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d Bye, Lenin!(下):東德於博物館供人懷念,香港卻仍在喘息

Good Bye, Lenin!(下):東德於博物館供人懷念,香港卻仍在喘息
圖片來源:電影《快樂的謊言》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東德國人過去的生活給封存在電影情節,或博物館櫥窗裏供人懷念,香港人則在另一面掙扎著,恐怕昔日像呼吸空氣般輕易的自由,會成為一去不返之一闋歌。

上篇:Good Bye, Lenin!(上):在柏林與香港,黨國是一些老人的信仰

文:微光

電影《快樂的謊言》(Good bye, Lenin!)主角Alex很努力講一個他覺得很有必要的大話,讓母親不曉得東德已經「壽終正寢」。他的努力與荒謬,正是讓觀眾忍俊不禁的地方。上篇從柏林想到了香港。本篇把視角拉回東西德,談一談電影情節怎樣構成觀眾對於東德的印象。

對於Alex,價值判斷上,極力告知真相與否,是個「乜嘢對我重要啲?」的問題。Alex沒有強迫媽媽接受德國統一這個現實。一方面她母親接受與否,都不可能將歷史扭轉,因此道德包袱較小。另一方面出於對媽媽的愛,Alex把母親的身體健康放得比認清真相優先。白色大話在他眼中因而可以接受。

偏偏這時候母親自爆了,她向他們坦承秘密——她的行為出於對政權的恐懼。孩子得知真相覺得被欺騙了,母親的愛國情懷亦打了折扣——她的愛國其實包含了起初對極權的恐懼,為了逃避恐懼和傷心而麻醉自己,而非單純的初心。

西方勝利者的視角

如果母親是一個擁護東德的愛國者象徵,電影這種設定,無擬將一種單純對東德的愛抹殺了,解讀成封閉國度裡,基於威權和巨大政治壓力,無從選擇之下才作出的「愛」的選擇。似乎是在說:東德沒有真正發自真心的愛國者,愛國的人都是因著威嚇,並非全心全意。獨裁政權的威權相貌,藉著這條敍事主線更顯邪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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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快樂的謊言》截圖

毋庸置疑,資訊不流通下,一些人吃了獨裁政權的政治宣傳毒藥,就成了盲目的真心愛國者。獨裁政權也用盡各種威嚇讓反對者噤聲;從1949年到1985年,東德就關押了總共二十五萬政治犯。說到底,誰會喜歡自己的國家被別國政權硬生分裂受人統治?臨近改革,大多數東德人民都渴望政府倒台,兩德合一。

值得批判之處在於,整套電影儘管存在多於一種東德的論述,卻傾向是重覆西德對於東德的一貫論述,新論述的創造卻有限。西方的一貫論述沿襲自冷戰思維,即是:東德政府專制獨裁(幾近邪惡),危害人民自由。然後西德的自由政府把東德人從專制當中解放出來,一場正邪之戰,正義的一方獲得了勝利。

這樣的論述有什麼不對嗎?不能說錯,卻也沒有很對。任何人只要對自由民主價值有一點認同,相信人有平等的自由,都會反對東德政府專制、威權的政治制度。然而西方一套正義戰勝邪惡的論述,背後埋藏是一種怎樣的意識形態,便很值得商榷。

東德人需要哪一種論述?

論述難以只劃分對錯,但顯然是權力支配的工具。想像圍牆倒下以後,西德人看着彷彿黑暗之地走過來的一群東部「家人」,在冷戰思維的薰陶底下,難免先入為主;這群同胞身上從此就離不開封閉、共產、來自獨裁政府等標籤。政策上政府處處予以幫助,幫助的出發點與結果當然有好處,可是施與受本身難以避免構成一種權力關係,加上東德人面對巨大社會環境突變產生的適應困難,在兩德統一初期,以至現在,東邊和西邊人口在經濟、政治取態各方面,仍然存在着明顯的差距。

時至今日,德國的政治和經濟都是西德制度和人事主導。今天西德政府仍未能官方地讚揚當年東德制度裏一些值得借鑑的地方。一位東德人引述一個德國官員,說很遺憾現在還不能公開正面評價東德體制裡的優點:「在很多人看來,這就好比因為納粹修建了高速公路,就為其統治大唱讚歌。」東德的聽者不禁思索,難道我一直是活在類似納粹第三共和的國度裏?[注1]

電影裏其他人的思東德情懷可以看出,東德專制雖難以忍受,卻並非一個人間地獄。Alex的童年記憶多是美好的;老人們晴天雨天,都會掛念從前。當德國東部失業率高企,有人或會懷緬那些年全民充分就業、勞工子弟營、物質雖不富庶但容易負擔的日用品等。導演從角色真切的懷舊情緒裏,如實地對照了東柏林值得人懷緬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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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快樂的謊言》截圖

然而,母親把秘密說破的那一刻,一切對過往的懷戀彷彿又再次墮入那個獨裁國家的刻板論述。一切的美好彷彿都逃不掉被剝削、被制約的陰影。這種論述,不能以假論之。可是不禁想問,對於德國統一十年卻仍處於被邊緣的東德人,這是他們最需要的論述嗎?一套好的電影,是不是可以做到更多?

並非說應該拍一場歌頌東德的電影。只是說,那種東德情結(Ostalgie),也許可以再添刻畫補充,加以發展成一套比較完整的新論述。當主流社會是以西德文化主導,難以融入的東德人被邊緣化近似隱形,電影對於這一群人東德情結的刻畫,是更值得更深入挖掘的。若果過大力度用於重覆一套「東德—邪惡—封閉」的論述,也許很符合西方主流觀眾的想像,但對被邊緣化的東德人,則很難不感到自己的歷史再次被消費。

到今天,許多生活在德國的舊東德人,仍然未能完全融入這個資本豐盈的自由國度。圍牆倒下快三十年了,但人心裏還是建着一堵牆。東德人與西德人的生活差距處處反映在失業率和薪資水平上[注2]。一小群東德人在新聞媒體的存在感,甚至比不上前幾年佔據歐洲媒體版面的他國難民。一部2003年的電影,給我們觀照十多年後的世界,一些事情的確改善了,另一些問題仍在。

柏林對倒

回看本土的討論。當東德國人過去的生活給封存在電影情節,或博物館櫥窗裏供人懷念,香港人則在另一面掙扎著,恐怕昔日像呼吸空氣般輕易的自由,會成為一去不返之一闋歌。

有人說,香港就像西柏林,被東德重重包圍,成為專制領土上自由的孤島,靠國際連結保命。某程度上我們卻也像東柏林,一夜之間禍政從天降,本有的自由突然變得岌岌可危。若果香港此刻能與柏林對照,我們會比較像東柏林,還是西柏林?我一時答不上來。只盼這城別像那一夜,柏林城中間悄悄畫起界線,然後只消一夜,圍牆突然建好,把人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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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電影《快樂的謊言》截圖

柏林圍牆倒下,固然是人的努力、國際外力加上運氣完美結合的一個結果。沒有人知道好運氣會不會重複,什麼時候「end game」。柏林圍牆兩邊的人掙扎了四十年,時機來到之前,他們對理想何時實現也是一無所知。只是今天,圍牆都成了遺址,草高高長在從前的「死亡地帶」,人們在可以在旁邊的草地上散步,赤著上身曬日光浴。

它終究倒下了。鐵幕後的人不知道要撐到什麼時候,但它終究倒下了。沒有人能阻擋這個事實。

這種撐下去的堅持,叫希望。是看不到事件的盡頭仍然堅持,實現自己的希望。

在圍牆未修築之前,盡一切努力,一磚一瓦都不要退讓。別讓圍牆築起。

注釋:

  1. Thomas Oberender:〈柏林圍牆並未倒塌〉,史競舟譯。原載於《時代》2017年第40期,歌德學院 2018年1月轉載。
  2. 何蕙安:〈Mauer im Kopf : 柏林圍牆倒塌後 留在腦中的牆〉。原載於想想論壇。

文章獲作者授權轉載,內容稍作修改,題目由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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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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