不行了,真不行了,我哪裡經得住這種陣仗?接過了花束,眼淚硬是不爭氣地流了出來,搞不清楚這眼淚到底是在哭還是正常排水。

市瀨走向前,主動把手伸出來(日本人不太愛握手),不好意思地說:「侯桑,……委屈你了(済みませんね、なんかいろいろ…)。」我拭去眼淚,拍拍他的肩膀,說:「好好努力。」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這樣,告別了我在日本一年半的上班族日子。

日文小教室:【一身上の都合(いっしんじょうのつごう)】

「一身上の都合」,不是指你身上五臟六腑都一團和氣,合作無間。「都合」,簡單理解,就是「狀況」。「一身上の都合」,指的就是「私人原因」:要結婚了、要生孩子了、要升學了,都算得上「一身上の都合」。

「一身上の都合」儘管原意是「私人原因」,但在日常對話很少出現,就彷彿中文的「族鄉學世寅戚姻誼」,儘管意思是「親朋好友」,平日卻不用,一用必然是用在訃聞。「一身上の都合」則是用在「辭職信」上。在日本公司辭職時,通常員工會準備一封「辭職信」,信上別的原因也別說了,一句「一身上の都合」,就足以交待。

話雖如此,如果你離職的理由,確實不是甚麼「私人原因」,而是遇到公司裁員,不得不走,這時最好別再說甚麼「一身上の都合」。你自己的私人原因,日後申請失業保險,向誰哭訴呀?那麼,公司把你裁了,你該如何?解答是:「辭職信」都別提,完全按照公司規定,該填甚麼表就填甚麼表,填完了走人,然後領失業保險。

「一身上の都合」是給雙方留面子的客套語,誰不知道要走的人十有八九都對公司累積著一肚子的委屈呢?

書籍介紹

《連日本的上班族都敢當,你還怕地獄嗎?》,二魚文化

作者:老侯,40多歲出身臺北市,175cm,駐日本經營顧問當中,長相最逼近福山雅治的一位。

去日本上班高薪很嗨?去了才發現每天只能說はい、はい、はい!(是、是、是)

裡頭的人想出去、外頭的人想進來,讓人崩潰的10年日本血淚現場直擊!

連日本的上班族都敢當,你還怕地獄嗎?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吳象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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