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治療師:為何「譴責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家庭治療師:為何「譴責暴力」解決不了問題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社會中的權力在不經意間已日漸傾斜,出現有冤無路訴的情況,是不公義的,需要被正視。

文:李姑娘

在家庭治療的服務中,不少家庭把孩子的脾氣問題以至「暴力行為問題」帶來治療室,當然每個人也不應使用暴力,以及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但單靠「譴責暴力」無從解決問題,我們需要了解暴力背後的狀況。

暴力,背後通常蘊藏著大量未處理的痛苦無助情緒,也可能是一種長時間的權力失衡,又或是基於自我防衛意識下的反擊,很多時暴力問題都只是這些無法用言語訴說的狀況的「表徵問題」。而表現出「問題」的人,不一定是問題的癥結,只是所表現出來的「問題」滿足了社會大眾對「問題」的定義及理解,讓人忘卻背後難以言語的困苦。但換個角度想,其實這也是尋求幫助的契機。

這次是一對兄弟的爭拗,一個八歲孩子被父母以及比他年長五歲的哥哥投訴經常亂發脾氣及出現暴力行為,最近更經常與哥哥大打出手。家人不停細數弟弟的破壞程度,以表達他們眼中問題的嚴重性。改變是需要多角度了解問題,我不可能用所有時間只聆聽故事的一面,加上三對一的局面實在不理想,我必須中斷父母及哥哥的投訴,給予弟弟發言的空間,也是幫助家庭覺察內部權力不均的狀況。

弟弟一說即顯得相當憤怒及委屈,直指父母偏心只錫哥哥,哥哥在家中「話晒事」,父母不在時,哥哥經常欺負他,但無人會聽他說的,因為父母都只相信哥哥,於是他為保護自己有需要會選擇反擊,說到此時,眼淚也流出來了。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彼此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家庭治療是一門不會停留於個人表癥問題的專業,我們需要了解個人內心的狀態,思考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情境,包括家庭、社交,甚至是社會狀況的影響。要了解背後的因由,我需要更認識眼前的這個家庭。

我問父母:「你有聽過他這樣的想法嗎?」

母搖頭,父說:「我哋好少坐埋一齊傾計。」

弟插咀:「咩好少?今次係第一次。」

父母表示家庭的經濟壓力很大,他們為口奔馳,經常早出晚歸,於是委託家傭照顧孩子,並請大兒子幫忙照顧弟弟。隨著兩個孩子長大,父母都覺得弟弟的脾氣變得愈來愈難搞,他們不願姑息弟弟的脾氣,於是父母下放更多的權力予他們眼中較為「懂事」的哥哥,請哥哥幫忙「睇實」弟弟。

然而在各方壓力下,家庭的權力漸漸傾斜了,哥哥默默地承擔起「代家長」的角色,弟弟的聲音很多時都被淹沒了,也難怪弟弟需要爭取空間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卻引來更多的惡評,被認定為「問題」所在。而所謂的暴力,其實是弟弟對家庭中的誤解、忽視、委屈、不公平而作出的抗議。

另一邊廂,年紀輕輕的哥哥又如何善用權力呢?縱然哥哥最初很樂意為父母分擔,但在長期缺乏監管支援下,每天仍要面對弟弟的憤怒,他也相當委屈難受,長時間被夾在中間,壓力也爆煲了,最後也難以駕馭自己的憤怒,你來我往地互相攻擊,滋長了兄弟間的仇恨,爭拗不斷。

若父母只在旁指責弟弟的暴力行為,繼續把問題交由哥哥面對,只是把兄弟推向對立面,不單難以緩和兄弟的爭拗,更讓家庭關係進一步分裂。

我問父母:「你們覺得這擔子,應該由哥哥擔起,還是由誰來負責?」

父母不語,大概父母也有很多難言之隱。持續多年的困擾,大概不是一時三刻就能解決,但至少讓問題出現一個新的理解,也是改變的開始。家庭中凡願意出席家庭治療的成員都值得欣賞,因為他們都願意相信自己參與的重要性,願意為對方多走一步。

社會現時大眾也正經歷一場持續不斷的紛爭,大家都辛苦了,大家也不願身邊人不斷陷入險境,大家希望改變會發生,當然香港社會現在的情況比這個家庭的情況更複雜,本文無意把這個家庭任何一名成員對比作現時社會中不同身分的人士,但我想點出幾項值得借鏡之處。

社會中有些人同樣地選擇只停留於個別畫面,而把問題簡化,忘記背後千絲萬縷的因由。或許世上沒有公式計算誰最暴力,是咬斷手指?還是插眼?或許讓人有冤無路訴的人才最暴力?但要知道在未了解事情因由下「譴責暴力」,是另一種以暴易暴的方式,非但無助解決問題,更會增加彼此對立的仇恨,助長暴力,讓關係難以修復。

同樣地,社會中的權力也不經意地日漸傾斜,出現有冤無路訴的情況,這種不公義需要被正視。社會中不同崗位的朋友,不論有無參與抗爭行動,也值得反思自己在事件中的責任。你有默許了不公義事情的發生?你有盡力多角度了解事件才下評論?請別忘記自己在事件中可以發揮的影響力,請繼續相信自己參與其中的重要性,為社會多走一步。

現在社會不同意見的人都對立起來,各持己見下,誰也不服誰,憤怒情緒逐漸滋長仇恨,使人跳過理性,魯莽行動,社會的危機持續升級至不可自行化解。

要解決問題,改善關係,我們不可能只停留在問題的表面,而不搔癢處,必須花更大的努力找到問題癥結。如政府希望回應民意,緩和警民間的對立,重建香港的穩定,我們需要尋求幫助,找合適的中間人作調解及平權。而當政府、警察及市民大眾失去互信,大概我們共同相信的,只有香港一直所珍重的法治精神,或許就事件成立由法官主持的獨立調查委員會才是這困局唯一的出路。

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黎家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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