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被偷、作品被踩...還能有什麼更糟的?我在墨爾本當街頭畫家的甘苦日子

錢被偷、作品被踩...還能有什麼更糟的?我在墨爾本當街頭畫家的甘苦日子
Photo Credit: 小飛貝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時過兩年再回頭,我一點都不會後悔,或可憐當初的自己。並不是現在的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是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進步。我不把任何人當成我的偶像,去複製、模仿,將不屬於我的方程式硬套在自己身上。

(編按:台灣畫家小飛貝赴墨爾本的街頭創作與冒險經歷,前情提要:「世界是一本書,不旅行的人只讀了一頁」:我決定去墨爾本當人像畫家的心路歷程

人生是一段逐漸了解自己的過程,而在這過程之中,要接受自己的能力和了解現實,並做出反應和調整。

作家鴻鴻為《月亮與六便士》(The Moon and Sixpence)寫的前言:鼓勵大家「活出自我」的人,往往會舉一些成功者為例。但是很少有人會告訴你失敗了怎麼辦─倘若放棄了努力半生的事業,立志當一名藝術家,結果,很可能你只能成為一個二、三流或不入流的藝術家,那你還願意嗎?

無論別人會怎麼評斷我,我都想冒這個也許會「失敗」的險。儘管要面對這個會因為你有辦法賺進一桶金,而把你吹捧為神的社會;反之則是:「你哪位?」「你怎麼還不安定下來找工作啊?」的鄙視眼光。就因為那個聲音不斷地呼喚,儘管任性地想遮住耳朵,最終,我的心都會無法控制自己而奔向它的懷抱。再也不想充滿抱怨,不想面對那個好似無能的自己,所以我要「任性」。

我對成為百萬富翁沒有野心,但我一定要能夠過我理想中的生活,把我所愛當成一生的志業。當被問到賺了多少錢,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只知道繳完了房租,買了食物等必需品,剩下來的錢我只想要拿來買紙、買顏料,要不然就是買書、買網站。我一點都不是那種愛玩的人,儘管我的行為有時候容易讓人誤會。用各種方式出國,只是想看自己的能力可以到哪裡,即使偶爾身處在壯麗的名勝之下,我的心中仍只惦記著接下來該做的事。

在我的經驗,走上藝術這條路後,有些問題還真不能不去思考。我的人生幾乎都一直在學校度過,我拿手的科目寥寥無幾,苦讀過求職網站、也做過幾個工作,每每都在貶損我的自我價值。

當我剛抵達澳洲的時候,有種要開始過另外一種人生的感覺,覺得充滿無限希望。但在剛抵達的第一個月,等待核發執照而無法上街的時候,即使冬天冷得要死,連租棉被的一元澳幣都不捨得花,身上的籌碼卻仍如流水般離我而去,於是我還是沒有膽量地想去餐廳兼個職。

「想要靈魂獨立,必先經濟獨立。」

三毛說過一句話:「想要靈魂獨立,先要經濟獨立。」非常現實地,有沒有錢是走藝術這條路最大的阻礙之一。我計算著,只要我的收入夠穩定,我就可以買好材料,我就不用太操心在錢的事兒上。而且,我是說「我」有錢,如果要跟家人要錢,我怎麼受得了心中的責問?我想知道我有沒有辦法用自己的能力支持自己。

孩提時,家人有辦法供給自己去學習和欣賞藝術嗎?自己有辦法將時間放在創作和學習上,而不是去還學貸?如果能出國留學發展學習就更好了。畢業後,有合適的空間創作嗎?有錢買耗材嗎?有辦法承租那貴到不行的展位嗎?有辦法印DM宣傳自己、讓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嗎?有時只能接受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平等,但只能盡力去做自己能做得到的。如果自己的作品夠好,自然而然就會有人來支持。

如果一切都像上帝準備好禮物給自己的話,有才華,有毅力,又有背景或家庭的支持,也很願意去努力,那是非常幸運及美好的事;而如果沒去把握,就很可惜了。

我的第一個客人,要求我按著非常模糊的照片畫她男朋友。Photo Credit: 小飛貝
與生活和「萬念俱灰的自己」搏鬥

在餐廳面試的時候,又狠狠地讓我打消了兼職的念頭。即使有雅思6.5,餐廳老闆仍認為我英文不好。我想比起英文程度,更重要的因素是我就是這麼一個不善講話的人,無論是對於對話的反應和用語的選擇,如果他看到我講中文的樣子就會了解了。反過來想,也許上帝讓我做許多事都如此笨拙,就是讓這麼容易分心和煩惱的我重新專注在祂應許我的路上吧。

又雨、又冷、又病。七月時的墨爾本,功課一個接著一個,每天都在跟萬念俱灰的自己搏鬥。肉體上的折磨不算什麼,精神上的拷問才是真的考驗。

一開始抱持著要好好相信人的心情,認為對方之後來拿畫就會付錢的下場,就難免落得暨花了力氣、得不到酬勞又失去其他工作機會的窘境。調整之後,開始約定訂金,再來又轉變成先付全額……搞得我好像是個不相信別人的人,並且怨懟為什麼自己要花那麼多時間去處理這些和創作本身無關的事情。

路上的人怎麼看我?看著寥寥幾個銅板,不禁想到是否走到哪裡都要懷疑自己的存在必要。就算落魄,一向不愛社交的我仍然要自己練習「笑」,因為我的角色應該是要讓人們開心,我要學習真誠地對待每個人,無論緣分深淺。

有段時間,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流浪漢小孩,會當我面直接從放錢的盒子裡把錢拿走。我不再把委屈吞忍,衝上前跟他說他不應該這樣做。

也曾經發生工作了一整天的錢,在我專注畫最後一個客人時消失無蹤。但我安慰自己,還好自己沒有去算賺了多少錢,所以好像也不會太難過。

身上的錢從四位數變到只剩三位數了。在客棧裡,一位看起來百般無賴的韓國男生跟我攀談起來,「妳這樣能賺多少錢?」我心裡想「干你屁事」,火都要上來。「妳知道大家都在注意妳嗎?」「妳很特別,都一個人在那邊畫畫、做自己的事。」

Photo Credit: Yusuke Tsutsui Photography
一個糟透的週末雨日

某個陰雨綿綿的日子,客棧裡一向很關心我的阿伯交代我今天天氣不好,不會有生意:「Raining, no work, don’t go out!」,但我還是很固執地扛著我的大小行頭出門,因為已經體驗過慘澹的一週,週末精華時段怎可錯過。

一個男人坐在電動輪椅上經過我,然後又退回來到我的攤位面前。

他身上衣服的顏色黑、黃相間,應該是某球隊球迷。那時還沒有什麼冰桶挑戰,我也從來沒有接觸過類似的人。他的頭歪斜,就像史蒂芬‧霍金一樣,盯著我的畫好一陣子。我站起來跟他打招呼,他扶手旁邊的機器發出好聽的男性聲音「嗨。」我忘記他是像我們一樣用鍵盤打出字,還是跟電影一樣用一個像響板的感應器,總之很像另外一個時空傳來的聲音,問我「在這邊做什麼?」我向他解釋,偶爾其他路人也對我的東西有興趣而停下來,但我不好意思忽略眼前的這位先生。那些人等待了一陣子,看著我,後來還是放棄離開,就這樣糾結了一陣子,心裡想著:該不會今晚會光顧的人都這樣走光了……但沒有Sales天份的我,只有顧此失彼的份。

介紹完之後,他眼光從我身上緩慢地移開,落在我用來展示的畫上。「多少錢?」我想了一下,「七十澳幣。」我從來沒有想說要賣那張,但既然問了,看著它不小的開數,我推論出這個自覺有理的數目。於是,他的手緩慢地拉開他黑色小背包的拉鍊,從裡面抽出了橘色的二十元鈔票,然後問我可不可以找錢?我愣了一下,發現應該是我發音的問題(按:英文「十七」發音近似「七十」),真是羞愧,於是我趕快解釋:「是七十…七十啦…七零。」我一邊恐懼地看著他,邊跳針般地調整音調,讓重音能正確地表達我的想法。

他一開始似乎還沒意會過來,放空地看著我,好像我的話剎那讓他沈浸在遙遠的兒時回憶中。但倏地,他回到現實,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把鈔票緩緩放回錢包裡,「Good Bye, Bee. 」然後便迅速地開著他的輪椅走了,留下五味雜陳的我。

越夜越熱鬧,但過了十點之後,街上的人群不知不覺替換成夜店的舞男舞女,於是我開始慢慢收拾我的東西。耳中充斥遠處傳來的喧鬧聲,抬頭看到一群男性經過,其中一位刻意脫離了隊伍,繞來我的攤位上,在我的畫上用力踩了幾腳,還踹了我放賞金的盒子。他朋友丟了一個單字「Sorry」,一群人就浩浩蕩蕩地走了。我放空地目睹這一切,在我眼裡似乎是慢動作地那樣清楚,意識卻還沒來得及反應。一時反應不過來,我繼續低頭把我的東西一個個收納好,動作還在進行,我就無法控制地像個孩子一樣大哭起來。

一天下來的委屈已經讓我夠難受的了,沒有生意,作品被踩,好像是在跟我說:我所努力的都徒勞無功,我的夢想如糟糠沒價值,負面想法如浪襲來。有些路人來安慰我,我哭,沒有真的聽下去他們講什麼,繼續把東西都堆到推車上後,往客棧的方向移動,但我還是止不住淚水。有個婦女看到,問我怎麼了?好好地安慰了我一下還給了我十元。但我腦子已跟淚水和鼻水糊成一團,仍然沒辦法思索她跟我講的話,只看到這錢比我當時小尺寸畫的定價還高。

回到客棧後,台灣、香港朋友都來安慰我,阿伯在一旁露出好氣又好笑的表情說:「I told you, you don’t listen to me.」我也才終於破涕為笑。其實我財物身體都沒受傷,面對朋友的安慰,我受寵若驚,但這天的遭遇還是讓我心情低落了好一陣子。

剛到墨爾本不到一個月的我,登上當地報紙《The Age》版面。Photo Credit: 小飛貝
開心和負面的事,可以如此和平地在同一日發生

雖然上了墨爾本當地的大報紙《The Age》,篇幅也很大,但其實這段時光是我最感挫敗的時候。

這個報導背後也有些有趣的故事:那天也是沒有收入的一天,一位攝影師過來拍了我各個角度的照片,問我可不可以刊登在報紙上。我說好啊。過沒多久,摺汽球的街頭藝人跟我說他查到海港那邊會放煙火,在台灣是數學老師的他嗅到了人群和商機,於是我們準備了各自的道具,一起搭車過去。

天色漸暗,我們在現場根本沒什麼能見度。主辦單位看我們沒有申請,又趕我們到更邊緣的地方,他的氣球也敵不過五光十色的螢光棒攤車。唯一找我攀談的,是希望我幫忙填寫問卷的人。沒多久又刮起大風下起雨,他眼看情勢不對,便提議「先撤吧。」在這之後我又回到街上,看著自己放在攤位上的畫和照片都被淋得七零八落。我一直想著該怎麼去創作一個風雨無阻的攤位,直到後來才發覺,雨天根本就不用出來擺。雖然一整天都很淒慘,但早先遇到的攝影師幫我留下難得的紀錄。原來,開心和負面的事,可以如此和平地在同一日發生。

總是會有奇怪的人跑來我旁邊,無視我、不搭理或是虛應,用無法理解的語言碎念,但長久看著我擺攤的餐廳員工們,都會走出來幫我解圍。曾經有人看到我擺放報導的照片,聲稱照片裡的人是拋棄他的爸爸,在我的攤位前賴著不走。之後每次看到那位仁兄經過,我都會想:今天照片的人還是他爸爸嗎?(後來照片裡的情侶也有找到我,想請我畫。他們國籍看起來不太一樣,所以應該是那位先生認錯人了。)

只要定睛在目標上,那些痛苦都微不足道

有些人覺得我當街頭藝人,「好勇敢喔!」有些人會說,「你這麼辛苦幹嘛?」

老實說,沒什麼勇不勇敢,即使我做的事讓我免不了要時常跟陌生人溝通,我仍然是個一講話就會緊張的女孩。

為什麼沒有逃避困難,那是因為要追求目標本來就要付出代價。只要定睛在目標上,那些痛苦、害怕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事情,當下抱怨發洩,之後就當笑談了。每當挫敗的時候,我就想起草間彌生也是去陌生的美國發展她的藝術夢,鼓勵自己並不是孤獨的。

時過兩年再回頭,我一點都不會後悔,或可憐當初的自己。並不是現在的自己有多了不起,而是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進步。我去犯錯受苦,接著學習,得到的回饋實實在在。我的目光聚焦在遠方,理想不在任何人身上。我不把任何人當成我的偶像,去複製、模仿,將不屬於我的方程式硬套在自己身上。

我更了解自已是怎樣的人,了解到自己多麼渴望自由,以及我可以是自由的。我不再用過去既有的眼光看自己,因為我知道有更大更廣的世界,是會包容、不去輕易批判自己的。

不知何時開始,這些折磨人的事不再隨時發生或讓我留下傷痕,也許是免疫了,也或許是某部分的自己不再一樣。我希望是自己更加堅強了。

責任編輯:闕士淵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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