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導論:為何本書用的術語是「觀念」而非「意識形態」?

《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導論:為何本書用的術語是「觀念」而非「意識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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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觀念論」(idealist)和「唯物論」(materialist)的歷史解釋是個讓人肅然起敬的辯論。新觀念會引發社會、政治、經濟變遷嗎?還是與之相反,觀念是時代的產物呢?本書的立場毋寧是,觀念經常走在物質變遷前面,隨即在解釋和推動這些變遷上推了一把。

文:史考特・蒙哥馬利(Scott L. Montgomery)、丹尼爾・希羅(Daniel Chirot)

導論:作為歷史動力的觀念

亞當・斯密(Adam Smith)、馬克思(Karl Marx)和達爾文(Charles Darwin)可能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三個人,但終其一生,他們都未能見證觀念來襲的力量。這三位思想家恐怕沒料想到以他們之名,在一九○○年以降數十年出現的各種財富、革命和科學型態,或是醜陋的教條主義、偽科學和令人瞠目結舌的野蠻行徑。同樣會令他們吃驚的是,在這數十億人口的世界裡,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皆聞其名。若能多活幾十年,他們應該會發現風向變化的蛛絲馬跡。亞當・斯密、馬克思和達爾文無法想見的是,就形塑現代歷史的面貌而言,他們的重要性與日俱增。

亞當・斯密、馬克思和達爾文並非王者或軍事統帥,亦非政治領袖或宗教先知,而是知識分子。他們的貢獻及遺產,主要體現在觀念的世界(realm of ideas)。在追隨者、誹謗者以至其他人手中,他們的觀念可謂一種放射性物質,促成世界轉型。談論現代經濟學的興起和資本主義體系(它深遠地改變世界的本質並充分全球化)不可能不提到亞當・斯密。人們試圖透過其鬆通的觀念摧毀這個體系的同時,馬克思也啟發了許多橫掃整個社會的革命和戰爭,改變以至摧殘了數以百萬計的生靈。那達爾文呢?達爾文的思想重新定義了生物宇宙和生物與人類的關係,從根本上削弱宗教解釋萬事萬物的力量,也讓宗教對現代性的反動更加激進。

不消說,這些並非什麼可有可無的發展;無論怎麼定義,他們都是「現代」的必要基礎。尤有甚者,導致這些發展的衝突、辯論以至鬥爭,還如火如荼地進行中。我們從過去兩百年的歷史中了解一點,即根本(fundamental)觀念(它們是許多面向的基本要素,包括建立體制、政府和社會組織變革、個人主義和人權等概念)仍與現代世界纏結難分,這種互動以至緊張並未遠去,也看不到終結的前景。舉例來說,自由市場和政府權力的對峙尚未解決;蘇聯解體並未讓國家控制銷聲匿跡,也沒有讓世界自動地走向民主;現代生物學沒有摧毀基本教義派宗教(fundamentalist religion)。這些根本性的交鋒,有一段綿延不絕、依然生機勃勃的歷史,其中有極端也有溫和的表現;就重要性而言,現在和一百年前並無二致。鑒古識今,沒有任何團體、國家或黨派徹底打贏了觀念之戰。

簡言之,當代社會是在時間遞移中,由思想素材打造而成。我們的制度和政治體系,是由各種觀念所創造、形塑,觀念則經常源於大思想家們的想像力。一開始見諸於世時,許多觀念極富原創性甚或大膽,以致被時代貶抑為難以置信甚至具危險性。與此同時,大多數人很容易假定我們的社會長久以來便是如此,基礎穩固。我們往往沒準備好接受一件事:本質有異、觀看世界的種種新方式,可能會重塑我們置身其中的現實;但事實確實如此。

在很大程度上,它們確實是吾人社會存在(social existence)的根源,甚至是社會存在信念的應有之義。這意味的不僅是涉及經濟、歷史、人生的宏大理論,還包括關於自由、個人、宗教的角色、教育,以至涉及民族國家的種種觀念。相關概念經常被冠上其他名目,如政策、原則、方案、計畫,但都回歸與社會本質及社會如何運作有關的基礎和根本性哲學。因此,觀念絕非僅是心靈素材。透過領袖、公眾、利益團體和芸芸眾生,觀念是創造社會現實過程中的一個決定性要素。

我們絕非首倡此議者。二十世紀最偉大經濟學家之一的凱因斯(John Maynard Keynes, 1883-1946),即透過敏銳文字,為其最富野心的《就業、利息與貨幣的一般理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Interest and Money)作結:

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的種種觀念,無論對錯,都比一般所理解的更有影響力。誠然,統治世界的其他東西少之又少。務實的人相信自己不受任何思想影響,卻經常是某些已逝經濟學家的奴隸。掌握權勢的狂人憑空聽音,卻從若干年前三流學術角色那裡汲取狂熱。我確信的是,相較於觀念的蠶食鯨吞,既得利益的力量被過分高估了……或遲或早,無論好壞,危險的是觀念而非既得利益。

在絕大多數方面,我們都同意凱因斯。但因為置身其後又得見更大量的歷史發展,我們要對凱因斯的結論做出重要修正。本書強調,即便經濟學家和政治哲學家有其重要性(如凱因斯所言),他們無法代表所有引領我們走到今天境地的思想家。舉例來說,我們不可忽略如科學和宗教等核心領域的觀念。本書不會如此,也不會忽視凱因斯提及的,對關鍵觀念進行極端且往往具暴力性詮釋的危險。

本書標題說「四個宏大觀念」(four big ideas)形塑了現代世界。冒著過度簡化的風險,我們想強調,本書是從開闊、無所不包的角度立論。迄今為止的討論應可清楚顯示,我們將處理的,不僅是單一的概念和信念,還包括觸及所有層次社會經驗的整個思想體系。合而觀之,它們可以如下面歸納的,分成包羅甚廣的四個主題。

來自亞當・斯密的觀念是,個人應擁有自由,可以去做所有影響物質和道德生活的必要決定。如果人們都得以如此行事,因之而生的社會將會是最有效率、繁榮且自由的。這是一個非常宏大的觀念,反對共有傳統(communal tradition)和盛行於其時代的權威型態。

遠在馬克思之前,人類便醉夢於普世平等(universal equality)。但馬克思所做的,是表明烏托邦美夢並不足以促成其事。一個平等主義(egalitarian)的世界,將會隨統治歷史的「科學法則」(scientific laws)到來;但為了實現它,必須先以受壓迫的多數人之堅實物質利益為基礎,組織革命政黨。唯有如此,才能永久消除世界的不平等和不公義。

達爾文將演化觀念轉化為一個實實在在的科學理論。這個理論為所有生命,賦予一種世俗化的發展過程,並經由天擇(natural selection)的必要機制,被其他人應用至社會的諸多面向,也在晚近被用以解釋人類的行為與文化。這個理論在達爾文的時代便極富爭議性,至今猶然,因為它提出了關於我們生在地球上有何目的(purpose)的種種難題。不同於其時和當下許多敵人的宣稱,達爾文並沒有否定或逃避,而是堅持須透過開放探索來面對這些議題。

那第四個「宏大觀念」呢?現代民主始自美國創建者的努力,我們選擇討論的是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和漢彌爾頓(Alexander Hamilton)。相較於其他人,正是這兩位卓越但不無瑕疵的人物,透過其激烈辯論,立下了如何想像、實現、制度化這個新政治體系的榜樣。這個新政治體系將以各種形貌,在後來對世界產生偌大影響。

這定義了本書所謂的四個「宏大」主題觀念:自由(freedom)、平等(equality)、演化(evolution)、民主(democracy)。我們不僅考慮這些觀念本身,也關注因排斥它們而產生的種種回應。我們當然了解這幾位思想家並非這些主題觀念的唯一創發者;在他們之外,也有其他人曾就這些觀念撰寫過重要著作。但如之後將解釋的,這些人毫無疑問是最具影響力的。本書將盡力彰顯其思想的複雜和多面,它們如何孵育許多追隨者,以及為何自昔至今屢屢遭受抵斥和對抗。

我們的目的,是追求一種不同類型的思想史。簡言之,我們希望展現的是,在過去三個世紀,觀念也是現代歷史背後的一個主要動力。也就是說,觀念不僅有所謂,還極為重要,是構築現代世界種種決定和行動的根源。因此,本書是由此前提出發的一個歷史詮釋。我們認為,今昔領袖們的選擇和動機已能傳達此點;追蹤觀念自身的獨特影響,以及觀念作為歷史事件動因的種種特定方式,則讓它更加顯豁。不計其數的生命,已經因為各種政治哲學、歷史理論、國族認同概念或其他觀點,或是得到改善、拯救,或是遭陷牢籠、抹煞湮滅。這讓我們確信,吾人需要一種取徑,以俾更直接理解觀念的力量。以下幾章討論一些最有影響力的思想家和概念,他們形塑了二十世紀的面貌,也正在形塑二十一世紀。本書的目標,是根據相關研究成果,對這些思想家及其概念,和他們形形色色的長程影響,提出一個綜合性的融貫討論。

「觀念論」(idealist)和「唯物論」(materialist)的歷史解釋是個讓人肅然起敬的辯論。新觀念會引發社會、政治、經濟變遷嗎?還是與之相反,觀念是時代的產物呢?博學、有意避開粗糙概括的哲學家們,已就此議題展開超過一個世紀的辯論。我們不擬加入辯論。本書的立場毋寧是,觀念經常走在物質變遷前面,隨即在解釋和推動這些變遷上推了一把。亞當・斯密的經濟學終歸推進、解釋了資本主義發展的大業,即便他並未察覺工業革命行將造就世界轉型;馬克思希冀帶來改變,其觀念也確實達成此目標;達爾文更加謹慎,害怕其觀念會引發巨大變化,事後證明他是對的。本書不會以這些例子為證據,提出某個單一、教條主義的歷史詮釋。與此同時,我們也無法抗拒這個想法:某些觀念確實在過去幾個世紀裡,展現出推動轉型的力量。當然,這一觀點並非孤明先發,幾位重要的社會科學和哲學學者亦有此論。

我們選擇的第一組觀念,誕生、萌芽於十七和十八世紀的歐洲啟蒙運動,進入十九世紀後進一步擴張。這是無可避免的選擇,因為啟蒙運動對現代性的誕生至為關鍵。這是一個與過去事物產生深刻離異的時代,充滿巨大的創造性與破壞,且絕大多數見於思想領域。如以瑟列(Jonathan Israel)所言(他是研究啟蒙運動最博識的學者之一),正是在這個時期,所有已知事物均可被質問、懷疑,在很多時候甚而被拒斥和取代。並非所有的既有觀念都遭到攻擊,也不是所有形式的權威和特權皆受到挑戰。但許多關於人類和社會本質的最根本概念,確實引起爭辯、遭到質疑,並在時間遞移中被取而代之。如果在此之前的社會秩序動盪希冀從神學、法律和傳統中尋求合法性,十八世紀以降諸般變遷的動力則是來自觀念:這些觀念是世俗的,期待在據信是定錨於以證據為憑、由理性引導,對人和宇宙的「科學」理解的概念之上,建立社會及制度。

直截了當地說,絕大多數現代性的根本觀念,誕生於十七世紀晚期、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初。

到了十九世紀末和二十世紀,這些觀念得以被測試、擴大和制度化,但也遭到野蠻地拒斥。可以記上一筆的觀念,包括民主自由、經濟自決、個體自由與平等、宗教寬容,共產主義、國族主義、種族「科學」(racial“science”)、暴力革命等。也就是說,啟蒙運動催生出反啟蒙(Counter-Enlightenment),它既代表啟蒙的成就,又指向其毀滅。反啟蒙在二十世紀以令人戰慄的幾步之遙,幾乎就要摧毀啟蒙。在二十一世紀,它也透過不同型態復甦。若自由主義民主(liberal democracy)可視為啟蒙思想的產物,最終走向其反面的許多潮流,如極權共產主義和法西斯主義,以及晚近植根於宗教信仰的回應,也可謂啟蒙的產物。

換句話說,本書不會將觀念的發展描繪為逕自走向文明進步的長征。這種做法已不像一九三○年代或一八九○年代那樣流行。我們也不會忽略那些批判啟蒙運動的要素:包括啟蒙與殖民主義的關係、誤導人的烏托邦主義、自然世界的機械化(mechanization)和除魅(disenchantment)、對抽象和工具理性(abstract and instrumental reason)的強調,以及理應鬆緩、實則強化透過理性和官僚對人類的控制。

我們同意某些對啟蒙運動的批判,但不照單全收,讀者可透過閱讀本書明白其理由。我們強烈支持一個結論,即的確發生了實在、具體的進步。在多數民主國家,十八、十九世紀時對自由和生命帶來的許多限制已銷聲匿跡,如奴隸制、剝奪女性權利、宗教不寬容、無法隨心所欲自由表述、當局可以任憑喜好隨時侵門踏戶為所欲為等。許多曾是常態、慘無人道的做法也被遺棄,包括溺刑、肢解刑、因小罪被公開吊死和其他種種。啟蒙運動也創造了可以評估其遺產的標準。

例如美國一開始的時候,在其宣稱的自由理想「我們人民」(“we the people”)和採行憲法後對該自由造成的實際侷限間,有一巨大鴻溝。憲法接受了奴隸制,許多州也立法否決無財產者的投票權,例如黑人、美洲土著和女性。但隨著時間推移,經過不斷訴諸啟蒙運動原初理想的偉大抗爭,這些限制已不復存在。若沒有這些觀念的原初動力,尋求改善的抗爭會更舉步維艱,甚至無以為之。我們仍可發現,世界上某些地方還是排拒啟蒙觀念,民主國家習以為常的種種自由與權利,在那些地方遠未落實。

我們也不能忽視啟蒙的另一遺產:賴於新的思想自由而生的巨大科學進展和科技革新。這在今日是如此的理所當然,以致我們很容易忘記,在十八世紀以前,諸如此類的進展何其緩慢,甚至時常遭到排拒。

但在所有這些最終的進步之外,在世界的許多角落,啟蒙和反啟蒙的競爭也為二十世紀帶來歷時甚長、所涉甚廣的革命、戰爭、種族滅絕和極大規模的苦難。這樣看待事物可能有些粗魯和帶神話色彩:就好比是兩個巨神兵(colossus)為了爭奪人類靈魂而廝殺對抗。在歷史學者筆下,這些事件以至整個二十世紀,經常被描述為一個「絕大的意識形態鬥爭」(“great ideological struggle”)。本書同意這個論述,但也會表明現實極其複雜,催生這一切的思想曠野尤其如此。我們也抱持一個觀點,即多數衝突從未真正終結;相信這些鬥爭已經結束,是愚不可及的。儘管其確切形式和主要行為者已經不同,但新世紀仍將持續見證觀念領域中的大規模鬥爭。這是我們為何仍亟需理解和分析觀念的又一迫切理由——因為和過去一樣,觀念與現在和未來依舊息息相關。

關於本書

本書的核心主題是,某些特定觀念是現代史上種種事件背後的關鍵動力。以下各章分別處理觀念生成的一個關鍵領域,並追溯其起源、發明、修辭、邏輯,以及與當下各種辯論的關聯性。對此,我們汲取了各領域許多傑出學者專家的成果。我們無意撰作原創性研究,而是嘗試從主題出發進行綜合。

本書的結構很清楚。第一部分含四章,檢視亞當・斯密、馬克思和達爾文的思想,以及傑佛遜與漢彌爾頓的思想如何發明現代民主,還有他們之間時常激烈地進行關於如何建設新聯邦國家的辯論。傑佛遜與漢彌爾頓的觀點,對創造世界第一個以啟蒙思維為據的大型民主共和國是不可或缺的。然而,研究他們也彰顯了啟蒙思想內部的深層衝突。這些衝突懸而未決,是美國和世界其他地方不穩定情勢的根源。

第二部分不以個別作者為主軸,而是轉向那些因對抗啟蒙運動而興起的關鍵觀念:它們拒斥啟蒙運動核心的自由主義和自由思想,以及絕大部分的科學成就。我們會在第五章遭遇反啟蒙運動。反啟蒙的回應形式有其特殊性和多變性,它於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成長茁壯,至法西斯主義而攀上頂點。

第六、七章的主題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的基本教義派(fundamentalism)。在二十世紀晚期和二十一世紀初全球的許多地方,他們的影響力與日俱增。本書特別聚焦此二者,因為以信徒來說,他們是最大、在國際上最廣泛傳布的兩個宗教。這兩個信仰也催生所謂「基本教義派」的最深遠版本:我們用這個詞指稱一套特質,包括嚴格且遵照字面的經典詮釋、宣稱有一個純潔且正確的信仰、否定任何其他信仰的價值與正當性等。此時此刻顯而易見的是,宗教「轉向」,尤其是基本教義派的諸般形式,已針對自由主義的現代化催生出深層的反動回應,其終極政治衝擊和帶來暴力的可能性仍亟待釐清。

最後,結論總結本書的主要發現並討論其意涵。可以想見的是,本書的首要主題,即將觀念視為主要歷史動力,對學術研究和教學有重要意義,適用於人文學科和社會科學。我們關於其意涵的討論簡要、直接,但措辭很強烈,因為有太多東西岌岌可危,吾人不能緩慢行事。

讀者將無可避免地問道,為何本書用的術語是「觀念」而非「意識形態」(ideologies)?這主要是考慮到聚焦的問題和明確性。「意識形態」一開始是個啟蒙運動的詞彙,由德崔希伯爵(Count Destutt de Tracy)在其政治經濟學著作(一八一七)中陶鑄而成,指的是「觀念的科學」(“science of ideas”)。但其意義在後來經過許多調整和變化。

如我們將看到的,對馬克思來說,意識形態反映闡述者的階級立場,故意識形態並非直接影響社會的獨立觀念,而是各式各樣彼此交鋒的經濟階級的副產品。這頗為諷刺,因為馬克思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社會觀念,其過程和他所指陳者恰恰相反:觀念先出現,接著是隨之而生的政治綱領,其後才開創一個全新的社會型態。曼海姆(KarlManheim)的《意識形態與烏托邦》(Ideology and Utopia)嘗試克服馬克思主義的偏見,但在本質上是失敗的。他也認為觀念是社會處境的產物,因而是意識形態,無法作為動力帶來改變。在二十世紀中晚期,丹尼爾・貝爾(Daniel Bell)和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定義「意識形態」,則說它是已經過時的政治觀念與政策,特別是居於政治光譜左側者。

這些涉及觀念的理解方式,我們一概不接受。首先,本書堅持這些觀念自身便是主要影響,而且是最重要的影響。它們顯然多多少少是其時代的產物,但最重要的那些觀念極富原創性,並生成許多成套的信仰體系與綱領,最終促成社會轉型。「意識形態」指稱一種自我參照(self-referential)甚而無法避免的固定(fixed)世界觀,一種信仰者無從存在的心靈牢籠;本書所研究的觀念則絕非如此。尤有甚者,在我們看來,將「意識形態」應用於諸如自由民主、自由貿易、宗教基本教義派或生物演化等概念,並沒有什麼助益或啟迪人心之功。懷抱上述種種訴求的「意識形態」,讓我們更難清晰和有條理地討論問題。

本書也拒斥這樣的想法:我們所關注的觀念業已過時或失去力量。我們不否認這些觀念帶來了詮釋互異、相互齟齬的學派,同時遭遇接納與抵抗;相反的,這正是重點。辯論和爭議在今天仍持續不斷。看看達爾文進化論和環繞它所持續展開的戰爭吧,這些戰爭的激烈程度和複雜性絲毫未見減損。這些觀念持續影響當代,又是社會政治現實的重要組成,我們因而相信,形形色色的人都應探究和理解這些觀念。為此,本書必須吸收許多學者的珍貴研究成果,將其置於更通觀的脈絡,展示觀念的超越性力量(transcendent power)如何傳布,且至今依然無孔不入。認為那些力量強大的觀念已不再強烈影響現在,或是未來不復如此的想法,犯了很危險的錯誤。在二十一世紀,與啟蒙運動相悖的諸般觀念會再次壯大。儘管它們可能不像自由民主那樣具內在融貫性和說服力,它們還是製造了自己的政治實體。為理解此發展,即便無法同情或認同這些觀念,吾人仍必須考察其源頭並嚴肅以對。

因此,「觀念」一詞提醒我們特定概念及其創造者的重要性。這些概念絕非靜滯不變,而是在時間洪流中,被宣稱有著共同起源的各種代言人和思想學派屢屢更動。以馬克思主義為例,它最初被構想成一種「科學」模範,可以解放人類,但後來反而否定這種自由的可能性,其運作也全然違背了啟蒙運動的自由主義。而馬克思自身的分析與生涯,卻有賴啟蒙運動的自由主義方得以實現。也就是說,相較於「意識形態」,觀念提示的是一個更動態的思想宇宙,個人可以在當中成為思想信條的領袖或追隨者,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成為「受害者」(“victims”),但也可以在重要的歷史關頭對其原則進行調整,改易觀念創造者的意圖。

我們也有必要談談「責任」(“responsibility”)的問題,儘管這涉及了許多無從逃避的複雜要素。舉例而言,儘管說馬克思是史達林主義(Stalinism)、毛澤東思想(Maoism)和紅色高棉(Khmer Rouge)種種暴行唯一的黑暗之父並不正確,但很明顯的是,就啟發共產主義及其弊端而言,馬克思的著述確實發揮作用。亞當・斯密不是唯一一位頌讚市場和正當化資本主義的啟蒙哲學家,但他關於「自利」(“self-interest”)和「看不見的手」(“invisible hand”)等觀念,卻被那些鍾情於僵固自由市場體系的人所利用,致使一八四○和五○年代愛爾蘭大饑荒的悲劇如斯慘烈,也讓一九三○年代經濟大恐慌(Great Depression)的悲歌如斯漫長。

至於達爾文,我們很難把那些因選擇性應用其主要理論,極大量或正反面的創造都歸咎於他。透過「不適」(unfitness)和「劣等種族」(inferior races)云云,把達爾文演化論直接連結到種族滅絕,或將經濟大恐慌歸咎於亞當・斯密,都沒什麼道理。但在這兩個例子中,也確實有種無法迴避的關聯性。

讀者閱讀本書將反覆看到,富影響力的概念如「生產模式」(mode of production)、「看不見的手」、「天擇」、「真正的宗教」(true religion)等,已被許許多多人挪用,被賦予巨大力量和實效。後來的思想家往往延展、讓這些觀念變形,使其成為特定形式的政治或經濟行動、政府政策、種族法令、教育體系和其他事物的理論基礎。這些衝擊有的極為有益,有的則反其道而行。簡言之,吾人可以也必須認可亞當・斯密、馬克思、達爾文以及其他我們所檢視的人筆下那些生成秩序的深刻力量、強烈情緒感染和不無疑義的思想普世性。

要言之,本書同意導論一開始引用的雨果名言。我們將要研究各種饒富影響力的觀念,它們可能遭遇抵抗、經受扭曲、遭到壓抑,但到了最後,它們仍留存下來並持續影響世界。

(文未完)

相關書摘 ►《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反啟蒙、法西斯、基督教與伊斯蘭──觀念的力量和人文學的重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五位思想巨人,用自由、平等、演化、民主改變人類世界》,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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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史考特・蒙哥馬利(Scott L. Montgomery)、丹尼爾・希羅(Daniel Chirot)
譯者:傅揚

價值混沌紛亂的時代,描繪一段偉大的思想史

  • 還原亞當・斯密、馬克思、達爾文、傑佛遜和漢彌爾頓的思想主張,理解「自由、平等、演化、民主」如何形塑現代世界,影響人類歷史文化
  • 《紐約時報》2015年百大好書、《彭博商業周刊》2015年最佳圖書、《優選》(Choice)雜誌2016年傑出學術著作得獎之作!

自由、平等、演化、民主這四大革命性觀念,到底如何形塑我們所知的今日世界?
這些偉大觀念,本身既含有矛盾與潛在危險,也同時具有解放力量的洞見。
這讓我們有更多理由,充分了解開創這些觀念的思想家究竟寫下什麼、意思為何。

過去三個世紀,觀念是現代歷史背後的主要動力,是構築現代世界種種決定和行動的根源。《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五位思想巨人,用自由、平等、演化、民主改變人類世界》將觀念脈絡化,提供一個整體框架給讀者,以便理解社會變遷和意識形態衝突的進程。

《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證明了觀念的持久力量,為繼承啟蒙運動並體現其最崇高進步理想的諸人——包括亞當・斯密、馬克思、達爾文、傑佛遜、漢彌爾頓——描繪出令人難忘的肖像。本書也展現他們的思想,如何在時間之流及其追隨者和反對者手中,轉化信仰、制度、經濟和政治的本質。但這些觀念也隱含矛盾。有人利用它們,為諸如奴隸制和殖民主義等體制服務,或被史達林和希特勒等人所擅用、扭曲,並遭伊斯蘭薩拉菲主義者和基督教右派運用,激起針對啟蒙遺產的反動回應。

《創造現代世界的四大觀念》認為,若不熟悉這些改變世界的觀念,不明白其歷史和內在張力,我們不可能理解當下的意識形態與政治衝突。本書期待幫助讀者認清這些觀念的核心重要性:它們是西方人文傳統的歷史力量和支柱,也充分說明了,閱讀偉大思想家的著述,可以獲得無價的深刻洞見,理解那些形塑我們思考方式和信念的觀念。

本書第一部分全面闡述了自由、平等、演化、民主這四大觀念的啟蒙過程,以及它們在現代歷史和重塑現代世界的作用。第二部分闡述後人對這些思想進行的昇華與思辨過程,及其對人類信仰、制度、經濟和政治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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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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