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文豪一○○年》:川端康成筆下的養父,竟為強姦未婚妻的僧侶

《日本文豪一○○年》:川端康成筆下的養父,竟為強姦未婚妻的僧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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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川端想盡辦法要初代來東京,然而沒多久就收到她的信,信上寫著:「我恨您。」兩人的關係就這樣突然結束了。

文:戶田一康

一九一七年(大正六年)三月,川端康成從茨木中學畢業,為報考第一志願的第一高等學校(以下簡稱「一高」)而出發去東京。九月,他順利考上一高,卻無法適應宿舍生活而陷於憂鬱狀態。隔年秋天,川端一時興起獨自去旅行,旅行的地點是伊豆。

二十歲的我認為自己孤兒出身,造就了扭曲的性格,於是不斷嚴厲地自省,最後承受不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憂鬱狀態,決定去伊豆旅行。(《伊豆的舞孃》)

在旅途中認識了旅藝人一家,其中有位十四歲的舞孃。這位少女正是初期川端代表作《伊豆的舞孃》(一九二六年)的雛形人物。「《伊豆的舞孃》是我的小說中少見的寫實作品。」正如川端所言,其內容大部分都是基於事實。

作品裡描寫到舞孃薰與大嫂千代子的對話被主角「我」所聽到的場景:

「他人很好。」
「這點沒錯,他好像人很好。」
「他真的人很好!好人真好,對不對?」
她說話的模樣既天真又爽朗。(中略)連我都能單純相信自己是個好人。我以輕鬆愉快的心情抬頭眺望明亮的群山,眼皮裡感到微微疼痛。(《伊豆的舞孃》)

薰的這句「他人很好」是出自於單純的好意。本以為「自己孤兒出身,造就了扭曲性格」的川端聽到這句話,感動得快流下淚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小說中薰的哥哥名叫「榮吉」,而川端的父親也叫做榮吉,兩人同名。當時,旅藝人被認為是社會最底層的職業,備受歧視,川端的作品中也有這樣的描述——「有些村莊的出入口」擺著「乞丐與旅藝人不可進入」的立牌。

川端為何要將旅藝人的角色名取作與父親同名呢?或許是因為和旅藝人一家經過幾天的相處,讓他想起年幼時失去的「家人」吧。

總之,這趟伊豆之旅如同神明賜給他的禮物,療癒了當時憂鬱的心,而且不僅如此,還讓天生擁有作家之眼的川端,在職業受到歧視或際遇悲慘的女性身上,發現了獨特的「美」。這點與將湯澤溫泉的藝妓作為雛形人物的《雪國》有共同之處。

川端文學中的女性角色,給讀者的印象既美麗又悲哀,《伊豆的舞孃》的薰也可說是這些女性角色的原型。

伊豆之旅結束後,川端康成有了轉變——開始與朋友來往,甚至相約去咖啡廳「物色女給」。一九二○年(大正九年)七月,川端從一高畢業,進入東京帝國大學英文系(後來轉到國文系)。

他在大學時代與今東光等人企畫創刊第六次《新思潮》,而此時,創刊第三、第四次《新思潮》的芥川龍之介與菊池寬正在文壇上大放異彩,於是川端拜訪了菊池寬,並得到他認可川端得以繼承《新思潮》。菊池一眼就看出其才華,之後在物質與精神上都予以協助,也介紹他認識橫光利一。後來菊池過世,川端為其朗誦的祭弔文中有這麼一句話:「我蒙受菊池先生的大恩。」

那時,川端在本鄉的咖啡廳飛翔(Café Élan)認識了女給伊藤初代,並深受其吸引。

初代出身於東北地區。初代這個名字的日文為「hatsuyo」,但是她唸自己的名字時聽起來像「hachiyo」,再更縮短又唸為「chiyo」(千代),於是「千代」便成為她的通稱。以初代為題材的作品又稱為「千代物」(川端寫給初代的信上也使用「千代」這個稱呼)。

「千代物」共有四十幾篇以上,由此可見與初代的相識影響川端之深。雖然這些作品中都將其名改成「弓子」或「道子」,但據說《篝火》(一九二四年)《非常》(一九二四年)《南方之火》(一九三四年)所描寫的內容幾乎都是事實。

《南方之火》中有如下的情節。某天,主角時雄(即川端)在「東京的小咖啡廳」突然覺得不舒服,於是借了「有梳妝臺的房間」休息。此時弓子走了進來,坐在躺著的時雄旁邊開始化妝。

過了一會兒,房間的顏色突然變了,於是他移動視線,發現弓子一絲不掛的瘦小身軀站在隔壁房。她脫下身上所有衣服,將一條新的腰卷圍繞在身上,倏忽,腰卷的顏色在房間中暈染開來。(中略)原來她是個這麼小的孩子……(《南方之火》)

以前時雄只看過有化妝的弓子,熟識她接待客人的世故模樣,以為她二十歲左右;此時看到弓子的裸體,才知道原來她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女。

事實上,初代出身貧困,只讀了三年的小學,才十來歲就要從事酒店小姐般的工作。而文中對於其裸體的描述完全感受不到情色,只有深切的悲哀。

川端開始愛上初代。可是飛翔的女主人山田升突然決定關閉咖啡廳,前往臺灣,將無處可去的初代託付嫁給岐阜縣西方寺住持的姊姊撫養。

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九月,川端下了一個重大決定——和朋友一同前往岐阜。遠在西方寺的初代,被迫做刷牆壁等粗活。

同年十月,川端再次前往岐阜,在長良川河邊的旅館向初代求婚。根據《篝火》的敘述,當下的「我」過於緊張,用嘴唇叼著菸時,牙齒甚至「咯咯作響」。兩人之間的對話如下:

「那麼,妳怎麼想呢?」
「我無話可說。」
「咦?」
「我沒什麼可說的。您只要願意娶我為妻,我就很幸福了。」(《篝火》)

隨後,初代(《篝火》中名為「道子」)在旅館泡了溫泉,回到房間。

道子不看我的臉,手在提袋中摸索,然後拉開紙門走到走廊。我猜她可能不好意思在房間裡化妝,我也故意不看她。過一陣子,(中略)我往走廊一瞧——道子朝著河流,臉貼在欄杆上,雙手摀住眼睛。(《篝火》)

原來初代躲在走廊哭泣。那晚,兩人站在旅館的走廊上欣賞鵜飼捕魚,船上的火堆非常明亮,彷彿就「站在火堆之中」。

我擁抱著篝火,凝視著道子在熊熊火焰的映照下忽隱忽現的臉龐,想必這是她人生中最美麗的一刻。(《篝火》)

就這樣,兩人立下婚約——男方滿二十二歲,女方滿十五歲。此時的川端感到無比的幸福。隔月,川端赴岩手縣拜訪女方父親,兩人的婚約獲得父親的同意;回到東京後,他也向菊池報告婚事,並拜託他:「如果有翻譯之類的工作,請介紹給我。」

根據《文學自傳》(一九三四年)的記述,菊池用力點頭說:「最近我計畫要去西方國家待個一年,這段期間你可以住在這裡。我會先付給房東一年份的租金,每個月再給你五十圓,也會幫你好好拜託芥川(龍之介)君,請他向雜誌社推薦你的小說。」

這正是無上的祝福,川端感到前途一片光明。然而,他在十一月上旬收到初代的來信,信上竟然寫著要取消婚約⋯⋯

初代的信(日期為十一月七日)帶給川端康成極大的打擊。《非常》與《南方之火》中也引用了這封信的內容,其中一段如下:

確實我與您結下山盟海誓,但是我發生了一個非常情況,而且無法奉告。如今這番話您一定會覺得奇怪,一定會要我解釋那個非常情況。然而要我告訴您,我寧可去死!
請當作這個世界上沒有我這個人吧……(《非常》)

文章中的「我發生了一個非常情況」並非一般日語用法。《非常》的主角「我」也不懂這句話,困惑地說:「非常。非常。非常是什麼意思⋯⋯」這應該也是當時川端本身的困惑。

川端不顧一切跳上開往岐阜的火車。初代在信上提到「要離家出走」,不過到了西方寺,她還在那裡。時隔一個月見到初代的身影,讓川端相當震撼。《非常》中描述了她(作品中叫「道子」)的模樣:

這個女孩子哪裡像一個月前的道子?她身上哪一點像年輕女孩?不過是痛苦凝縮而成的形骸。
她的臉浮著一層白粉,絲毫沒有一點人的血色,皮膚像乾魚的鱗片一樣粗糙。眼神恍惚,彷彿只看著腦中的自己。(《非常》)

川端無法了解初代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於是先獨自回東京。他想盡辦法要初代來東京,然而沒多久就收到她的信,信上寫著:「我恨您。」(日期為十一月二十四日)兩人的關係就這樣突然結束了。

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對川端的人生有著重大意義——與初代的相戀,讓他體驗到天堂與地獄的滋味;另一方面也成功在文壇出道。

他在《新思潮》第二號發表的《招魂祭一景》獲得菊池寬的讚賞,透過菊池的介紹也認識了芥川龍之介與久米正雄,踏出作家的第一步。

一九二四年(大正十三年),川端於東京帝國大學畢業,同年與橫光利一等人一起創刊同人誌《文藝時代》。這群文青被稱為「新感覺派」,為大正末期的文壇灌注一股新氣息,尤其是川端與橫光,一躍成為代表新感覺派的作家,奠定了在文壇上的地位。

但是,伊藤初代的事件在川端心中留下深深的傷痕——事實上,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他已經知道所謂「非常」事件的真相。

真相究竟是什麼呢?

「非常」事件的真相——伊藤初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有時,女生擁有不同於男生的情報網。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的川端康成並不知道「非常」事件的真相,然而咖啡廳「飛翔」對面的香菸店老闆娘居然知道實情。

川端的朋友石濱金作將從老闆娘那裡得知的消息轉述給川端。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十一月二十日的日記上,川端寫下這個衝擊性的事實。

初代在西方寺被僧侶強暴。

值得注目的是,將初代當作題材撰寫《篝火》《非常》《南方之火》時,他已知悉事實的真相,然而作品中卻隻字未提,又或是無法這麼做。

然而,倘若了解這個事實,在閱讀這些作品時就能察覺到文中部分具暗示性的話語。例如見到撫養初代的西方寺住持時,對其第一印象的描寫:

  • 院政時代的山法師,身材極為高大的和尚(《篝火》)
  • 「院政時代的山法師」、「身材極為高大的和尚」(《南方之火》)
  • 如院政時代的山法師般身材魁梧的養父(《非常》)

《篝火》與《南方之火》中的形容如出一轍,《非常》也幾乎一致,總之就是十分強調養父的暴力形象。

然而,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十一月在岐阜看到完全變了樣的初代時,川端卻無法理解「非常」的意思。信上雖寫著「要離家出走」,但初代仍留在寺院,於是川端開始懷疑信中內容並非屬實,或許不過是初代在這一個月不斷與養父母吵架而疲憊不堪罷了。

我開始懷疑,那封信的內容是假的……是個謊言!(《非常》)

後來,川端接到初代於十一月二十四日所寫的信,信中的「我恨您」應該就是指川端對她的懷疑。

這正是一場淒慘的悲劇。純情的川端與初代之間並沒有發生肉體關係,同時考慮到女方的年齡,川端甚至打算婚後也暫時不要有性行為。

時雄所想像的結婚,並非是兩人正式成為夫妻,而是與弓子一起變回小孩子。(中略)因為他們倆從年幼時便失去了家庭,從未保有一顆赤子之心。因此希望能合二人之力,挖掘出早已埋葬的童心。(《南方之火》)

這是一場自小便是孤兒的二十二歲青年所做的悲夢。這個夢被野獸般的中年和尚蹂躪、玷汙。

二○一四年在鎌倉的川端家,發現十封初代寫給川端的信,與一封川端寫給初代但沒有寄出的信。由此得知,實際上初代寫的信與川端在作品中引用的信件內容,除了修改明顯的錯字之外,可說是完全一致。

直到七十二歲自殺的這五十年來,川端都珍藏著初代寄給他的信與他沒寄出的信。未寄出的信中最後一段如下:

不管別人說什麼,妳相信我就對了。(中略)若有人說妳壞話,我都會替妳承擔。關於令尊的事請放心。莫非是妳生病了嗎?若是如此,請告訴我,即使是一張明信片也好,就按妳心裡所想的寫就好!

康成 千代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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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日本文豪一○○年──說作家的怪誕,聊作家的文學!》,光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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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戶田一康

我們在談到像是夏目漱石、森鷗外這些文豪時,往往會停留在他們驚人的文學成就,或是一生中重要的文學事件。但有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大事或小事,其實多少反映他們的性格、或是造就他們的性格。

  • 夏目漱石:生下不久被丟在夜市擺攤的竹簍裡,差點被拋棄;
  • 森鷗外:擁有女兒為自己創作的禿頭之歌;
  • 谷崎潤一郎:完成《痴人之愛》後就拋棄曾經深愛的情人;
  • 芥川龍之介:發脾氣砸了花瓶,卻被菊池寬認為應該要砸更多花瓶?
  • 川端康成:把小偷瞪到逃跑的傳說;
  • 太宰治:持續騙哥哥自己可以畢業,結果一直延畢;
  • 三島由紀夫:向當代美少年表示:「你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會愛上我。」

但這些好笑的、悲哀到有點好笑的,甚至是有些悲慘的事件,從來都不只是他們人生當中的一個插曲。

這些乍看之下彷彿像是插曲的小事,帶領我們看見作家內心最不可言說的一塊。

日本文豪一○○年
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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