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雅各比的五十道陰影(二):從朋友之死,爭論理性與信仰能否共存

哲學家雅各比的五十道陰影(二):從朋友之死,爭論理性與信仰能否共存
雅各比、萊莘與孟德桑(Wikimedia Common,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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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桑(M. Mendelssohn)嘗試證明,理性不會危害信仰,反而可以擴充信仰的意義,但雅各比(F.H. Jacobi)的立場是理性與信仰根本無法共存,兩者只可二擇其一。

文:戲言(又名雅歷,在柏林讀哲學,喜歡寫作)

(上一回:哲學家雅各比的五十道陰影(一)

雅各比(F.H. Jacobi)最有影響力的事情,莫過於由他引發起的泛神論論爭(Pantheismusstreit),這場原來由他和孟德桑(M. Mendelssohn)的私人筆戰,最後演變成整個德國哲學的一場公開論戰。論戰表面是關於萊莘(G.E. Lessing)哲學立場的問題,背後其實是斯賓諾莎(B. Spinoza)哲學與啟蒙運動(Aufklärung)的定位問題。然而,為何偏偏是斯賓諾莎的哲學成為論爭的火藥庫?

斯賓諾莎的兩本重要著作──《神學政治論》(Tractatus theologico-politicus) 與《倫理學》(Ethica)在1670年及1677年在德國出版。雖然是匿名出版,可是人人都知作者是誰。斯賓諾莎的哲學是理性發展的極致。不過,斯賓諾莎主義在德國可說是聲名狼藉,學術界及教會都避免觸及他。自稱斯賓諾斯與自稱為撒旦無異,等於是無神論,且是最極端的無神論。早期的啟蒙主義者,諸如萊步尼茲(G.W. Leibniz)、吳爾夫(C. Wolff),雖然他們通過批判斯賓諾莎的哲學,與其保持距離,可是,兩者學術終點仍然逃不出斯賓諾莎的陰霾。理性發展的最終結果,只能跟隨斯賓諾莎的步伐。

與此同時,斯賓諾莎的哲學代表當時整個歐洲最激進的思想,衝擊當時教會的力量,可說是路德主義(Lutheranismus)的延續。粗略而言,路德主義認為,人可以直接通過聖經與上帝溝通,而不需要通過教會。經過斯賓諾莎哲學的洗禮,將這種的想法推到極端:聖經只是歷史的產物,人可直接與上帝溝通,而不需要通過聖經。當時的德國知識分子,如果直接承認自己是斯賓諾莎主義者,則是直接承認自己是無神論者,等於反對教會的權威。因此,看似與現實無關的哲學命題,與整個社會統治結構是環環相連。

1783年3月25日,雅各比、萊莘和孟德桑的朋友萊瑪魯斯(Elise Reimarus)寫信給雅各比告訴她自己的近況。在此前一天,她拜訪了孟德桑,並且知道孟德桑打算撰寫萊莘的傳記,紀念這位逝去的故人。孟德桑與萊莘相識三十年,雙方互相在學問上多有交流。萊瑪魯斯立即寫信給雅各比,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雅各比收到她的信後,回信詢問,孟德桑是否知道萊莘是斯賓諾莎主義者。事實上,雅各比詢問萊瑪魯斯的目的,只是想她告訴孟德桑這個事實。

圖片由作者提供
Moses Mendelssohn墓,在柏林Hackescher Markt的猶太人墓場。

根據雅各比的說法,在1780年的夏天,萊莘讀到歌德(Goethe)的詩作〈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他相當喜歡這首詩,與斯賓諾莎的哲學很一致,並承認自己就是斯賓諾莎主義者。雅各比聽後相當驚訝。對他而言,自由是最重要的哲學問題。如果接受斯賓諾莎的立論,則最終沒有自由可言,這是個不堪設想的結果。一開始,孟德桑質疑雅各比的報告。後來,他承認自己一直都不理解萊莘的想法,並向雅各比道歉。因此,他必須重新思考如何書寫萊莘的傳記。他通過萊瑪魯斯告訴雅各比,他會反對雅各比的對萊莘的詮釋,雅各比樂意面對孟德桑的挑戰。

可是在1784至1785年間,這場筆戰暫停了。孟德桑慢慢書寫萊莘的傳記,雅各比的健康卻一直欠佳。正當他的健康恢復時,兒子和妻子卻不幸過世了。雙重打擊下,回信似乎遙遙無期。在1785年的4月尾,漫長的8個月後,他終於回信。可是,雅各比只是再重申自己的立場,並且說孟德桑沒有誤解他,同時將自己的對斯賓諾莎詮釋的手稿寄給孟德桑。

漫長的等待後,孟德桑顯然有點不耐煩。雅各比的手稿還沒送到柏林,孟德桑已決定將自己書稿的第一部分出版,希望搶先佔據輿論,好保住萊莘的名聲。雖然孟德桑從雅各比的信中得知萊莘的哲學立場,可是卻在沒有准許下,在萊莘的傳記中引用雅各比的報告。他解釋給萊瑪魯斯,他不會在書中提給雅各比與萊莘的對話。因此,在這個的意義下,他遵守了對雅各比的承諾。雖然孟德桑的確沒有在書中提到雅各比與萊莘的對話,可是卻在書中添加了一個章節,討論萊莘哲學立場的問題。他的目的不外乎是想漂白萊莘的泛神論立場。一但雅各比揭露萊莘的泛神論立場,也不會有甚麼大驚小怪。

孟德桑終於收到雅各比的回信,可是他失望極了,書中除了重申自己的立場,還忽視了他提到的質疑。孟德桑告訴萊瑪魯斯,他不會再詢問雅各比的意見,決定將書定名為《Morgenstunden》(直譯:晨光小時)出版。他回信給雅各比,告訴自己的書即將出版。雅各比聽後十分憤怒,因為他知道孟德桑會無視他對萊莘的理解,無他別法,決定將自己與孟德桑、萊瑪魯斯書信及萊莘報告結集出版。在短短一個月匆匆成書,將書名定為《Ueber die Lehre von Spinoza》(直譯:關於斯賓諾莎的學說)。雅各比同樣希望在輿論優勢,因此,他也沒有先得到孟德桑的同意,便出版他們之間的書信。雅各比知道在道德上說不去,不過卻是公平不過,原因是孟德桑也沒有他的同意下,便使用他的萊莘報告。

結果,在1785年9月,雅各比的書先行面世,而孟德桑的書延期到10月才出版。孟德桑不敢相信雅各比的書竟然先於出版,輿論上已經輸了一仗,他已經無法肯定自己是否可以保存萊莘的名聲。雅各比在書中披露,萊莘從來沒將泛神論立場告訴孟德桑。孟德桑傷心不已,原來一直都不理解三十年的老朋友,他再不能是萊莘的代言人。可是,孟德桑決定背水一戰,撰寫了最後的宣言,指出雅各比的企圖,僅是借萊萊來達到自己的哲學目的。可是,孟德桑這個反駁卻是無力的,這即是間接承認雅各比對萊莘的對話。焦慮迫使他完成了書稿,並且希望立即出版。1785年12月31日,時值柏林的寒冬,孟德桑拿著書稿急忙地出門,忘記穿上大衣,結果回來後一病不起,幾日後惡化,1786年1月4日便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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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桑(左一)與萊莘(左二)。

孟德桑死訊迅速傳遍了整個德國,泛神論論爭引起了公眾的眼光。這場的論爭雖然以悲劇結束,不過論爭一直持續下去。眾人都將孟德桑的死歸咎於雅各比,因為雅各比披露萊莘的哲學立場,使孟德桑的健康急速惡化。但無論如何,雅各比如果不是直接殺死了孟德桑,則是象徵地殺死了他。

可是,這不外乎是兩個人對一個死人的立場的爭論,到底有甚麼哲學意義?

孟德桑是當時柏林啟蒙主義者的領軍人物,他的死實際上表示啟蒙運動的終結。啟蒙運動的基礎是理性;理性可以為一切事物奠基,而理性最極致的表現是斯賓諾莎主義。倘若如此,則自由、道德、宗教寬容等的問題都沒有意義可言。如果理性必須要一致,則只有斯賓諾莎主義一途。雅各比認為萊莘是啟蒙理性的代言人,認為只有萊莘才有知識分子的風骨,甘心接受理性帶來的後果;相比之下,其他柏林的啟蒙主義者根本只是虛偽,沒有真的相信理性。一旦理性觸及他們的信念與利益時,理性便被拋棄掉,沒有勇氣承擔哲學,只是將哲學當成工具——理性已經被僵化成一條教條。如果理性的後果是如此不堪設想,應重新思考理性的定位,即啟蒙運動應如何重新定位。

事實上,論爭可以被理解成理性與信仰共存的問題。孟德桑嘗試證明,理性不會危害信仰,反而可以擴充信仰的意義,延續馬丁路德(Martin Lurther)新教改革以來的傳統。可是,雅各比的立場是理性與信仰根本無法共存,兩者只可二擇其一。理性的結果就只有斯賓諾莎的一途:虛無主義(Nihilismus),一切道德價值將會徹底瓦解。理性的後果竟然是不堪設想,那麼為何仍然要堅持理性?這可說是觸及到整個啟蒙運動的底線。雅各比認為,理性主義者最終的後果是虛無主義者,他們不但從認知上否定外在世界的存在,道德上也否認有任何的客觀價值。

結果,整場啟蒙運動受到雅各比的質問,不得不重新思考理性的地位的問題,令遠在哥尼斯堡(Königsberg)的康德(I. Kant)也捲入論戰當中。

(待續)

參考資料: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題目為「雅各比的五十道陰影(二)」,內文稍作修改,原文見作者Medi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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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黎家樂
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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