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旅行,我與媽媽終於重拾兒時的單純

在英國旅行,我與媽媽終於重拾兒時的單純
筆者姊妹合力把母親從台灣農婦改造成度假貴婦,拉近彼此距離|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小時候,我經常在學校當選模範生,得過許多獎項、拿過無數獎狀,然而,沒讀過書、不識字的母親更威,因為,2019的今年,她當選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拿到的獎:模範母親。

2019年,人間四月天。

倫敦地鐵裡,博愛座上的母親仰著頭,睜著雖早已老花卻依舊如小鹿般清澈的眼睛望著我;她掩不住旅途疲累卻又充滿期待地問道:「還有幾站?」

地鐵總是人多,母親總是坐在別人讓座的遠處,我則多站在母親視線之內的幾步之遙外;隨著不同路線的遠近與到站距離不同,眼角焦距不敢離開母親的我,總盡量在第一時間回覆她。我的手指有時比著4,有時比著2,乃至於1;我總直到母親安心地收起眼神,才放下舉得挺直的手指。

有那麼幾次,當兩地之間只有五站、四站、乃至兩站,當目的地即將抵達、地鐵開始減速時,母親也會主動提醒似地問:「甘是這站?」

是在這樣一次、兩次、三次……之後,我才漸漸發現,原來,每次在地鐵車廂裡,除了認真欣賞那形形色色的人種外,母親同時也認真地數著我們的目的地站。

原來,當我目不轉睛看著車廂看板上的路線指示、試圖記下那些地鐵站名時;當我腦海讀的是維多利亞線(Victoria Line)、皮卡迪利線(Picaadily Line)、中央線(Central Line)……並試圖藉由這些縱橫交錯的地鐵路線、描繪出自己比較熟悉的倫敦小站之象限圖時,對母親而言,倫敦的範圍就是2站、4站、5站、機場是17站……在母親的倫敦地圖裡沒有東西南北,只有1 、2、 3、 4……

那時,我與母親的距離是ABC與123。

漫步倫敦塔橋上,母親以她粗糙的有時是左掌、有時是右掌,搭在我的有時是上臂、有時是下臂,更有時是直接把在我的手心上,彷彿害怕在人群中走散的小孩,緊攫著我的一整隻手不敢放。

那時我才隱約明白,原來,有小孩願意如此依賴自己是那麼地幸福,又原來,擔心自己手上的小孩在人群裡走失的責任是這麼大。

我沒生養過小孩,沒牽過小孩上學、散步;那時,我與母親的距離是初嚐母性與返老還童。

這趟旅程的主要任務是參加一場號稱歐洲規模最大的穆斯林購物節,當我們幾個年輕人結束在倫敦奧林匹克展覽館的活動後,便坐上UBER直奔住處;原本擔心語言不通、哪兒也去不了的母親,被我們丟在那寧靜的住宅區、窩著一整天大概哀怨至極,沒想,打開房門的剎那,赫然是熱熱鬧鬧的「炮仔聲」。母親正斜躺在沙發上、眼睛直盯妹妹的筆記型電腦,渾然忘我、沉浸在她的台灣本土長壽劇裡!看到這一幕,我忍不住大笑,畢竟,每次來到倫敦,我總想著要去看《歌劇魅影》、《悲慘世界》……等歌劇與音樂劇,哪裡能想到,母親竟也能在這風雅的城市享受屬於她世界裡的「名劇」。

當時,也愛看劇、追劇的我,發現自己與母親的距離,其實不過是彼此的菜不同罷了。

帶母親去海德公園散步,走到累了、坐在公園湖邊的咖啡館享受下午茶時,我看著湖裡的天鵝游得浪漫自在,一股歐風閒情上身,正感人生難得快活之際,同樣看著天鵝翻身覓食、屁股朝天、模樣可愛的母親,突來一句:「嘿哪苔來呷,肉嘸哉跛五法嚜?」(那如果殺來吃,肉不知是否嚼得動?)

乍聽此語,我為母親的不解風情再度哈哈哈!卻也豁然開悟,眼下上演的,不正是「劉姥姥進大觀園」現代版?

待問母親為何有此發想,母親煞有其事說起,原來,在她小的時候,家裡有養鵝,鵝屁股長期游在水上,如果養得久了,鵝肉便會硬澀難嚼。所以,當母親看著海德公園湖上的天鵝時,腦海想得其實是她小時候的台灣農村風情。

又如,在英國旅行期間,每到風景名勝區,我們總為母親找著各種代表性建築與地標,讓母親可以拍個「到此一遊」。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不管到哪裡,母親首先看到、並主動希望拍照的,都是一棵棵的樹;因為,對母親而言,那些具有所謂歷史意義的各式建築,大同小異、電視經常可以看到,可英國那五花八門的奇異樹種,對於一輩子在台灣農村看自然田野的母親而言,卻才是珍稀而有意義的。

原來,我與母親的距離,還有時空隧道的長度與深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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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英國這樣一個具有古老歷史、擁有豐富而多元文化的國家,對母親而言更有意義的,是各式奇形怪狀的樹種|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母親出生於台灣中部小農村,是外公續弦後的二老婆所生,是外公總共12個小孩裡的老么;母親的原生家庭環境雖並不差,卻由於老人家聽信算命仙之語,相信她如果上學就會不好養,因此,那位我一輩子沒見過面的外公,提早寫下了我與母親的距離,是知識份子與文盲。

一輩子只會寫自己名字的母親,一輩子守在鄉間小鎮裡。原本跟隨夫家從商的她,雖也曾當過「夫人」,卻在我父親經商失敗、失意酗酒、終至心臟衰竭驟逝後,默默扛起養家責任。除了耕種自家小農地、賣菜維生外,母親也自採青草、煮茶到果菜市場叫賣;後來,因為勤奮的工作表現,母親得到一份在早市運送竹筍的「正職」,就連我也曾經必須在颱風過後的清晨3、4點,陪母親涉過淹水的家外長巷,將三輪板車推到連外道路。母親還跟過卡車農婦團四處幫人種田賺外快,甚至當過「做工的人」,到工地幫忙捆鐵絲、打地基……身兼數職,並不足以形容母親當時的艱辛。

那段期間,我與母親的距離是同舟共濟,只差沒有相濡以沫;因為,只要是學校不上課的日子、只要是當時年紀足以擔當的差事,我幾乎是無役不與。

很難再去回想那些日子是怎麼過去的,也不願再回想。

故事直接快轉到我那單親母親的孩子們,好不容易都成家立業了。

結婚前,不管在精神上或經濟上,身為長姊的我,都是娘家的重要支柱;結婚後,母親卻要我好好扶持丈夫、要我「溫良恭儉讓」,即使婆家遠在貧窮落後的巴基斯坦,但每在前往婆家探親之際,母親總不忘叮嚀我要好好孝順公婆。在母親一心要我以夫家為貴的傳統觀念教誨下,加上兩家在宗教信仰有著偶像崇拜與一神獨尊的價值不同,就連飲食也扞格不入,我與母親乃至整宗的娘家親眷,不知不覺漸行漸遠。

這段期間,我與母親的距離是「嫁出去的女兒就像潑出去的水」與「以夫為天」。

直到2018年夏季,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知道婆家嫁出去的女兒都只認自己的母親為媽媽,竟稱她們丈夫的母親為阿姨;而婆家的女兒總是三不五時「回娘家」,一住半把月乃至更久,同樣身為女兒,我卻全心為丈夫的事業打拼、奔波,經常數月乃至半年才回一次娘家,連過夜都甚少妄想!我這才明白到,為夫家鞠躬盡瘁二十年的結果,原來只是把自己變成夫家的資產之一。

如此資本主義的思想雖然不可取, 然而,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婚前,我的收入有大半都是交給母親,婚後,我的所有收入全都貢獻給了婆家;原本不甚寬裕的婆家如今早已過著不虞匱乏的日子,可回首前塵,在我扶持女人並不擔負養家責任的婆家不斷壯大之同時,娘家母親卻無怨無悔、不求回報地至今靠自己過去積攢的收入過活。

多麼晚的領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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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輩子守在台灣農村、一生不識幾個大字的母親(左2),卻有一個很國際化的家庭:擁有英國永居權的女兒和來自巴基斯坦的女婿|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在那之後,無可救藥正向思考的我,內心著實感謝婆家的負面教育,謝謝他們讓我起了比較之心,謝謝他們讓我因為這樣的比較之心而學會及時反哺,沒有讓我與母親的距離淪為「子欲養而親不待。」

在那之後,我不像過去聽從母親的話、凡事只為夫家著想,我開始學習其實對娘家有點私心是理所當然的。我與母親的距離,終於慢慢重回臍帶還仍繫在胎盤時的相依相連。 

2019年4月,我帶母親第一次去探望她那已經旅居英國十年的小女兒;半個多月的旅程順利結束後,母親在前往機場的地鐵上忍不住落淚:「我這輩子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怎麼可以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我將永遠懷念與母親在英國旅行的那段日子,因為,我們的距離終於再次回到舊時的單純:怕孩子吃不飽而總是煮得滿桌剩菜的母親,與總是嫌老媽嘮叨的女兒。

小時候,我經常在學校當選模範生,得過許多獎項、拿過無數獎狀,然而,沒讀過書、不識字的母親更威,因為,2019的今年,她當選了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拿到的獎:模範母親。

當里長捎來訊息、要我們寫一些母親具體的楷模事蹟時,全家都推派由我捉刀。

親情文最難寫了,雖我經常寫人物,卻不知該如何下筆寫自己的母親。最近台灣輿論非常流行一句:「世上苦人多」,其實,母親不正是那苦人之一。(幸好,都過去了。)

總算,絞盡腦汁,我用兩天時間醞釀情緒,最後又花了兩個多小時,才交出一篇符合600字左右限制的作品。 

僅以此文順祝天下所有的母親:天天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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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範母親表揚大會當天,筆者兄弟姊妹們與母親的合照|Photo Credit: 亞瑟蘭提供
後記

「這些錢妳拿去用,看妳要去外面租房子還是怎樣?都好.........」

小時候,在我們那條巷子裡,大家都知道有個右手殘廢的「醉雄」——我的父親。父親在經商失敗、家道中落後,便失志酗酒、再也沒有崛起過,從此,我們家便只有男人喝醉酒後的打罵聲與吵架聲。

在如此的成長陰影下,小孩子們對家庭只有離心力、沒有向心力,一個個都早早藉求學名義住宿在外,不喜歡回家。

父親後來早逝,當時我們五個兄弟姊妹都還沒有謀生能力,母親只能靠自己到工地上班、種田賣菜……,身兼數職、獨力繼續撫養我們。

永遠不會忘記,師範大學畢業那年暑假,在確定分發到家鄉任教後,由於失去繼續在外生活的藉口,我為了必須重返那個充滿童年無數陰影、外表已經破舊的家而天天以淚洗臉。

直到有那麼一天,母親突然拿出她的積蓄,告訴我:「一顆淚就像一滴血。這些錢妳拿去用,看妳要去外面租房子還是怎樣?都好,只要妳不要再哭、不要再流眼淚就好了。」

當時,彷如當頭棒喝,我猛然驚覺自己竟是那麼地不懂事,都即將為人師表了,竟還只顧自己心中感受,從沒想過母親多年來的茹苦含辛;而在那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告訴母親潛藏自己心底深處的障礙後,母親為了撫平我的自卑、為了讓我能當個有尊嚴的老師,為了不讓未來可能登門拜訪的學生、同事、乃至學生家長取笑寒舍的破敗,便也立即標會,在老房旁邊、另起新厝。

「新家」雖不是華宅,但落成後卻讓我們五個小孩在心情上有了一個全新的開始,真正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在心理層面上還算體面的「避風港」。而母親則猶如這個家的繩索,不管我們遠漂到哪裡,台中、台北,乃至英國、巴基斯坦,都能牢牢地繫在這條共同的繩索上。

母親是個沒有讀過書的鄉婦,不會說什麼課本上的大道理,卻培育一個作家女兒,而她歷經各種人事興衰而習來的非學院之鄉俚珠語,至今是女兒寫作的靈感與謬思。母親是個只會說閩南語的寶島人,一生不懂第二語言,更別說是國際外語,卻也培育出了一個留英碩士。

如今,五個小孩雖不敢說有什麼大成就,但都還算出人頭地;許多親朋好友總說,像我們這樣一個家庭,竟然沒有出流氓,真是不簡單!

是的,若要說母親有什麼具體的楷模事蹟,那就是她沒有讓我們五個小孩因為家庭問題而自暴自棄,她沒有讓我們五個小孩因為家庭問題而變成社會問題,而這個社會之所以能夠穩定和諧、安居樂業,靠得不正是像母親這樣能夠撐起如風雨飄搖之家庭的勇者們?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天堂在母親的腳下。」

母親,謝謝您;若我們五個孩子能夠擁有、並曾經享有任何屬於天堂的蜜果,那都是您所賜予的!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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