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讉責警察暴力、不讉責示威者是否偏頗?

只讉責警察暴力、不讉責示威者是否偏頗?
Photo Credit: Vincent Thian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從我們看到的種種證據、眼前發生的很多事情看到,我們正面對由無法有效投訴的警察所引發的公共安全問題,我們的生命受到具體威脅。在這種威脅下,對全副武裝的警察掟雜物、破壞警署,這種武力比例上算不上什麼。

有朋友說我只譴責政府、警察的暴力,而不批評示威者的暴力,他認為這樣做太偏頗。我相信這也是很多不認同抗爭的人所抱有的疑問,儘管他們未必有機會讀到這篇文章,但我還是希望認真地回應。

「暴力」是一個判斷,不是事實

政府/警察與示威者雙方都有帶來不同程度的破壞與傷害,這是客觀事實。然而,「暴力」是一個判斷,並非客觀事實。

二戰集中營裡的猶太人曾經嘗試反抗,少數猶太人甚至有試過用極端武力手段反抗但失敗,但歷史從來沒有批判過猶太人「暴力」。另外,所有法律都不會無條件、無前設地定性所有武力行為作「暴力」,例如自衞(包括協助他人自衛)、公民拘捕權,都是在特定條件下容許市民行使武力(而最後不會被認為是「暴力」)。更不用說戰爭,例如估計國共內戰有1065.8萬國民黨人犧牲(官方《中國人民解放軍各野戰軍戰史》資料),但現在不太會有人譴責共產黨「暴力」。

我在正當化示威者的暴力嗎?更根本的問題是:判斷是否「暴力」的本身從來就不是單純看有沒有破壞或傷害,要看脈絡、情況、動機等等。歷史從來也這樣作判斷,法律的邏輯亦相近,但對當前示威者的所謂「暴力」,很多人選擇不思想不探究其動機與脈絡,就直覺地批評。

「暴力」與否是一個需要思考的判斷,不作判斷而直接批判可能會錯怪好人。

我們可以放心將「暴力」的判斷交給法律嗎?

當然,探究是困難的,大眾也有懶惰的原因——近年(相對六、七十年代)香港算是太平盛世,大家也認同香港是法治社會,因此可以放心將「暴力」的批準可以交給法律。不過,正如書寫歷史的勝利者不會容許你探究真相,法律並沒有為大眾留下不同意其「暴力」判準的空間。

《公安條例》存在很多灰色地帶,只要執行稍微傾向嚴格,就會直接損害市民示威的權利。以非法集結為例,執法的警察可以對「擾亂秩序的行為」、「破壞社會安寧」有自己的詮釋,然後拘捕,對遊行示威的自由沒有充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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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Kin Cheung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8月7日,深水埗有市民被警員箍頸。

可能有人會認為法律就是維持公共秩序、平衡各方利益的最佳工具,但是這種想像從來不真實——假設特區政府突然強行推出新法例,容許每個香港市民殺害不多於三十人且沒有法律後果;立法過程粗暴,沒有討論、「剪布」、聲言如果有司法覆核就人大釋法。

就算法例讓我們生命受威脅,我們有必要用盡所有方法來阻止政府推行惡法,但市民會同樣會受《公安條例》檢控,保護自己安全的示威者反而會被稱為「暴徒」。例子極端,但證明了邏輯上《公安條例》與公眾利益存在本質上衝突,甚至可以說是《公安條例》可以以「暴力」之名剝奪公民的最後自衛權,讓市民無法抵抗暴政、保護自己。

其實這就是「公民抗命」、「不服從的權利」邏輯的簡單解說。要用一句總結,抗爭是對抗不合理法律、暴政,或政府對社會(可以包括自己)傷害的最終自衞權。

是暴力,還是自衞?

在不同意抗爭的人眼中,示威者所做的是「暴力」。然而,如果是合理的自衞,我們就不可以批評示威者是「暴力」。

由「反送中」開始,他們對抗的一條有機會損害人生安全與自由的法例。開始時的遊行示威只有很低程度的衝突與傷害,但在警察驅散示威者時,有大量錄影片段顯示警察運用過度暴力,於是群眾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這個要求其實也是希望保護自己遊行示威的權利與安全。然後,「元朗黑夜」中警察缺席,「黑警合作」的嫌疑極大,而警方至今仍然未有交出有說服力的解釋,甚至對港台《鏗鏘集》發現警車三次經過白衫人群、警員經過持木棍白衫人而沒有調查交出任何回應,示威者要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就更有必要,因為這牽涉公眾的人身安全!

必須要再次強調,警方至今仍然沒有負責任地說服公眾,為何在大量明顯對無反抗能力的示威者使用武力片段中,他們不是過度使用武力;至今仍然沒有解釋為什麼元朗會「不夠警力」、冷處理白衣人;警方也沒有充分解釋為何會驅趕甚至傷害記者;警察也沒有解釋為何在很多沒有預警的情況下施放催淚彈及其他更具傷害性的武器(警方說是射擊暴徒,但多位途人受傷,而且多次沒有根據指引射擊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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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7月27日,警員在元朗直接對着示威者射催淚彈。

換言之,警方至今仍然沒有合理回應的客觀證據太多,市民對警察執法不中立、與黑社會勾結的懷疑有根據,因為針對包庇警察的政府、警察的抗爭完全是保護自己人身安全的自衞。

事實上,現行投訴機制根本無法彰顯公義——監警會沒有調查投訴及決定懲處的實權,他們只能被動審核直屬警務處「投訴警察課」所提交的報告,而事實上過去投訴成立的個案比率很低,警方接納監警會建議的比率更低。警察的多個協會多次發聲明用侮辱字眼批評示威者,大眾如何相信直屬警務處的「投訴警察課」會公平處理? 何況,大量警員在執勤時不理警例地隱藏身分,根本投訴無門。

如果現行機制不通,走上街頭抗爭就是合理自衞。

我不認為抗爭無底線,但掟磗就是底線?

我與很多抗爭者的意見不同,我不支持無底線的抗爭,但我不認為現在我們看到的應該是底線。

自衞、公民拘捕權所使用的武力應該與威脅成比例,或應該是按情況所需而定——例如被打劫要自衞,或會傷害匪徒,但不代表我們有權虐待、肢解匪徒,那是報仇(武力須按比例);但如果情況不容許我們有選擇,在生命受威脅的情況下,我們自衞的武力奪去對方生命也不應受批評(武力須按情況)。

如今問題在,現時抗爭的武力有按比例與按情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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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Tyrone Siu / Reuters / 達志影像
7月7日,有示威者在旺角受傷,頭部流血。

這是具爭議性的問題,但對抗爭者而言,「元朗黑夜」發生的事情與有無辜市民被殺只有一步之遙;在不少示威中,有警員對臥地無抵抗的示威者所使用的武力或可奪命,抗爭者與死亡的距離只是一步之隔;海綿子彈、布袋彈射頭,全部都可以危害生命,早前有人頭部中彈、近來警察已經開始無差別地傷害途人,其實大眾與死亡的距離也是一步之遙。

從我們看到的種種證據、眼前發生的很多事情看到,我們正面對由無法有效投訴的警察所引發的公共安全問題,我們的生命受到具體威脅。在這種威脅下,對全副武裝的警察掟雜物、破壞警署,這種武力比例上算不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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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incent Thian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8月4日有示威者在將軍澳警署外掟磚。

按比例,我認為這是合比例的自衛武力。對我來說,不是和理非與勇武的分類,而是大家正在以不同方式合理自衞。

政府是唯一的能動者

有人會說,就算警察有問題,也不代表可以四處破壞,兩者根本沒有關係。問題是,如果投訴無門、政府包庇、警方繼續傷害示威者卻對黑社會的暴行視若無睹,大眾可以如何保護公眾安全、保護自己生命?

我的答案是:而抗爭的令政府讓步是唯一方法。因——按情況——這也是合理的自衞武力。

面對制度問題,如果政府拒絕從善如流、理性對話失效、監察失效,從來就沒有所謂「直接方法」影響政府。官逼民反,就是這個意思。

我必須承認,在行使這些合理的自衛武力時會對公眾會構成影響,而我也尊重不同意見者的看法。然而,就算他們指責示威者,示威者對自身自由、安全的合理憂慮不會消失;正如就算示威者如何向不同的人道歉,他們堅持上班、如常生活的合理需求不會消失。就算我們如何互相尊重,當下的情況都只會令到社會出現對立與撕裂。

在這個僵局中,政府是唯一的能動者。只要政府虛心回應訴求就能突破僵局,而以服務社會為己任的政府本來就該回應社會,從善如流。

一切,都是政府的責任。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作者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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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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