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我的九十年代

不(只)是我的九十年代
Photo Credit: Paul Sakuma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時,大家不知哪來很多很多錢,卻似乎沒有幾個人能感到,末日其實已近,因為,我們都變得毫無節制的,所有事情都是一窩瘋的去做,為了生財(或是揮霍),把一切美好東西都搾盡,重覆又重覆,完全不理質素。

作者按︰讀過馮睎乾的〈我的九十年代〉有感而發,寫了這東西。若是沾光,也請見諒。

90年代的香港,同樣於我而言,黃金不到那裡。那時仍小不更事,不過是個自我中心到極又脾氣暴燥的小朋友,社會對我來說,只是個含糊的概念。十來歲的我,不過是村上春樹常說的那種少年——毫無道理的硬起來、看到女生的裙也只會想到裡面的東西的「那種少年」。在哥哥書架找到的《挪威的森林》,記憶也只落在,綠子跟渡邊在戲院裡看三級片,想像全院男生都一根根挺起來,與及,很多皺紋的玲子彈了一晚結他悼念直子,之後和渡邊自然地結合。

我讀的中學是間奇怪的中學,那裡的人都很有性格,無論是搞不搞藝術的藝術家們,或是整天揮動青春肉體的運動員們,都是一群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太理會別人感受的傢伙。這班人沒有精英的自豪與自覺,有得選的話,寧願扮做underdog,方便製造「你估我唔到架喇」的形象。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我們都符合不了「唯有讀書高」——其實只是考試——的社會價值。

在這樣的地方成長,沒有人能管得了誰,所以我也可以安心,盡情裝模作樣,做盡自己喜歡的事 。一星期打七天籃球,只是不想輸給那些天天跑去「體院」的「菁英」運動員;美術堂上不工作,卻堅持在凌晨才動筆繪畫,只是因為不想理會那些裝裝樣子、毫不到肉的critique——我信我的畫筆會告訴我要怎樣做。上堂不是補眠,就是在桌櫃裡偷讀李天命、笛卡兒,或者尼采——只能是中文版,因為外語從來都很差,也沒有馮睎乾那種,因為想讀某原著就學某外語的動力——然後鐘聲一到,就飛奔到球場去磨皮鞋的底……人生,應該不會再有一、兩個月就要換雙皮鞋的歲月吧?

中學生活對我來說,上課是浪費時間,會考(是的,那時還叫HKCEE)不過是大人管理小人的手段,是泯滅人性的吃人機器。整個系統除了方便,沒有意義,如果不是遇到哲學的啟蒙老師,一直鼓勵我、誘惑我、哄騙我一定要讀大學,大概我也會和很多同學一樣,讀完中五或中七就投身社會,失去之後在大學裡再受啟蒙的機會。

是的,我一直沒有寫到社會,因為那時的我,根本沒心去了解社會。1997之前,就連基層如我家(敝家是書香世代,在街市賣報紙),竟也供得起兩、三層樓,在這個意義下,或許真的是「香港最黃金的日子」。然而,世情急轉直下,這所謂的黃金90年代一過,大家便要立刻食屎。不過幾年,我們就活在負資產的世界,每天無數人破產燒炭跳樓,父母十多年每天工作十四、五小時的辛勞,幾個寫在銀行門外上上落落的數字,就足以把那些歲月抺得乾乾淨淨。

或者,90年代初,我們確實有過點快樂。那時《Yes!》一天都可以賣超200本,一張龍珠的500號閃卡都可以炒到上千元,報紙檔裡4蚊一鋪的「街頭霸王」,都可以擠滿入不了「真機鋪」的中小學生,所有和「四大天皇」(黎張劉郭,其實也只是沾街霸的光)這幾隻字有關的東西,都可以賣得盤滿砵滿……

那時,大家不知哪來很多很多錢,卻似乎沒有幾個人能感到,末日其實已近,因為,我們都變得毫無節制的,所有事情都是一窩瘋的去做,為了生財(或是揮霍),把一切美好東西都搾盡,重覆又重覆,完全不理質素——真的,那時我真有想過,就連街霸都發展到不斷推出那些,一出昇龍拳就會飛出十多個波動拳的「新版」時,香港應該快不行了。

那時是1999吧?就是那個,吹得最行的世界未日之年。

千年蟲最終沒有來吃掉銀行系統,諾查丹馬斯的預言也沒有實現。我還好端端的活著,考完第二次會考,怕會變成另一個人,於是買了一張火車證,第一次背著背包跑到歐洲。有段時間,整個星期不洗澡,只因想省下酒店錢,不斷搭夜車在地圖上移動,城市不過是車站與車站。

開始時有點興奮,但十多天已經不行。我發現,我的心思沒有留在任何地方,我開始懷疑,那個曾經那麼渴望離開香港的自己,到底有沒有離開過。我失去了遊覽的興緻,車站變成沉思的最佳地方。人們的流動變成一種安慰,熙來攘往的車站比聖堂更能安撫人心,我時常抱著背包坐在地上,半夢半醒地等待不一定要搭上的火車。

直到有一次,兩個很穿得有點hippy的狀碩老外,突然走到我面前嘰嘰喳喳,我恍恍惚惚問what are you saying,原來他用國語在問:「你是哪裡人」。我回過神來,說「我是中國人」,然後他大笑:「我住在中國超過十年,我肯定你不是中國人」我頓了一頓,然後說:「啊,我來自香港。」他說:「對喇,你是香港人,你不是中國人。」然後就這樣,揚長而去。

1999年,遇到外國人,我沒有覺得要特別說明,我是香港人。今天,有人問你來自那裡,我們似乎都一定會澄清,我是香港人。

回到香港,然後就是高考。會考時選了理科班,完全只為了跟有數學天份的朋友鬥氣,還記得賭注是「輸了的人要放棄暗戀的女孩」。考了兩次A.Maths,最好也只是拿D,居然到高考時,要再賭氣選讀Pure Maths,原因?不過是不想讀Bio和Chem,又想讀物理(那時讀了《時間簡史》,覺得理論物理學很有型),又要靠高考藝術「食糊」,要讀三科AL,最後就選了純數。

兩年來沒有計過多少條數,最愛聽的只是那位對數學極為認真的數學老師,每開新課之前講的數學家故事(那本數學書每課皆有一些人物小介紹,是我讀得最多最仔細的東西),什麼數學王子「膠屍」、「廢馬」、Hilbert的23條問題,都是那時學來。另外,那兩年數學課唯一的樂趣,就是偶爾在計數時,感到數與數之間存在著的美感,那種天衣無縫帶來無以明狀的愉悅,是數學留給我的唯一禮物。

我沒有在精英階層生活過,不知道那種「終有一天我要背負社會前途」的感受。那樣的感受或許是美好的,因為人生有夢,就至少不是條鹹魚,但我以前的夢,回想過來,來來去去都只是讓自己感覺良好的夢。美好的90年代,對我來說,不是《號外》、黎堅惠那種知識份子中產美學的品味世界。

在我心裡曾經美好的,只是三連霸的公牛、MJ的Jordan 11代、Slam Dunk的三井壽、Oasis和Blur的唱片、Love Generation的老翻、軟硬的老人院時間、街霸2和拳王97/98,和那時仍叫做「太空戰士」的FF(Final Fantasy)——而我還記得,因為害怕看結局畫面,我即使已試盡GAME內所有的BUGS,最後也沒打爆第六代的FF,在女主角ティナ用激光劍連斬四下最終BOSS時,我關掉了超任的電源。

*編按︰「膠屍」及「廢馬」分別指數學王子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數學家費馬(Pierre de Fermat)。23條問題則是指數學家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在上世紀初的國際數學家會議上提出的問題——後世稱為希爾伯特問題(Hilbert’s problems)。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博客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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