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期大公開》上帝一家難念的經

《死期大公開》上帝一家難念的經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假設神是一個足不出戶的宅男,平常透過一部老舊的電腦下達各種指令,一切都在掌握中,心血來潮還會製造一下人間意外......

文:王志欽

當一部片選擇以「what if」開頭,本來就得承擔一些風險:畢竟它的前提,就是要營造一個可能有別常態的世界,還得花一些篇幅交代這個嶄新的世界。就像《腦筋急轉彎》(Inside Out,2015)處理的即使是人的「情緒」,但人的情緒當然不是這樣運作(再說這些「情緒」本身還有情緒),所以影片自然得花上一些時間解釋「遊戲規則」。

死期大公開》(Le tout nouveau testament,直譯「全新的新約」)的「假如⋯⋯」也在影片開始時透過小女孩依雅(Ea)之口,交代了一下這部片主要處理的內容:一個我們未見過的聖家庭。

賈柯‧凡‧多梅爾(Jaco Van Dormael)的聖家族主要有四個成員:易怒且唯恐天下不亂的神、神的沉默妻子、被化為公仔的耶穌,以及耶穌的叛逆妹妹依雅,她正是本片的主角。影片假設神是一個足不出戶的宅男,平常透過一部老舊的電腦下達各種指令,一切都在掌握中,心血來潮還會製造一下人間意外。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作為宅男,神也同時軟禁了全家人,這是依雅在片中對抗的主軸。依雅處處與神作對,她自然也是「擾亂」神的安排的人,一天她趁著神離開房間,在神的電腦動了手腳,除了設定了密碼,更將神(或者說人)最大的祕密—人的死期—給公開了(從這點來說,不得不佩服這回台灣片商的譯名,否則對不熟悉基督教的觀眾來說,「新約」乃至「全新的新約」也許沒有那麼大的吸引力):這意味著,當人知曉了自己的死期,自然不免要引發混亂(但其實在片中並沒有真的存在這些混亂)。

因為電腦設了密碼,上帝專屬的那個惡趣味嗜好被剝奪了(同時也意味著自己女兒不受控制),這才是神所無法忍受的事情。當然,更重要的是這個惡作劇的影響:人之所以能夠正常生活,正因為不曉得自己的死期,從這個角度來說,這部片的題旨或許也在抨擊現代醫療?或許這也是為何全片看不到任何一位醫護人員。

看《死期大公開》片中的種種小設計,不免有一種觀看居內(Jean-Puerre Jeunet)的「既視感」,不過這部片是凡‧多梅爾與前作《親吻與哭喊》(Kiss & Cry)編劇多瑪‧岡吉(Thomas Gunzig)再度合作編寫的作品。而在他們更早且知名的《倒帶人生》(Mr. Nobody,2009)或《托托小英雄》(Toto le héros,1991)之中,我們能看到在大格局的情節鋪陳下(前者是在近未來一位逾百歲的人瑞之三重「平行」生命的回顧;後者則是兩位男子一段橫跨超過半世紀的恩怨根源的探究),派生出豐富的相關細節,特別是《倒帶人生》簡直是在商業劇情片的框架中大玩「影像論文」(video essay)的形式——這種形式過去出現在劇情片的情況,主要是出自像高達(Jean-Luc Godard)這類不那麼商業的導演手筆。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而今,《死期大公開》的題材雖看起來更加宏偉,但是全片看下來,它的題材反而像是被關在一種亟欲突顯新世代觀點,而急著展現各種小聰明,以此來隱喻宗教的瑣碎,甚至可以看出是電影創作者在製造屬於他自己的世界,而真的讓自己成為上帝,他的企圖也充分體現了:過去上帝以其形象造人,今時人以其形象造神的論述。

凡‧多梅爾過去作品對小細節也多有著墨,但起碼不會糾結在枝微末節、甚至最終自相矛盾。本片自然可以看到些有趣的細節,比如開場便交代的一些「法則」如「理想睡眠時間永遠比實際多十分鐘」,所以人總是賴床;掉在地上的土司,總是塗有果醬的那一面向下;摔破的總是剛洗好的盤子;禍不單行…不過這一次,有些則明顯自相矛盾,比如排隊時別的隊總是走得快,像這種設定就經不起推敲了。

然而,這部片本來也就出於相當小心眼的動機,依雅也是不滿父親的專制跋扈,所以才決定要離家,並且找人撰寫屬於她的福音書,因此她下凡來尋覓六位新的使徒。接著在片中就是陸續邂逅這六位可說是隨機,但也可說是頗有代表性的使徒:獨臂等愛的奧蕾莉、孤獨無友的尚-克勞德、自稱有強烈性癮的「色情狂」馬可、隨機殺人的「殺手」弗朗索瓦、無法愛人的瑪蒂娜以及性別失衡的威利。

這幾個角色看來似乎示現了人們在當代高度文明發展下衍生出來的一些典型,而前述那些神製造的小法則中,則已經提前將幾位新使徒交代出來,比如賴床的是馬可、泡澡被打擾的是尚-克勞德、打破盤子的是奧蕾莉,而在禍不單行時讓威利出場(他的鋼筆墨水漏了,窗外正下著令人憂鬱的雨)。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這六本福音書也讓導演有機會玩不同的形式,像是色情狂去看裸女的戲大玩鏡像、光影的遊戲(以突顯視線與觀看的主、客體關係的調動),在處理人際關係淡薄的尚-克勞德,則不斷遊移在群體-個人之間(最後則是被置放在一個更寬廣無垠的自然界,在那裡,他起碼可以和一群鳥融洽相處),不一而足。

只是說,為何要在既有的12使徒之外再加上6個?是說在片末注定在同一天死亡的人們聚集到海邊時,威利也替觀眾問依雅,依雅說是哥哥(即耶穌)說的,因為母親喜歡棒球,而棒球隊成員正好是18個,所以湊滿18個可以「改變一切」。但到底要改變什麼?我們也不用計較了,畢竟就像放在耶穌公仔旁的達文西畫作《最後晚餐》,在這耶穌加上12使徒的晚宴上,出現了第27隻手【1】,也沒有人追究這多出來的手是怎麼回事,要說是任性也可以。

當然,那位以為自己還有很長壽命而不斷以各種方式自殺而貫串全片的凱文,總算在roll card結束之後的第63次自殺中自爆成功,自然也回應了「湊齊18位使徒之後會改變一切」的設定(因為他的壽命已被改寫),也算是導演清楚知道自己在玩些什麼。

這也是為何被製造出來的亞當會跑去電影院,在一定程度上,導演也給自己的專業鍍上金,賦予了電影一個重要的地位,同時也回應了影片的任意而為:畢竟這是電影。在已然無法(也沒必要)區分真偽的合成影像時期,電影確實可以做到它所表明的那種狂妄。

【1】‬這隻手咸認為是聖彼得的手,但明顯不合人體工學,實際上,聖彼得應該是用右手壓制了這隻拿著匕首的手,它比較可能屬於淡定諦聽耶穌宣布噩耗的聖約翰,儘管聖約翰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但筆者認為這也正凸顯了達文西的解讀:表面平靜的聖約翰或許正是那位最想立即除掉猶大的人。

本文獲放映週報編輯部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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