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歲就在男友家過夜,還是我媽親自接送的」一個台灣女生變成德國母親後的文化衝擊

Photo Credit:Jake Stimpson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承認吧,不管任何年紀,誰不嚮往自由和被信任的感覺呢?我相信,不論男生女生,被賦予愛與責任感的孩子才會懂得如何明智地踏出每一步。

文: 莊祖欣,旅居德國22年的台灣藝術家

大兒子快13歲了,去年變了聲,這半年來更是拔尖,一下子衝得比我還高。以前進城逛街就愛買賽車、飛機模型和機器人,現在忽然一下開始對髮膠、衣服起了興趣。從去年夏天開始,我小心旁觀,為他申請的電子郵件信箱中,好多女同學寫來的訊息。秋天後,正正式式多了個女朋友。

在德國做青少年的媽媽不容易。要是我小時候這麼點年紀就敢大方地交個男朋友,父母、學校老師肯定把我隔離、訓話、禁足……,那時候常跟爸爸埋怨,在學校學了那麼多「民主、自由」的意義,在家可是完全獨裁專制。爸說的話可是「聖旨」,有理無理,總之就是要聽,要照著做。在學校固然學習「民主、自由」的意義,但除了班會課的制式討論外,頭髮、制服甚至男女生說話,都是嚴格地被管制著,哪有甚麼真正的自由可言?但是那時似乎也不以為忤,高壓統治下,一切條規似乎天經地義,早就習慣成了自然。可有這樣成長背景的我,來到了崇尚自然、自由、個人主義的德國,碰到了剛對異性產生興趣的青春期兒子,一切必須重新學習。

小時候媽媽曾教導我和妹妹,女孩子要有女孩子的樣子,除了待人接物的禮貌大方之外,千萬切忌輕浮——男孩子約妳,別馬上跟人家出去;在說YES 之前,不妨先說三次NO,一則探試人家的誠心,二則保持女孩子的矜持。慚愧的是,這點教誨我始終沒學好,總是等不及地答應人家的邀約,碰到自己喜歡的男孩子,投懷送抱不敢,卻那裡忍得住說三次的NO啊?

等到自己生了兒子,自己的兒子怎麼看怎麼順眼,想起小時候媽媽的教誨,怎麼想怎麼沒道理,就怕兒子以後吃了這種矜持、高傲女孩子的虧。跟他們說,日後若碰到耍酷、愛說NO的娘們兒,只管掉頭就走,別那麼輕易地拜倒在人家石榴裙下。

一切可不如我想的那麼簡單,在德國小姐的字典裡,大概找不到「矜持」、「羞答答」的類似字眼。女孩子的大方主動,甚至以潑辣的方式發動攻勢,再再讓我吃驚。德國的學校父母親,更是早早就做好了準備,小學三年級就上完了性教育。兒子9歲時不小心在訪客前翻出我手提包裡的衛生棉條,天真驕傲又充滿知識性地告訴我,在學校已學過此物用途為何,我愣得險些下巴沒掉下來。

第一回意識到在此地為人母之難,兒子才3歲,那時請了一位15歲的姐姐來家裡陪兒子玩。大姐姐的父親是安德烈的同事,母親是小兒科護士,很健康正常的家庭。一天我們夫婦有事外出,請大姐姐在家照顧兒子,11點半回家時,卻見大姐姐跟約莫同齡的男友窩在我家沙發上看電視。男孩子見了我們,相當大方地起身和我們握手,並說和咱們家小子拼了一整晚的積木,玩得很開心。又問是否方便請我們開車送他們回家。不,不是各回各的家,而是大姐姐大哥哥一塊兒去大哥哥家過夜。

「父母親知道嗎?」我問。

「當然,他們都同意的。」

小心起見,我打電話給大姐姐的母親求證,「喔沒問題的,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太麻煩您開車送他們一趟?」大姐姐的媽媽說。

我憶及,14、5歲也是情竇初開的年齡,偷偷喜歡比我高一屆的學長。同搭乘一班公車回家,擠得嘴臉都歪了,卻因為「他」也在車上,心裡說不出的甜蜜。塞車在烏烟瘴氣、五光十色的市區內,一煞車卻瞥見窗外車陣外緣,一輪殘月懸在天邊,回家便在日記裡寫詩回味,什麼同在公車上「千里共嬋娟」云云。也是15歲,第一次跟喜歡的男孩子約了碰面,正好下起小雨,撐在一把傘下講話,即使手指也沒碰一下,那種浪漫呀,哪裡是這些德國自然開放的青少年能懂得呢?

兒子有了女朋友後,做媽的當然很大方地請女孩子來家裡玩。她來之前我數次跟自己練習著,如何以開放自由的家長身分接待她。想到我第一次介紹男朋友給父母認識時(我都20歲了),他和我都緊張兮兮,規規矩矩地坐在客廳跟爸媽喝茶,倒是爸媽最後解放了我們,叫我們出去看電影吧。可兒子的女朋友輕鬆的多,最多斜眼跟我說了聲「嗨」,就逕自到兒子房間,關了門,音樂開得老響,連我把耳朵湊近門邊,都聽不見他們在說啥話。我跟自己生著悶氣,一方面想做開明的母親,一方面又覺得不妥,還是敲了門進去,主動跟她搭腔,問他們想不想吃點心水果,她卻明顯對我愛理不理,也可能是害羞吧?我對自己說,想當年我第一次會見男朋友的父母,多靦腆啊!「伯父伯母好」,表現地多有教養,多有禮貌啊!兒子的女朋友當著我的面仍跟兒子繼續開著玩笑,帥哥的媽怎麼想她,她大概無所謂吧?

做媽的我不太高興,隔了兩天跟一塊兒遛狗的女朋友聊起我的心事。德國女朋友跟我很投緣,我們無話不談。

「我覺得,我不太喜歡兒子的女朋友。」我說,「他們還太小,交什麼男女朋友嘛?」

「妳沒跟他說吧?不能說啊!」女朋友說。

「……」其實我是想跟兒子抱怨兩句的。

「我14歲的時後第一次在男友家過夜,還是我媽親自接送我的呢!」我睜大了眼睛,無法相信眼前保守規矩的家庭主婦女友,小時候竟然這麼早熟。「正是因為我父母開明的態度,他們信任我的決斷力,我知道我得對自己的作為負責。我什麼都跟我媽說。其實,就算她當時不准我,想偷偷地跟男友混也不難。反正人人都這麼做。」

是這樣嗎?回家我問安德烈,這算正常嗎?「嗯,13、4歲也許是有點早,但是勸妳還是早點做好準備,最晚16、7歲,兒子肯定會帶女友回家過夜的,」我難以調適地咽咽口水,他再加了一句,「隔天早上起來,只是多個年輕小姑娘跟咱們吃早餐罷了。」

那麼小時候的成長環境,父母學校對跟異性交往的處理方式不同,到底對變成成人後的我們有甚麼影響嗎?我拿自己跟身邊的德國朋友相比,似乎沒有,大家都是庸庸碌碌的上班族或父母親,在忙碌混亂的日常生活中,努力抽時間維持一點點的愛好興趣,誰管你的初夜是15歲還是35歲。

40歲上下的我們,誰都有點魚尾紋和啤酒肚,說起當年的蠢事、酷事,只夠拍拍肚皮自嘲。清湯掛麵的我在雨傘下跟學長含羞對話,還是14歲就初嘗巫山雲雨的女友,今天都是滿身泥濘地遛完狗,還得張羅一家人一天起居三餐的庸俗婦人。

14、5歲就跟異性朋友家過夜到底是對是錯?假如我當時也生活在歐洲這種大環境,我還會對今天年紀尚小的兒子交個女朋友而心中七上八下嗎?還是會緊張斟酌自己的作風夠開明還是太保守呢?

承認吧,不管任何年紀,誰不嚮往自由和被信任的感覺呢?我相信,不論男生女生,被賦予愛與責任感的孩子才會懂得如何明智地踏出每一步。

書籍介紹

《拉得弗森林的藝術家:德國22年的文化詠嘆調》,二魚文化

作者: 莊祖欣

《拉得弗森林的藝術家》是莊祖欣近五年來的散文集結。從異國文化到人生體悟,從繪畫到聲樂,從烹飪到日常生活,多才多藝的莊祖欣,將藝術融入生活,她以幽默、調侃的筆觸,非常中式的思維與見解,帶領大家窺探旅居德國森林小鎮22年來,融入日耳曼民族的文化觀察,及多樣的生活樣貌。

Photo Credit:Jake Stimpson CC BY SA 2.0

責任編輯:鄒琪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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