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寄生族》影評(上):上流社會說不清、講不明的,叫做「窮酸味」

《上流寄生族》影評(上):上流社會說不清、講不明的,叫做「窮酸味」
Photo credit: 安樂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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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人在表達「事有蹊蹺」、「事情發展怪怪」之意,也用了一個「嗅覺」隱喻表達,即「有味道出來了!」(냄새 나)「味道」是韓國人在形容事情奇怪,最直接的表達方式,事情奇怪到人們不得不聞到這樣的「異味」。

(小心劇透)

「我是另外一位。」——阿蒂爾・蘭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

最近台灣上映了一齣,可謂韓國影史上相當重要的作品,即在第72屆坎城影展內,首部獲得金棕櫚獎的韓片《寄生上流》(기생충)。這是由韓國知名導演,奉俊昊(봉준호,之前代表作為2003年《殺人回憶》、2006年《駭人怪物》(港譯:《韓流怪嚇》)等作品)所執導的黑色幽默社會魔幻寫實片,而出演的演員,台灣讀者也不陌生,即是主演2013年《正義辯護人》(港譯:《逆權大狀》)、2017年《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港譯:《逆權司機》)等眾多膾炙人口作品的影帝宋康昊(송강호)。

看過此片的觀眾朋友們,想必對影片一開始,就以「謊言」、偽造學歷、與資歷的貧民區金姓家族子女——金基宇(崔宇植飾)、金基婷(朴素淡飾)二人,順利混入到上流社會,朴社長家裡當起小孩子家教後的「獵奇」劇情,印象深刻,之後兩子女又「呷好逗相報」(台語,意即「飲水思源」),牽起線來,把家裡的雙親——金基澤(宋康昊飾)與忠淑(張慧珍飾),也送入家內,當起司機與管家。

而隨著劇情的展開,金氏家人才發現到,原來寄生在這位事業成功IT企業朴社長家的人,不僅僅只有他們,還有一位早在四年前,因為欠下高額借款,名為雯光女管家的丈夫(朴明勳飾)男子,同樣地,也是窩居在這棟,由知名建築師設計出來,卻感到害羞,不敢公開於世的豪宅「地下室」內。而雯光丈夫每晚聽著供他吃穿朴社長上樓休息的腳步聲,以頭恭敬地「咚咚咚」,抵敲內室自動探測燈按鍵,幫他照明上樓階梯,且唱著讚美朴社長的歌詞,度過一天又一天的寄生生活。

正因為金氏家人的出現,透過一樁又一樁的策劃,讓這棟看似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朴姓社長豪宅,從內部發生些許變化,其中誕生出上流社會的悲劇,與下流社會的悲憫。

富家庭 vs. 窮家庭,彷彿平行世界的價值觀

先從劇情大方向而言,片內充滿眾多苦澀且後座力強大的反諷鏡頭,諸如大家觀察到的社會「貧富差距」問題——影片一開頭,居住在半地下室,剛彈死了一隻蟑螂的一家之主的金基澤,讓家人不要關閉窗戶,徑自讓消毒人員直噴灑濃厚消毒氣體入室的「荒謬念頭」,抑或金基宇、基婷兩兄妹,為了省下wifi費用,兩人遍走家裡各處,只為了搜尋到住家附近免費的wifi,甚至當wifi連結上時,家內還開了一場「慶祝wifi復活」餐會等誇大場面。

而當上流社會朴氏家族登場後,窮爸媽與富爸媽,也形成一大對比,諸如前者曾為了沒折好的比薩盒,遭到店家刁難,也可能因此損失幾毛錢,進而跟店長爭執不休的忠淑,相對比首次付金基宇家教老師的鐘點費,還擔心對方沒有考量到最近「物價上漲」因素,而多給了比之前老師更高時薪的鐘點費的朴太太,讓人哭笑不得,也耐人尋味,到底是哪家人更加貼近了解社會動向,抑或這兩個家族,本來活在於不同的「平行世界」呢?

同時,片內經常出現的警句名言,也讓許多觀眾、影評者津津樂道。諸如「不是善良才有錢,而是有錢才不得不善良」等諷刺「體面」上流社會發言,抑或近片尾處,金基澤發自內心,道出「人生,也許就是沒有辦法照著計畫走」、「人生就是不要有計畫,有計畫就會有意外、失落」等底層民眾心聲,看似悲慘,然而這些名言的下一場畫面,即是上流社會朴社長奢華地召開孩子慶生會之日,一大早「無計畫」地呼朋引伴,前來家裡大開派對之舉,讓人唏噓。

同樣地,劇情內也出現諸多象徵場景,如一開頭腐壞的「台灣古早味蛋糕」、經商失敗古早味蛋糕,而欠下一筆債務等社會議題,讓台灣觀眾也挺「有感」的——2017年於韓國台灣「淡水大王卡斯特拉」(단수이 대왕 카스테라)驚爆食安問題,之前門庭若市的蛋糕店,一夕之間,成為人人喊打的不良店家,颳起全國倒閉風潮,除了以台灣古早味蛋糕食品有「問題」、「造假」,來諷刺金基澤一家人外,也讓人看到韓國人自營商,出來自己做生意的風險

此外,片尾處以魔幻手法表現出來的大洪水,沖刷貧民區的場景,也形成一道嘲諷場面,因為這場雨對貧民窟民眾而言,是場「浩劫」,大夥忙著搶救家裡重要錢財物品,然而另一方面,這場雨卻成為朴社長疼愛的小孩朴多頌(鄭賢俊飾)的「最愛」,變成增添自家庭院露營的趣味——同樣的一場雨,打在兩家人身上,形成完全不同的感受與感觸。

善於用味道做比喻的韓國,「窮酸味」究竟是什麼呢?

但此片最吸引我的一點,在於許多影評言及到的,金基澤家人身上的味道(냄새)——「窮酸味」。

我常說台灣人多注重「溫度」、日本人多注重「聲音」,而韓國人則是多注重「味道」的民族,這一點我們藉由韓國人日常生活中,可見端倪。諸如台灣讀者,只要來到韓國當地餐廳吃飯,酒足飯飽後,大多嫌身上帶有一股濃厚的菜餚味,因為韓國料理著重「調味料」(양념),甚至當地烤肉佳餚,都很輕易地會在人體留下產生「異味」呢。

所以,每當客人來到韓國餐廳用餐,特別是烤肉店,店家總會馬上遞上一個大型透明塑膠袋,供客人把外套或包包,放到這密封塑膠袋內,以防用餐時,異味沾染到其上。當然,有些講究的客人,怕內著上衣會沾染到飯菜味,還可跟服務生要上「用餐圍裙」圍在上半身上,一則可防用餐時,飯菜汁不小心滴灑到衣服上,二則也是要避免味道殘留在上衣;且客人用完餐後,前去結帳時,還可看到店家在結帳櫃台處,放上白色香味薄荷糖糖罐,供顧客去除口中異味,甚至提供噴灑衣服的清香劑店家也大有人在,好讓客人噴灑上衣,保持一身清香味出店。

而這樣的「去異味」文化,大學校園也常見,每到中午、傍晚用完餐,都可以看到大學生一窩蜂地來到廁所刷牙,刷掉嘴中的泡菜味,公司會社也是這般。

韓國人對於「異味」的意識極深,連同最親密男女朋友間也是如此,當男朋友聞到女朋友髮上的飯菜味,對女朋友說:「妳剛剛是不是吃烤肉?」這時韓國女生一定是連忙道歉,直覺失禮,馬上從包包拿出清香劑來噴灑,去除這道「異味」。

話說到底,韓國人在表達「事有蹊蹺」、「事情發展怪怪」之意,也用了一個「嗅覺」隱喻表達,即「有味道出來了!」(냄새 나.)。換句話說,嗅覺在五感內,屬於人們完全無法掌握之感官,如眼睛可以閉、嘴巴可以不吃、耳朵可以遮住不聽、手可以不摸東西產生觸感,但有誰可以不聞(不呼吸)呢?因此,「味道」是韓國人在形容事情奇怪,最直接的表達方式,事情奇怪到人們不得不聞到這樣的「異味」。

而此隱喻方式,被奉俊昊導演應用在《上流寄生族》內,讓我們看到的一幕是,朴家小孩朴多頌,聞了新司機金基澤與新管家忠淑兩人後,童言童語說到「這兩人身上味道都是一樣的」;事後,金氏家人為了去除「相同味道」,還開了一次小型的家庭會議,討論是否要把衣服分開洗等解決方案外,金氏家人也出現多次嗅聞自己身上「味道」場景,讓人不禁好奇,片內中一直出現的「窮酸味」,究竟是什麼味道呢?

但就我看來,下流社會的金氏家人自己也不知道,因為「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亦與之化矣」,他們本身已經習慣這樣的「味道」;而朴社長對於這樣的「味道」,也說不清楚講不明白,因為身為上流社會的他,恐怕在此之前,都沒機會聞到此味道吧?

最後,片尾也因此流竄「異味」,讓朴社長本能性的緊捏鼻子,撿車鑰匙之際,引起寄生者金基澤的殺機。

《上流寄生族》影評(下):一旦寄生蟲想成為宿主,必定是悲劇一場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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