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培養多元史觀:從東南亞性史、伊斯蘭文化史出發的人類學觀點

如何培養多元史觀:從東南亞性史、伊斯蘭文化史出發的人類學觀點
Bradshaw rock paintings|Photo Credit: TimJN1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歷史的意義,不只在於過去發生了甚麼,而是此時此刻我們能容納多少過去的影像與聲音,尤其是那些被遺忘的、被嫌棄的、被禁止的。

文:趙恩潔

今年反課綱爭議帶來的最深刻啟示是:重要的不只是課綱怎麼修改,而是我們的教育怎麼全面革新。新教育的空間需要立法規範保障,而歷史教育勢必要從死背競賽中解放出來。關於立法,有專門法律專家正在如火如荼討論,而關於如何改善歷史教育,花亦芬老師林慈淑老師等人都已經提出精彩的見解。

我不是歷史學者,但由於受美國人類學與東南亞研究之訓練,我始終與東南亞歷史、中東史、及伊斯蘭社會文化史關係密切。因而,關於歷史教學的改革,也許我能從東南亞史與穆斯林文化史的視角,提供另一種景觀。雖然我平日教學的對象是大學生,並非高中生,但若高中生接受了狹隘我族中心思想且缺乏批判思考的教育,這將會使得大學教育者的工作更加艱難,不論是自然科學或社會科學。

Vicente Reyes, Muslim Betrothal, 1982. Oil on canvas.|Photo Credit: UNIVERSAL HISTORY ARCHIVE

為了避免芭樂人類學的粉絲失望,在此先澄清我將不會探討Marshall Sahlins式歷史人類學或Eric Wolf式全球政治經濟學,也不會提及人類學專精於「時間」與「構成歷史事件之要素」如何受到文化建構的探討。我只會舉一些東南亞史與中東史研究中所發現的一些具體知識,來襯托出當今台灣一般人對於「歷史」的想像,如何過度依賴舊版西方中心進步史觀下的過期罐頭知識,而多元史觀的缺乏,又如何繼續豢養根深蒂固的文化種族主義、與不自覺地歧視非西方社會的世界觀。

我期許未來的高中歷史教育,能夠培養出懂得問出意想不到的問題、發掘意想不到的答案的學生。我最不樂見的歷史教育,是只要求學生選擇A、B、C國族套餐,而且只認得「歷史速食餐廳」一類知識營養不良的死背大賽。

單一化我族中心主義的歷史教育後果將是長遠的:對眼前多元的人類互惠、社會關係、文化融合皆視而不見,對文化差異缺乏尊重、只知道追求有權有勢的世界龍頭、習慣性歧視非西方社會的文化,但其實對他們的歷史一無所知。這樣的教育長期下來,除了思考模式單薄無趣之外,也無法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更不可能領導潮流改善跨國人際關係,而可能將自己陷入更加孤立無緣的處境。

以下本文提供三個思路:一、從東南亞性史看西方中心進步史觀的謬誤、二、從伊斯蘭史培養思考族群與國族建構的能力、三、從後白澳政策看多元文化主義之不足。前兩個是與我學術背景較直接相關的評論,最後者是我的社會觀察。

一、上空裝與雌雄同體:從東南亞性史看西方中心進步史觀的謬誤

台灣民眾對於東南亞的想像可能不外乎「外勞」、「落後」、「觀光」、還有「排華」。上述這些點,都是從「跟我們自己有關」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從「他們關心的事物」出發,裡頭少有「尊重、發現」東南亞極為豐富、淵遠流長的「常民文化史」的興趣。其中,最令人畏懼的是「印尼排華」這個「常識」。

其實這個「常識」,本身非常地去歷史化,正是歷史教育應該改善之處。我曾經在八卦版與其他地方簡單解釋過排華的迷思,且也提供一些歷史變遷與政治謀算細節,而被許多鄉民推「長知識」。

簡言之,要了解這個議題,不能只從「華人」角度出發,而必須要從印尼當地的多元族群關係史、不同時期族群政策的遺產、威權統治術與流氓兵制度、98年政爭之歷史意義,甚至是從90年代大中國民族主義下、在甫登場的網際網路時代中被不斷宣傳出來的意識形態爭戰(最極端的是「我們這麼優越的天朝民族,竟被你們這些南洋野獸欺負成這樣?中國大軍快去把這國給滅了」的心態)等等多重角度出發,才能初步理解。

不過,當時在八卦版仍引來一些迷思回應。由於我時間精力有限、力有未逮,這讓我發現,若不根本上改變求知態度與培養多重歷史意識思維,即便我提出再多非主流的歷史細節,也是緣木求魚。

正因為「排華」這種主題太政治化,很容易造成誤解與爭論,所以,讓我把重點放在東南亞前現代的性生活吧。我的取徑,是許多歷史學者與人類學者的研究成果,包括人類學者Michael Peletz、歷史學者Anthony Reid、Babara Andaya,還有其他族繁不及備載的人類學者的諸多作品。

(一)上空裝

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之間,在我們今天稱為東南亞的這個地方,有許多王國與各種文化的禮節。穿金戴銀華麗登場所在多有,但爪哇人、暹羅人還有許多其他人民,是不穿上衣的。女人的胸部並不被視為該特別遮起來的部位。事實上,亞齊的伊斯蘭王國過去有使用女性皇家侍衛的習慣,這些女戰士也都是上空裝。

東南亞有些族群到了二十世紀初,還是習慣裸體,對上衣的抗拒比起其他地方更頑強(圖為砂勞越的Sea Dayaks (Iban))|Photo Credit: collection of old photos @ Flickr CC By ND 2.0

這些與伊斯蘭共處幾世紀的島嶼服飾習慣,在歐洲人帶著歐式父權主義入侵、殖民現代性與性別美學進來,而中央集權式新政治形態逐漸確立之後,都被當作是「野蠻的」以及必須要被「馴化」的,最後它們逐步消失。

以我們現在的觀點,可能會認為他們當時「穿太少,真野蠻」。不過,現在他們開始穿得比我們多時(如戴頭巾、穿長袖),我們又要說他們「穿太多,真保守」。我們把自己當下的「正常」當成是別人的正常,而完全不去思考,促使我們有這些想法的史觀是什麼,以及促使他們有這些行為變化的歷史脈絡又是什麼。

歐洲服飾對裸體的拒絕也有其歷史建構 伊拉斯摩斯所寫的《男孩的禮儀教育》(De civilitate morum puerilium, 1533)被某些史學家認為是建立「裸體與羞恥」之關聯、 「不遮蔽裸體是一種不文明的身體」的重要著作。(圖為17世紀的歐洲服飾)|Photo Credit: Costume and Fashion History

如果要了解性的世界歷史,要談論對身體的解放史,前現代的東南亞比起現代社會,可說是「進步」地太多了。他們不但毫無「貞操」觀念,天然裸體,甚至還有專門幫年輕女性「破處」的專家,專門雇用來讓少女可以舒服地不必經過初次性交疼痛、就能開始自由地選擇性伴侶的人生。而這,反映在許多前現代東南亞女性對身體裸露的自信、對性行為自主的掌控權、且社會無權譴責性生活的開放氛圍之中。

(二)雌雄同體

另一個東南亞史例子「雌雄同體價值觀」,繼續說明,宣稱「凡是進步、開放的觀點都來自西方,非西方或東方大體都是傳統保守的,因此性平思想或多元性別觀點都是西方進口,不容於我國傳統」,是缺乏歷史根據的。

今天我們稱為印尼蘇拉威西省份的地方,有很多族群,其中一個是航海族群Bugis。Bugis的創世神話Sureq Galigo是一部巨大的史詩,有六千頁或三十萬餘行,版本眾多,由口述歷史寫成,年代判定有爭議,可能從13~18世紀以降不等。

我對於這部神話史詩的文化意涵之理解大自受人類學者Thomas Gibson的精采著作And The Sun Pursued the Moon影響。Sureq Galigo記載了史詩故事、跨文化的探索、混合的身世、多中心的族群來源、海洋文化、夫憑妻而貴、從妻居、女子交換男子(表姊妹交換男人,讓王子嫁去支那,其後代則被吩咐回到Bugis等)。

Sureq Galigo|Photo Credit: LIGHTS, LOVES AND LIFES

這樣的神話與承載它的社會文化為什麼值得了解呢?除了另類有趣本身就是賣點之外,它其實影響了性別教育。Bugis的社會非常有意思,最著名的就是他們有五種性別:女、男、bissu、calabai、以及calalai。

其中bissu是通天下地的雌雄同體薩滿,可以是生來就雌雄同體或是跨性別身體展演儀式專家,類似美洲原住民族的berdache雙靈人,而bissu在傳統Bugis社會中享受極高社會地位,因為雌雄同體是當地文化中最高價值之之一 ,男子氣概或女子柔媚都輸給雌雄同體。憑著這樣的價值觀所提供的空間,跨性別人類的社會地位有了完全不同的可能。

然而,在殖民政府與現代國家統治下,整體來說bissu的地位已經大不如從前。我們若不跳脫現今的角度去學習歷史,我們將不會知道,這種多元性別制度在前現代的東南亞相當常見,遍及今日的馬來亞、緬甸與泰國。但在歷史過程中,它們很多都被消滅了。

總之,不論是上空裝或是雌雄同體的社會制度,東南亞性史告訴我們,過去有很多跟今天看到的面貌完全不同的人類景觀,你可能想破頭也想像不到。一旦有了這些知識,你就可以知道「多元性別、性權平等是西方獨有的現代觀念,與非西方社會不相容」的宣稱,把過去想得太簡單、保守了。這種宣稱,其實是進步史觀的一種圈套。它不但在嚴謹的歷史知識上不正確,它也會導致誤導性的政治宣稱。

試問,要設計出哪一種課綱,才有可能生產出這種啟發思考的、足以拓寬學生世界觀的性史知識?要做出有這種有趣內容的歷史課本,是儘可能縮減限制、挪出更大的教育揮灑空間,並強調多元史觀的課綱。同時,我們的歷史科考試,不應該鼓勵強記單一答案,而應該培養「對過去提問」、「從另類歷史尋求啟蒙」的習慣。

二、柏柏爾史與離婚派對:從伊斯蘭文化史培養思考國族與族群建構的能力

我在很多場合都提過,我們對於穆斯林世界的想像是去歷史化、且被西方主流媒體牽著走的。我們不知道阿富汗喀布爾大學與伊拉克巴格達大學的學生在60、70年代穿的是西裝、短裙, 而十八世紀的英國外交官夫人Montagu讚嘆土耳其女人的生活比英國女人的生活自由多了。

我們不知道歷史上眾多伊斯蘭王國有過女皇、女戰士與女宗教領袖,不只是因為我們歷史知識貧乏,也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論述背後的「史觀」長期以來,都是參照以「華人」為主體(「華人」世界中第一個得某某獎的某某人)以及西方中心主義現代化觀點(歐美已經做到這種程度了不愧是西方、非西方真是悲賤都「二十一世紀了」還這樣)雙雙交織的產物。

我們不僅「知道地不足」,甚至「不知道可以知道些什麼」。當我們聽到跟我們習以為常的狹隘史觀背離的歷史知識與文化論證,我們習慣當成特例看待,因為我們寧可繼續相信過期的歷史宣稱,也不願意迎接更多元精確的知識。這樣的態度不只是帝國主義式的種族化國族史觀,甚至可能是阻撓世界和平的一種史觀。

讓我繼續舉兩個北非的具體歷史案例,來說明我的論點 。

柏柏爾人|Photo Credit: Dzlinker CC By SA 3.0

(一)柏柏爾人

Mounira M. Charrad的著作States and Women’s Rights: The Making of Postcolonial Tunisia, Algeria and Morocco這本書很有趣,是在探討何以北非馬格里布三大國在高度雷同的文化背景下會在憲政女權路上走出三條迥異的道路,而原因正是在於他們如何在「同文同種」的背景下建立出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摩洛哥三種基礎完全不一樣的「國族」。礙於篇幅,這裏我只想談「柏柏爾」族群的建構與其內部的多元性。

什麼是柏柏爾人呢?這個問題直指每個時代的地緣政治力量與殖民統治如何塑造出不同的人群概念範疇。基本上同樣的道理都可以應用在所有「XX人」(「回族」、「漢族」、「阿拉伯人」、「印尼人」、「美國人」、「巴勒斯坦人」)身上,因為每一個族群都有其被建構的歷史。學習過Barth族群理論的人類學學生都知道這點,但這只是起點,不是終點。重要的是探討,是哪些歷史力量促成哪些「族群」與「國族」的誕生?促成了以後,有哪些問題產生?

馬格里布有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兩種不同的語族,在法國殖民時期的文獻中常被二分法為「不順服的柏柏爾人」以及「順服君王的阿拉伯人」。其實,這嚴重誤解了馬格里布的政治歷史。阿拉伯人和柏柏爾人兩者之間的主要差別是柏柏爾語系(Berberophones)和阿拉伯語系(Arabophones)的差別,而不是族群的差別。馬格里布的阿拉伯人,事實上就是在八世紀後受「阿拉伯化」後改用阿拉伯語的柏柏爾人。

北非的柏柏爾語系分布|Photo Credit: Discover Magazine

更重要的是,並沒有所謂單一的「柏柏爾人」認同或語言,可以用做對抗中央權威、聯合反抗運動的認同力量。實際上,「柏柏爾語」根本也不是單一語言,彼此之間並不總是能相互理解。例如阿爾及利亞的卡拜爾人、Shawiyas、Mzabites之間說著不同的柏柏爾語「方言」。在馬格里布的歷史上,無論是阿拉伯人或柏柏爾人都不曾作為單一團體。如果柏柏爾人對阿拉伯造成威脅,威脅是來自於他們屬於不同的部落,而不是因為他們是兩個對立的族群。

作為部落的成員,他們可能也是盟友。簡言之,在十九世紀的北非,語言和歷史上的差異與人們看待他們自身世界的想法之間,並沒有任何必然關連。 很多部落裡面既有阿拉伯人也有柏柏爾人,因為部落認同不是按照族群區分的。柏柏爾人認為自己身為這個或那個部落的成員,而不是「柏柏爾人」的一員。

如果今天我們預先認定有所謂「天然柏柏爾」或「天然阿拉伯」人的存在,然後開始往前挖歷史,我們當然可以得到某種單一祖源與血統的「阿拉伯史」與「柏柏爾史」。但這樣的歷史必然是在很多政治條件下才成立的。若不去探討那些歷史過程,而將族群過於本質化,可能會掩蓋掉許多重要的歷史知識, 比如忽略「柏柏爾人」這個稱呼是如何在法國殖民統治下,從「語系」指稱變成「族群」指稱的。

Photo Credit: cuartopoder.es

法國征服阿爾及利亞的過程漫長、殘忍,是馬格里布最失敗的經驗。儘管法國於1830年簽署條約正式殖民阿爾及利亞,大部分地區仍有數十年之久不受法國控制。法國越是想要全面佔領,阿爾及利亞部落就越反抗。殖民政府為了分化部落,也樂於保存地方、特殊的習俗法令和伊斯蘭律法並存的法治。殖民政府若不是用武力,就是與部落進行協商以爭取效忠、降低反抗,通常是用抬高部落習俗法的方式來進行。

法國殖民者發現,在政治上保留習俗法加劇阿爾及利亞人之間分裂是一種優勢。結果是很多有柏柏爾習俗法的部落被政治化成為一種「特殊領地」。阿爾及利亞在卡比利亞(Kabylia)、奧雷斯(Aures)、Mzab以及圖阿雷格(Tuareg)等部落之間都有一塊又一塊的特殊法領地。殖民當局以前就發現,維持阿爾及利亞人之間的分歧,比起促進法令統一所冒的「國族革命」風險,在統治上有利多了。

上述政治力力量與族群建構的關係,其實在人類歷史中不曾中斷。 每一種族群都是在歷史中被政治力量塑造出來的。什麼樣的課綱,才能夠讓高中生學到這點?它必然不能只有「國史本位」的史觀,而是必須要有一種「族群建構」的史觀。

(二)離婚派對

上述這本Charrad的經典著作的強項是正式政治族群史,但它的弱項是更細緻的常民文化史與族群內部差異。比如,柏柏爾族群差異是很大的,幾乎很難一概而論,而應該小心使用過於簡化的概論。比如卡拜爾人是超級父權主義,但圖阿雷格的女權卻高得讓人讚嘆。

圖阿雷格語族活在沙漠中, 他們是穆斯林,系譜是母系(是的,世界上還有好幾個穆斯林母系社會,最大的在蘇門答臘,叫做米蘭卡堡),女人擁有財產、帳篷與牲畜。婚前性行為不禁止,想要幾個愛人都可以,直到遇到喜歡的為止。結婚討價還價、離婚是家常便飯。事實上,父母有時候還會為他們剛離婚的女兒舉辦離婚派對!(「喔耶,終於又單身囉!」的一種概念)

然而圖阿雷格語族作為一種「族群」,卻也還有很多困難。比如他們在不同的政治脈絡中犧牲掉不同的女權。法國殖民結束各國獨立時期, 可能有國界地盤爭奪與行政權爭議,而每一國的新法律所保障的女權差異很大,不見得總是有用。全球暖化與沙漠化導致畜養牲畜困難,商業化經濟擴大男權並降低女性地位。 近年來伊斯蘭激進主義興起,入侵圖阿雷格部落。

不了解柏柏爾多元性的人,可能還會以為「他們不是一直以來都這樣嗎?有激進伊斯蘭也剛好而已」。但若知道「柏柏爾人」的身世與其內部的多元性,就知道這種想法是荒謬的。其實,我們只要願意問:「他們真的一直以來都這樣嗎?我其實並沒有學過馬格里布的歷史與柏柏爾史,所以我怎麼知道他們真的一直以來都這樣?」就不會無意間又加劇了對伊斯蘭與北非部落的歧視與漠視。

一旦有開放、多元的史觀,我們就比較有機會發現,圖阿雷格族人是浪漫、重視談戀愛與高深的調情對話的穆斯林族群,要他們接受(近來才誕生的)激進份子那種隔離女性的制度,可能比殺了他們還痛苦。

mother’s tent as the center|Photo Credit: DailyMail

更有意思與更有意義的歷史教育在於,我們不是只有在速食般的國族套餐之間做選擇。我們是在看究竟有多少種問問題的方式與回答, 甚至是去思考,我們最應該問的問題是什麼。換言之,我們需要的是一種可以學著去問更多意想不到的問題與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的訓練,而不是只要「制式問題」與「標準答案」的教育。

聰明的讀者應該已經發現,截至目前為止,我所提到的例子中,不論是東南亞史或馬格里布史,沒有一個是可以用本國史、外國史二分框架就能說明的。事實上,人類大部分的歷史,都必須要跳脫國史本位思考(尤其是現代國族思維),才能解釋地更為清楚。

換言之,我們需要的不是爭論國史要講什麼東西,我們需要的是解除國史的鎖鏈。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種可以清楚看到眾族群與眾國族是如何在歷史中被建構起來且互相交織作用的世界史(畢竟,當哈布斯堡家族還在跟歐洲所有皇室通婚時,哪來的什麼「正統的X國人」?)。我們需要有人類學涵養的多元族群世界史,而這必然要包括能以各國原住民各族、移民、移工為主體出發,且能徹底跳脫晚近國家邊界的歷史。

三、澳洲是「白人社會」?種族歧視與多元文化主義之不足

最後,我仍然想用與台灣、中國沒有直接關係的例子,來說明我的觀點。我不是澳洲專家,只是想以一位世界公民的身份分享一些觀察。 一直要到十八世紀,我們今天稱為澳洲的這個地方,才有大批白人移入。二戰後澳洲政府逐漸取消白澳政策,而對亞洲移民以及其他來自東歐與中東的移民採取多元文化政策。

然而澳洲的多元文化主義,仍然是以白人社會為主體的一種歧視性政策。根據Dunn, Burnleyand 與McDonald(2004 Constructing racism in Australia)與其他後續研究,許多澳洲人仍堅稱「多元文化政策」該適可而止、澳洲政策應該以「和諧共榮」為主、過於多元是有害的、對國家統一秩序不利。

Photo Credit: National Library of Australia

另外一方面,多元文化主義政策甚至可能得了便宜又賣乖,繼續實施歧視但表面上支持少數族群文化,而構成「因為已經有比較多元一點,所以可以心安理得進行壓迫」的肯認政治。

澳洲這方面的問題,討論地最深入的是人類學者Elizabeth Povinelli的大作《肯認政治之奸巧》(The Cunning of Recognition: Indigenous Alterities and the Making of Australian Multiculturalism)。雖然此書有一些根本上的缺點(如不夠了解「多元主義」一詞在澳洲其實是為了管理新進移民者,尤其是非英語系白人移民而誕生的政策,而不是為了用來管理原住民的),但仍然值得推薦。

此書詳述多年來澳洲白人對於原住民的偏見、扭曲與腥羶色的呈現。原住民的儀式或習慣,必須要是白人主流社會看得慣的,才可以予以保留,此為多元文化。白人主流社會看不慣的,則必須要下令禁止,此為對傷風敗俗予以輔導(很熟悉,不是嗎?)。政府必須保護受到「不當原住民風俗」影響的原民孩童,奪走父母的監護權。

作者也提到Belyuen族人還有許多對於土地權的疑慮,他們對於國家的法律缺乏信心(因為已經被騙過太多次),害怕許多法律程序可能會使他們失去更多。他們認定他們與土地的關係,不是只由生物血緣決定,還有社會連帶性,但國家的法律根本不願深入理解原住民的分類系統與跟土地的關係,乃至於某些澳洲原住民法條表面上看來冠冕堂皇,但實則徒具虛名,甚至對族人有害。

而貧窮的種族化,在澳洲原住民身上也清晰可見。新一代的澳洲原住民青少年,甚至認為坐牢根本已經成了他們成年儀式,故意犯罪被逮捕,因為坐牢至少還有牢飯可以吃。

在多元文化政策面上,已經有一些著作都已經提到澳洲政府對於穆斯林移民的歧視政策。事實上,右派澳洲人士不乏認為多元主義對於國族認同有害者,宣稱其會分裂族群,所以應該適可而止,否則如此一來,就否認了澳洲偉大的英國文化遺產,甚至根本只是在販賣「罪惡感工業」(「白人對原住民有罪,必須要透過族群正義政策來矯正」)。

八零年代時,甚至還有白人學者提倡要重新重視英國文化與基督教核心價值對於澳洲的重大影響。九零年代以後,澳洲甚至有極右派政黨如AFP誓言要「廢除多元主義」,連假裝自己支持多元主義都不必了。

儘管澳洲有諸多制度性種族歧視與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至少在取消白澳政策後,澳洲官員今天不敢貿然說出「澳洲社會是白人社會,受到偉大的英國文化薰陶,而其他族群也慢慢融入這個大家一家親的白澳文化中」這樣的言論。回到東南亞,如今新加坡的官方說法甚至也並不自稱是華人社會,而是多元文化社會。

但奇怪的是,台灣的新聞甚至西方主流新聞卻習慣不假思索地、樂於呈現新加坡作為「華人社會」的範例。為什麼會這樣?我希望本文已經提供了一些線索。這個問題值得耐心回答,而不是隨便回答,而且這個問題勢必還要被拿出來一問再問。

Photo Credit: La Trobe Journal
四、結語:阻止天堂來的風暴

我相信我們不只是歷史知識貧乏(正如全世界大部份人一樣缺乏,而不是只有台灣人),我們也重度缺乏一種多元歷史意識。與許多學者一樣,我不相信所謂客觀歷史的存在,但我相信有更精準、更多元的歷史書寫,我也相信有達到這種目的的歷史教育。

高中生的歷史課本儘管不可能像寫博士論文那般精細與翻轉—任何國家都沒有那種能耐—但,懂得將族群正義與國家罪行納入新版本內、否定「單一線性進步史觀」並且強調「悔改認錯」的核心價值,這些,卻不難達成。

歷史教育應該要培養學生主動思考什麼可以編入歷史課本、什麼可能會被打壓、一個歷史宣稱是否經得起辯論與證據支持的一種基本知識態度。重點不在知道全貌,而是知道自己不可能知道全貌,真相一定比想像中複雜,知識一定比常識來得不容易確認。

歷史教育應該培養學生學習判斷自己所持的知識其背後所預設的立場為何,以及有能力思考每一種歷史書寫是為了何種政經利益、哲學、道德或美學基礎才最終得以被呈現出來的。而當權者有責任要提供出足夠多元的面貌與足夠的空間在歷史教育中,承認「國家犯罪」與「認錯和解」的價值。而這些東西,不是膚淺的「多元主義」四字就可以達到的。

Photo Credit: malaita

因此,我並不是在說,如Croce所言,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因為一旦這句話被說出,我就想問,那麼什麼是「當代」?

它是一個線性史觀的中間點、是文明的高點(如十九世紀維多利亞英國殖民者想像)、是衰敗的低點(如鄂圖曼帝國在十九世紀感到其龍頭地位已經煙消雲散)、是文化消失的苦點(如邵族說自己的數量比黑面琵鷺還少)、自然化的國族史觀(如印尼網軍恨透馬來西亞觀光局盜用其文化圖騰,即便自古以來這是整個島嶼「東南亞」的共享文化)、是殭屍大軍象徵著病毒入侵而人性化吸血鬼與污名搏鬥(好萊塢電影不厭其煩地用此主題來刺激我們生存的意識),還是一個怎樣的「當代」?

每個「當代」都還有複數的史觀,轉譯的工程失敗或困難是一回事,我們現在的知識將會被未來的學者推翻是一回事,但我們現在就要清楚看到多元的觀點與立場都有空間可以發聲。換言之,聲稱「每個政權都會採用有利他們的史觀,所以歷史教科書怎麼改不重要」,只是一種不負責任的後現代嚷嚷而已,不該作為逃避改善歷史教育的藉口。

歷史可以有很多呈現方式,最差勁的是拒絕認錯的單一線性進步神話與為帝國服務打壓弱勢族群的書寫,不論是哪一個帝國。歷史應該鼓勵對過去的發問,而不是給予便宜行事的解答。歷史應該思考如何嚴肅地還給「過去」一個公道,而不只是給予膚淺的多元主義空話當作賠償。

最後,我又要來烙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了,因為我想不到更好的結尾,可以如此優美地勾勒出國史本位的國族進步神話如何是千篇一律的災難,而教育改革者面臨的是何等風暴:

Photo Credit: Paul Klee CC By SA 3.0

保羅‧克利(Paul Klee)的《新天使》(Angelus Novus)畫的是一個天使看上去正要從他入神地注視的事物旁離去。他凝視著前方,他的嘴微張,他的翅膀張開了。人們就是這樣描繪歷史天使的。他的臉朝著過去。在我們認為是一連串事件的地方,他看到的是一場單一的災難。這場災難推積著屍骸,將它們拋棄在他的面前。

天使想停下來喚醒死者,把破碎的世界修補完整。可是從天堂吹來了一陣風暴,他猛烈地吹擊著天使的翅膀,以致他再也無法把它們收攏。這風暴無可抗拒地把天使刮向他背對著的未來,而他面前的殘垣斷壁卻越堆越高直逼天際。這場風暴就是我們所稱的進步。

歷史的意義,不只在於過去發生了甚麼,而是此時此刻我們能容納多少過去的影像與聲音,尤其是那些被遺忘的、被嫌棄的、被禁止的。我們人人都可能是歷史的天使,並且超越天使,因為我們永遠可以選擇挺身而出,阻止從天堂來的那場風暴。

PS. 世界上的每個人,都值得更好的歷史課。

作者簡介:趙恩潔,愛麗絲歐巴桑合體,任教於南方衝組中山社會 。書寫印尼跨宗教文化政治張力,思索全球政治經濟性別族群。貧農就醫改宗彰基教世家, 賽德克與布農族人陪伴長大。波士頓博班時期結識長蹲印印巴巴土黎阿富汗等各路學者,初訪爪哇時住進爪哇穆斯林-爪華混血-天主教-印度教混搭家庭而大腦線路重拉。知識之狩獵採集者,同志之無限期好友。不合格四季春聯:我們都是機器人;我們從未現代過。

本文經芭樂人類學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上)(下)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羊正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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