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沒有內心戲?》:當我告訴媽媽當年小叔對我做的事情,她幾乎面無表情

《誰沒有內心戲?》:當我告訴媽媽當年小叔對我做的事情,她幾乎面無表情
Photo Credit:Pierre Guinoiseau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性侵案例很多都是身邊的人所為,透過某些關係連結、地緣便利、熟知對方的生活習慣及關係不對等,使性侵者得以傷害被害人。

文:許嬰寧

貓頭鷹又是不早不晚的時分出現在諮商室,她總是讓人感受到一種「你可以對我放心」的樣子,出現的時候總是表現出輕鬆自在的樣子,卻又不是過度費力喬裝的開心。

「我想跟妳分享,我發現妳提到好幾次『上天的安排』,妳是怎麼看待的呢?」

「上天做的安排我們只能接受,要怎樣想是我們可以決定的。」貓頭鷹很理性地分析,「我以前也不太能接受,有好長一段時間都覺得我怎麼那麼可憐,憑什麼我要過這種日子,可是現在都過了40歲了,看事情有了新的角度,我更希望自己能夠放下。」

「放下什麼呢?」

「我在國小三年級那年,小叔上來台北住在我們家,那時候奶奶經常要出門照顧弟弟,還要照顧智能障礙的大叔,小叔經常在沒人注意的時候跑來我的房間。」貓頭鷹非常開放地談論過往,我仔細觀察她的表情,她拿起桌上的貓頭鷹公仔,放在手心握著繼續說:「小叔對我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而且很多次,我後來長大才知道,那叫做『性侵』。」

我心裡倒抽了一口氣,我看不到貓頭鷹有明顯的表情改變。

她繼續說:「我沒和任何人提起過,說真的,我哪懂?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那時候學校也沒有教這些,那兩章的健康教育不都是自己回家看的嗎?」

「這麼可怕的事情,妳放在心裡這麼久。」

「嗯,後來直到我小叔搬去高雄才結束吧,印象中好像是這樣。」貓頭鷹看起來有點遲疑,「然後我的國中和高中都在放空了,我開始不敢入睡,怕睡著以後小叔就會出現,我經常躲在我媽房間,就算她還沒下班,我一個人睡在她房間也可以,我不敢回我自己的房間。」

「嗯……」我不確定她對於性侵的細節,願意談論到哪裡。

「妳知道嗎?年紀太小,真的是很容易被騙的!而且被騙了以後,也不知道可以怎麼反擊,只能默默接受一次次的發生!所以新聞上報出來的那些長期性侵小孩的事情,都是真的可能發生的!」貓頭鷹異常地大聲,好像要說服我一樣。

「我相信。」

「最好笑的是,我沒有期待小叔會改變,但我一直期待我媽媽會發現。但她始終沒有。」貓頭鷹苦笑了一聲,「在家人都在的時候,我看著小叔會覺得噁心,所以我幾乎不在家裡吃東西,後來連在外面也都無法進食。我後來幾乎也不上學了,跑去刺青店打工,那時候還不太流行刺青,如果你身上有刺青的話,就會被當成不良少女。我是不在意啦,反而覺得這樣很好,會不會因為看起來很壞,就不會再被人欺負?或者,會不會放棄自己,我媽才會發現我變得很奇怪?」

國中生的想法,非常直覺而且明確。被欺負過的,如果要把自己保護好,就需要做出一個不怕的樣子;被忽略過的,如果想要被看見,就需要跳脫原本的設定。無論能不能達到目的,這是最直覺的想法。

貓頭鷹後來沒唸完高職,因為她總是無法得到母親的正向關注,反而遭來母親不斷的警告,要她好好念書,不然就不認這個女兒。貓頭鷹心裡常想,「唸書才能當妳的女兒嗎?」想到這裡,就覺得心灰意冷。

貓頭鷹知道父母的經濟壓力很大,除了一家四口以外,還有奶奶和大叔,即使如此,貓頭鷹仍無法說服自己體諒母親的疏離,她日夜顛倒,不敢入睡,過得就像是一隻警覺的貓頭鷹。

「17歲的時候,我在家門外面和朋友抽菸被我媽看見,我媽氣到說要拿刀子出來砍了那些朋友。」貓頭鷹淡淡地說,「我那時候很氣,為什麼要把我的朋友嚇走?我在世界上也只剩下那些朋友而已,而且那些人可能比我媽還要了解我。」後來,貓頭鷹的母親帶她去拜拜,也去給一些老師算命,抓了一些藥材讓她喝,明明是她與母親的兩人時光,但貓頭鷹說她完全開心不起來,總覺得母親並不是真的想了解她,可能只是希望她不要再惹人嫌話。

我和貓頭鷹不約而同地看向茶几上的貓頭鷹公仔,好像我們都想要了解牠一樣。

「聽妳這樣講,當時一定非常失落,甚至到氣憤。和妳現在的樣子很不一樣。」

貓頭鷹點點頭,似乎不驚訝我會這樣說。

「是什麼改變了妳的感覺呢?」

「更多的失望吧!」

貓頭鷹瞬間紅了眼眶。她的反應讓我感受到真實的情緒,那不是認命的自憐,而是彷彿把自己輕輕擁著,不帶一絲評判、平和地與這份失望和平共處。我們都靜了下來,情緒需要一個被接納的空間,除了探究原因、解決問題之外,其實最開放的方式,就是讓感覺出來,然後不設限地涵容。

我們彷彿一起走過了好幾個人生的篇章,那些曾經被淚水浸濕過的紙張,被貓頭鷹自己努力攤平晾乾後,恢復成為一張張可以攤開的樣子。而我們終於來到了貓頭鷹正在糾結的這一章,還濕潤的不能用力撕開,如果太過用力,紙張可能會直接無聲破裂,連撕裂的聲音都不會有。

在這個章節時,貓頭鷹慢了下來。她今天沒有把貓頭鷹公仔拿出來,諮商室裡面就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我18歲後離家,就很少回家了。跟我媽之間,好像也像死心了一樣,對於母愛不抱希望。後來我其實也理解,不是每個媽媽都是完美的,離開家以後,理智上也開始接受『我媽也許永遠不會改變了』。」

「開始接受」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也是一個非常長期的歷程,沒有人可以確切指出這段歷程需要耗時多久,也沒有一定的檢核標準,判斷自己是否已經接受了。有些人在選擇接受的同時,也選擇了拉遠距離,讓自己不需要朝夕面對那些痛苦的糾結,距離遠了,就感覺舒坦許多;也有些人選擇接受後,仍在原來的生活圈子,透過一次次重建那些經驗,降低期待和情緒強度,來強化自我接納。

貓頭鷹說,她35歲那年決定回家告訴母親當年被性侵的事情。那時候她剛結束一個人的印度旅行,對人生有了新的體悟,認為繞了一大圈,還是期待可以面對自己的需求,即使不確定是否會得到正面的回應。她想試試看。她心想,只要母親願意承認當年疏於照顧她、只要母親流露對她的遭遇感到不捨與抱歉、只要母親能夠對於她當年的叛逆諒解且接納,只要母親一個軟化的眼神,貓頭鷹就可以完全和解釋懷。

「我以為我要的並不多,我以為這麼久不見,母親會想念我。」貓頭鷹急著抽取衛生紙,止不住的眼淚已經滴滴答答落下。

「可見這麼多年來,妳還是期待。」

「當我告訴我媽,當年小叔對我做的事情,她幾乎面無表情,我問她都不驚訝嗎?她也沒有回應。當我告訴她,這件事情讓我懷疑我到底為何活著,讓我到晚上就開始害怕,讓我聽見小叔的聲音就開始想吐,當我開始懂了什麼是性侵後,我才發現我竟然沒有強烈的痛苦,我想不起來我是怎樣度過的,我對於自己沒有求救覺得厭惡,我曾經痛恨我是個女生,我不知道原來可以拒絕……我講了一堆,我記得我一邊發抖,一邊哭著吼著這些。」就像貓頭鷹此時此刻,她也是微微顫抖,用力地哭著。

我感覺到我的鼻酸。

「然後,沒想到,我媽竟然說:『妳不要黑白講!』我那時候簡直不敢相信,我媽一直重複,說叫我不要再說了,怕給人家聽到,接著就非常不高興地說:『如果妳回來就是要講這些五四三,妳乾脆不要回來好了!』」

貓頭鷹傷心地又離開家了,這真的和她想的不一樣,差太多了。

離家是她當下的直覺反應,她無法想像在家裡多待一下的情緒張力。當貓頭鷹離家越遠,她越看見自己在那個家裡的樣子,母女關係在那個房子裡面累積的失望,可能一直限制了貓頭鷹,以為「只有失望,我只會失望,而無法改變」。

是嗎?改變,或許可以從我開始?


那是貓頭鷹心底最傷的一個篇章,濕得徹底,但其實翻過去以後,後面的篇章竟是乾的,沒有被淚水浸濕的皺巴巴。

貓頭鷹今年初接到弟弟的通知,母親病危。貓頭鷹知道自己一定要回去,陪伴曾經為了家計拼命工作的母親,想起母親沒日沒夜地在賣場做勞力活,心裡其實不捨。她決定放下對母親的期待與失望,對於生命的無常感到特別揪心。

貓頭鷹說:「很多被性侵過的人都會收到『那不是你的錯』的安慰,但其實對當時幼小的我來說,我似乎從來沒有懷疑過,我本來就不認為是我的錯,但我卻隱約認為,那是母親的錯似的。」

母親最後的半年,因為身體虛弱,經常需要家人協助,貓頭鷹和母親談論各種事情,母親都是以開放且溫暖的態度回應著,甚至對貓頭鷹貼身旁陪伴的舉動,毫無保留的表達感謝之意。「在母親過世之前,她交給我一封信。」貓頭鷹先是平靜,接著鼻酸,「看完那封信後,我在母親床邊幾乎沒有闔眼。」

「我最愛的女兒,媽媽沒唸什麼書,也從來沒能幫妳什麼忙。媽媽不好,小時候為了賺錢,沒能好好在妳身邊照顧妳。妳跟我說的事情,讓我想起小時候被表哥欺負的事,媽媽逃到台北,有了妳和弟弟後,為了你們,決定要好好活下去。媽媽不知道怎麼安慰妳,只想告訴妳,是媽媽不好,那不是妳的錯。」

貓頭鷹痛哭失聲,哭得像是沒有其他人在旁邊一樣。媽媽過世那天,貓頭鷹握著母親的手,在她耳邊說,「媽,謝謝妳告訴我。那也不是妳的錯,我會好好的。」

貓頭鷹無法想像母親的心情,與其盼望家人可以協助,母親選擇選離家鄉,不再接觸。母親的自我揭露讓貓頭鷹的情緒突然轉了一個急彎,將心比心的兩個女人,突然可以理解母親給不出的愛,是她也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愛。

不一樣的是,母親一句句『媽媽不好』映入眼簾的時候,貓頭鷹感覺和母親是前所未有的靠近,就像回到小時候躲在母親房裡,等著母親夜歸的時候。下班的母親會爬上床,躡手躡腳地掀開被子抱著貓頭鷹,彷彿依稀也說過類似的話:「媽媽不好,很晚回家都見不到妳。」

「母親的愛一直都在,只是白天我們都努力生活,晚上又要努力自我保護。我們都是先把日子過下去,才能說服自己沒事的人。」貓頭鷹在母親過世後,好好睡了幾天,就像母親從來不曾晚上安睡,現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多年來貓頭鷹服用助眠藥物,也無法睡得安好。現在的她透過靜坐和公益活動,心裡感覺意外地滿足。40歲的貓頭鷹,好像回到14歲,正在期待好好過日子。

原來這就是貓頭鷹口中的「上天的安排」,只是在我聽來原本以為是被動承受安排,在她的故事裡早已經昇華成不設限的面對。個案經常給我驚喜的感覺,陪伴的過程並不一定都是沉重的,貓頭鷹展現了生命的韌性。

最深的和解,雖然不是她想像多年的樣貌,卻是她與母親永遠的連結。


性侵案例很多都是身邊的人所為,透過某些關係連結、地緣便利、熟知對方的生活習慣及關係不對等,使性侵者得以傷害被害人。

有些年幼的被害人甚至不瞭解性侵的概念,也無從防禦,更害怕抵抗或告發會引發行為人更強烈的傷害,因此只能默默承受一次兩次、更多次的傷害。在被傷害的過程當中,被要求或被引導做出自己都無法解釋的行為,不了解法律議題使被害人感覺無助,不清楚行為人的動機也讓被害人困惑,往往在事發過後仍在生活中可見行為人的身影,以及那若無其事的樣子,對被害人來說是最深層的恐懼。

有些性侵被害人缺乏求助管道,只能壓抑自己的感受,想辦法逃離現場或避開任何與行為人獨處的機會,在不敢確認自己完全安全、不會被報復或責怪之前,很多被害人都不敢說出自己的被害事件。性侵對被害人造成的心理影響層面非常廣,時間也可長達至幾十年之久,多數人會表示那是一種自我價值混亂、夾雜不安與憤怒的感覺,對人群恐懼、戒慎恐懼、對親密關係的抗拒、對自己存在價值產生懷疑、對性出現偏差想法等,有些為了壓抑那種不舒適,甚至不自覺地遺失了片段記憶,都是很常見的創傷後樣貌。

很多性侵受害者強迫自己避免思考,害怕遭人指點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因而缺乏疏通管道,必須獨自面對。就如創傷症候群一樣,痛苦的不只是被害當下,有時候是長年累積的惡夢和憂鬱,讓人過得不成人形。受傷不是被害者的錯,不該讓傷害定義你。

書籍介紹

《誰沒有內心戲?正視心中起伏的劇情,挖掘真正的情緒來源》,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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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許嬰寧

有些時候,我們因為擔心、焦慮、防備而無法以真面目示人,任由內心戲演了一遍又一遍,卻沒讓真正在意的人看懂,自己也無法從困頓中脫離出來。

「我不怕孤單,我怕在愛裡更孤單……」在愛人面前,藏起脆弱,拋棄自尊;「我害怕被當成異類……」在朋友面前,包裝再包裝、只為了和大家一樣;

「沒有人是真心的!」在陌生人面前,武裝自己,建立保護機制。什麼時候才可以卸下多餘的面具,真真實實、坦然自在地面對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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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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