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饗宴》:賈府吃「時鮮」,在當時已是極度奢侈

《紅樓饗宴》:賈府吃「時鮮」,在當時已是極度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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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賈家那時只有運河,但在賈家,火腿是和鮮筍一起熬湯的,春天的時候,廚房供應南京時興吃的蘆蒿和枸杞芽兒,秋天有螃蟹、水紅菱、桂花糕和雞頭米......

文:聞佳(艾格吃飽了)

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


話說眾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奶奶作什麼呢,怎麼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裡得空兒來。因為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湘雲道:「有,多著呢。」忙令人拿了十個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眾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

李紈拉著他笑道:「偏要你坐。」拉著他身邊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只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

那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奶奶說,叫奶奶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裡是方才舅太太那裡送來的菱粉糕和雞油卷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

在《紅樓夢》的故事裡,賈府不是新貴,並未暴發。只是已經世襲三代,寧國府一派鬥雞走狗、不求上進之象。榮府好一些,本來賈珠看起來是有出息的,可惜早逝。一家人如珍似寶捧在手心裡的寶玉,在冷子興演說的時候,是「淘氣異常」「成則王侯敗則賊」的人物。

這一大家子,在冷子興和秦可卿看來,看著鐘鳴鼎食,卻已是末世之相。但同時,數代富貴,生活安逸,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這也讓我在少年時代看書時,只是一路饞。

等到看得懂寶、黛、釵眉眼間的情致意趣時,已經大了。細究起來,曹公寫賈府的吃,山珍海味寫得少,提及一筆也都是逢年過節。令人擊節讚嘆的是他們的日常食物,看著都不怎麼經意,實際上十分講究。

要講究食物,其實也挺簡單。挑食物最佳的產地是五分講究,再搭配上食物最好的季節,就是十分講究了。例如江浙人吃大閘蟹,講究產區,有人非陽澄湖的不吃,即使是陽澄湖的,也要問一句是不是中湖的。但也有人說,不管是太湖蟹還是陽澄湖蟹,都比不上長江產的江蟹。「吃貨」之間爭論起來,也煞是有趣。如果要十分講究,就配上吃蟹最好的季節:「九雌十雄」,農曆九月雌蟹最肥,十月才到吃雄蟹的好時光。

日本人和法國人,都很看重在菜單上給食物加產地描述。譬如北海道野生網撈冰鮮扇貝佐喜馬拉雅鹽,或者嫩煎佛羅倫斯比目魚裹大西洋產磷蝦,配勃根第白葡萄酒奶油汁和本地新鮮番茄醬。

除了食材的產地,他們還經常加上料理方法,嫩煎、慢煮、炭火直烤,都要寫上。另外,他們的食物往往配醬汁,把醬汁用到的食材也一一詳細排列,看起來極有氣勢。

也顯得很貴。

如果按他們的邏輯翻譯一下,我們的食物大概是這樣的:

崇明島嶼手打江米年糕炒陽澄湖六月黃蟹,配啟東農場自收非基因改造大豆傳統發酵醬油。

二年生懷柔板栗爆炒密雲三十六個月葵花園散養香嫩走地雞。

以上都是杜撰,大家不要當真。寫這兩行只是想說明,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從來不會有這樣二三十字的菜名。富貴已極的賈家,也不這樣描述食物。

史湘雲還沒搬來賈府長住前,襲人按寶玉吩咐給湘雲送盒吃的,不過簡單兩個小食盒:新鮮的紅菱和雞頭、桂花糖蒸新栗粉糕。

紅菱,也叫水紅菱,是太湖特產,產自蘇州東郊的尤其出名,唐代時就遍植紅菱,有「蘇州紅」的美名。紅菱個頭小,每年立秋採收,外皮紅色,殼軟薄而水分多,肉質細嫩,味道甜美,適合生食。而烏皮老菱的果實更大,含澱粉更多,不是細巧時鮮果實,而是煮一大鍋充饑的好食物,曬乾磨成粉,也可以用來做糕點。

雞頭,其實是雞頭米,蘇州「水八仙」之一,以葑門外南塘產的最講究,有「南塘雞頭大塘藕」之說。學名芡實,為了和北芡區分,而稱蘇芡或南芡。從湖塘裡撈起的果實又圓又大,帶個尖角,像雞頭。剝開來,裡面是一粒粒帶皮的芡實,再去皮,才得到雞頭米,品相完整大粒的叫「大丹」。

雞頭米長相如蓮子,新鮮剝著吃起來嫩嫩的,有彈性,帶著一種特殊的香氣。蘇州人把它當作應季鮮果吃,也可以拿來在沸水裡焯,撈出放進小碗,加冰糖水,灑乾桂花,就是很新鮮可口的小食。蘇州朋友說,雞頭米焯水不能用鐵鍋,否則顏色發黑,又必須剛剛斷生才行,否則煮得過熟,香氣全無,吃起來像彈力橡膠球。

至於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是用新下來的栗子粉和糯米粉分別調糊,一層層蒸出來。明代有製桂花糖的方法,是將桂花的花瓣心搗爛,壓去汁水,混合蜂蜜後日曬,再加白砂糖,收入瓷器裡。拿桂花糖去蒸新栗粉糕,也是應季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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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食盒,只淡淡說一句紅菱和雞頭,不過幾個字,背後就帶了特定的產地、時令、歷史傳承和食用方式。中國的語言表達始終講究含蓄和留白,不懂的人聽了並不在意,但懂的人自然讚嘆,知道這是「早秋蘇州四角水紅菱直送北京」,所以名貴。

賈府三代富貴,白玉為堂金作馬。聯姻的史、王、薛家,也都是盛極一時的名門望族。賈母出自史家,三百里阿房宮裝不下一個史;王家新放九省提督,東海龍王少了白玉床,是要找金陵王家的;薛家巨富,珍珠如土金如鐵。作者曹雪芹家裡原是江寧織造,在江南為皇帝採辦各色食物、日用品,都由運河送至北京。所以他寫賈府裡尋常吃食,動輒都是新鮮江南特產。

這是什麼概念呢?北京的三源里菜市場臨近使館區,現在是北京很出名的各國各地特產菜市場。你在這裡買蒔蘿、百里香等外國香料,是可以像中國人買蔥一樣,兩三根地挑的──僅這一點,大概就是全國絕無僅有的。上海也有進口香料,顧客卻往往要從超市的冷藏櫃裡拿,商家珍而重之整盒售賣,起碼五十克起,於是很多精明的外國人,都在自家後院的空地裡種點迷迭香,也如同中國人種蔥一樣,做飯時隨手剪幾根。

三源里菜市場有一個攤位,專售義大利人喜愛的番茄,只番茄一樣,就有十幾個品種放在攤位上。冬季廣西荔浦的大芋頭、上海崇明的金瓜,春季浙江的春筍,夏季江南的茭白,秋季四川的豌豆尖兒……這個菜市場全年都有各色時鮮蔬菜供應,但價格往往是原產地的數倍。長居北京的各地朋友有時會去買菜,以慰思鄉之情。但更多人選擇網購,因為有很多來自各地的賣家,在賣屬於他們的那一捆碧綠清香的鄉愁。

我們現在有物流和電商,賈家那時只有運河。但是在賈家,火腿是和鮮筍一起熬湯的,春天的時候,廚房供應南京時興吃的蘆蒿和枸杞芽兒,秋天有螃蟹、水紅菱、桂花糕和雞頭米,冬天有鹿肉和羊羔肉;早上吃茶泡飯,宴席上有茄鯗;喝酒有蘇州的惠泉酒,下酒菜有糟鵝掌、糟鴨舌;點心盒子裡有螃蟹小餃兒、牡丹花樣的精緻小麵果、松子鵝油小花捲……

這是什麼?這就是隨便累積的關於吃的講究。非三代富極,很難有這樣的見識。比如曹雪芹寫火腿湯,是將其和春筍放在一起的(至今北京三源里菜市場的春季菜品還賣得非常貴),但到了續書的高鶚筆下,火腿就和北京土特產白菜一起做湯了。曹雪芹寫下飯的醬菜,複雜一些的是野雞瓜齏,只取野雞腿上的肉,和江南的小醬瓜炒過,放冷了早上泡飯吃;最簡單的也是醬蘿蔔炸兒,要用脆甜多汁的小蘿蔔,「炸兒」是形容其脆。高鶚寫飲食就有點勉為其難,給林妹妹配白粥的菜是五香大頭菜,瞧著特別親切。

賈府的食不厭精,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大魚大肉、山珍海味,而是講究「時鮮」二字。不到時令不吃,而到了時令,就挑產地最好、品質最佳的吃。

「時鮮」背後代表的富貴之極,也許物產豐富的江南民眾不一定能理解。畢竟有笑話說,江南民眾一九四九年以前家裡窮,吃不起豬肉,都是靠多吃大閘蟹充饑的。

至今中國北方民眾去菜市場採購的習慣,也仍然和江南民眾大不相同。

例如入冬去買白菜,往往一買幾十公斤,回來放在陽台上,可存放一段時間不壞。冬季大雪天裡運輸不便,蔬菜可能短缺,趁天氣好時多買一些,大有道理。但江南民眾往往瞠目以對,對他們來說,去菜市場的節奏應該是這樣的:蔬菜買一頓的量就好,活魚來一尾回去清蒸,再切點豬肉,提籃小白菜,回家炒個三鮮吃。

說起來,「時鮮」二字,不過是吃點蔬菜、水果和用當季果實製作而成的小糕點,但對於當時的北方來說,卻是奢侈已極。連晉人曹攄寫天下巨富石崇,也不過一句「肴則時鮮」。

想明白了這些,倒是挺開心的。

畢竟我們現在可以網購,有快遞服務,想要吃應季時鮮,總能在網路上買到。雖然比日常飲食稍貴些,倒也不難承受。

明清時代,只有賈府這樣的貴族世家能吃上的食物,我們現在很容易吃到。甚至很多時候,能比他們吃得更好。因為食物的極大豐富與方便易得,使得我們產生了比較。譬如,天下只有蘇州的紅菱好嗎?順德的紅菱滋味也很美啊。大觀園裡吃的酒釀清蒸鴨子,其實並不怎麼好吃,浙江寧波沿海一帶用酒釀清蒸排骨和應季梭子蟹,要好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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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紅樓饗宴:一起享用紅樓夢中的一茶一飯,一粥一器,琳琅滿目的佳釀美食,以及鋪陳開來的一段生活盛景》,幸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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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聞佳(艾格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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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D-紅樓饗宴-立體300-有書腰
Photo Credit:幸福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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