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撫平悲傷》: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之後,丈夫就很少出現在我夢裡

《如果能撫平悲傷》: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之後,丈夫就很少出現在我夢裡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夢境應該是連結佳代子女士往昔與今日的隧道吧。她透過這條隧道來去自如,嚴先生有時也會通過隧道而來。但現在,或許是兒子們繼承父業讓嚴先生放心,而且佳代子女士也逐漸習慣了生活,所以這條隧道開始變得模糊。

文:奥野修司

站在床邊的丈夫
赤坂佳代子的經歷

還有一位我想採訪的人在氣仙沼。幾天前那位女士透過認識的人介紹,突然打電話給我。赤坂佳代子女士(71)在電話中表示「想告訴我一些事情」,是關於她與死於海嘯的丈夫嚴先生(享年67歲)兩人「邂逅」的事。她開始在電話裡滔滔不絕地講述,所以我答應她「我常去氣仙沼採訪,有去的話一定會去拜訪」,過不到一個月,剛好有去氣仙沼的機會。

在地圖上搜尋佳代子女士的住處,似乎在氣仙沼市中心。就在流經氣仙沼的河川旁,沿著河岸道路往北走,一路持續向上,目的地就位在半山坡。這個地方沒受海嘯波及,道路也沒受任何影響。雖然這個地區在地震前算是比較偏僻,現在卻有許多人或物聚集在此處。我很快就找到了佳代子女士的家,而先前幫我許多忙的熊谷先生,他公司應該也在這附近。

可能因為生長在漁村,佳代子女士給人一種強勢、話少卻精的感覺。與其說她對丈夫百依百順,我倒覺得他們更像是一對會吵架,然後再攜手面對問題的夫妻。

客廳通風良好,佳代子女士拿出地震當時的報紙給我看,然後說:「你看這裡報導『因為有骨折傷患,醫生把紙箱裁切成適當大小,用封箱膠帶做緊急處理……』,那個傷患就是我。」

「我家在魚市場後面開了一間水產加工廠,兒子也在那裡工作,我則負責出納。大概有二十個員工,那時兒子帶他們去聯合政府大樓避難,幸好沒人受傷。可是我丈夫卻沒有逃出來,跟公司一起被海嘯沖走了。」

說完之後,佳代子女士沉默了一會兒。

「他那時說『快點逃』,要我先離開。可是我想到一些資料沒拿,所以又跑回公司,他很生氣地說『笨蛋,回來做什麼』。我從沒想過海嘯會來,所以還慢慢把資料搬到車上。但就在回家途中,我連人帶車都被沖走了。工廠的位置環山面海,海嘯才會這麼快就到達。

我看到一堆車子塞在路上,還想說到底發生什麼事,然後一回頭,海水就洶湧而來。我心想,這樣的水勢應該逃得了,於是解開安全帶、抱著資料、打開車門,當我正想踏出車外,海水猛力襲來,車門被海水衝擊而關上。好痛呦,只記得當時有把被車門夾住的腳拉回來。那時似乎有聽到房子崩裂的聲音,然後整輛車就被海水給吞食了。我記憶有些模糊,大概是被沖到三、四十公尺之外,到一處房子跟房子之間的停車場。幸好車子有停下來,因為前面是個懸崖。因為我沒繫安全帶,整個人被沖到車子外面。等海水稍微消退,我的頭才有辦法浮出水面。」

「車子沉下去了嗎?」

「嗯,我不曉得。但我人整個被沖倒,然後又碰撞到瓦礫。那時好像有抓住什麼東西。只記得自己像在洗衣機裡面,跟著水流翻來轉去。水來了,車門被關上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之後的事完全不記得。

我在水裡浮浮沉沉,探頭一看,前面就是懸崖。我一看到有人,大聲呼喊『救我,救我』,然後聽到上面有人說『等一下』。在水裡待了幾分鐘,聽他們說『有辦法到懸崖這裡嗎』,我拚了命地抓住旁邊的車子跟瓦礫,好不容易游到懸崖附近。終於得救了。

大雪中,救我的人揹著我走到市民活動中心,我腳非常痛,應該是骨折了。這則報導所寫的,就是避難所附近的骨科醫生來幫我做緊急處理。因為氣仙沼的醫院無法進行治療,一直到受傷後的第三天,才有救難直升機把我送到仙台的醫院。」

「能夠獲救真是太好了。」

「只是運氣好而已,那麼冷的天氣,要是身體不強健的話,根本撐不下去。那時下著雪,所以被拉到安全地方之後,也因為太冷而不停打顫。我被送到市民活動中心之後,衣服跟內衣褲都用剪刀剪開,真的冷得要命,只能用厚毯子裹住身體。車子剛好停在兩棟房子之間,在那麼低的氣溫下還能活下來,只能說這一切都是奇蹟。」

佳代子女士平靜訴說著那些驚險經歷,感覺頗像沖繩糸滿的女性。

我提出自己一直很在意的問題:「那妳丈夫的狀況如何?」

「我在仙台醫院住了四十幾天,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聽說孩子們發瘋似地到處找。地震後,大概過了四十天,在河邊發現他的屍體。

發現我丈夫的人說,應該是跟工廠的屋樑一起被沖走。他右手不能動,光是抓住屋樑應該就很吃力吧。還好,被發現時身體沒有任何外傷,穿著衣服跟工作靴,是從口袋裡的駕照知道他的身分。」

「過世的只有妳先生嗎?」

「不是,我婆婆也過世了。她住在老人照護中心,那裡剛好就在河的前面,所以有不少人也被海嘯沖走。婆婆本來已經被救出來,但送到避難所後卻因為失溫而去世了。同一個照護中心大概死了五十幾人。婆婆她丈夫死於戰爭,之後獨自撫養兒子長大。可能正因如此,婆婆怕自己走太寂寞了,才帶我丈夫一起走。她表面上看起來是很會照顧人的長輩,其實卻相當怕寂寞。」


佳代子女士是在地震後的第二年遇到奇妙的事。那一天相當冷,佳代子在地震前原本睡在二樓有露台的臥房,但自從嚴先生過世之後,就搬到陽光比較充足的一樓,就是在那個房間遇到奇妙的事。

「我丈夫出身大船渡,那一天我剛好去大船渡的寺廟祭拜,記得回家之後,因為很冷所以打開暖爐。我直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那到底是夢境或者他的靈魂。我後來躺在被窩裡,時間確定是在晚上,啊,時鐘正巧指著一點鐘。我睜開眼睛,看到一身白的丈夫飄過來,

他對我說:『我很擔心妳,所以過來看看。』

臉不是很清楚,但從身形來看應該是他沒錯,聲音也是。就只說了一句話,沒辦法確認是誰,但不太可能是別人穿著那種衣服吧。我想走過去抱他,他卻突然從門那裡消失了,彷彿輕飄飄的氣球,離去就像一陣風那樣,來無影去無蹤。丈夫雖然常在夢裡出現,但我覺得那次不是夢。

你說為什麼不開口叫他?我當時太過驚訝,沒反應過來要跟他說話,像是喉嚨被勒住似的,發不出聲音。」

「只出現一次嗎?」

「大概在一個星期之後,有天我把床墊鋪在靠窗的地板上,等我躺平要準備睡覺,丈夫突然出現站在枕頭旁邊。這時候只有我一個人,但我全身像是被綁住,根本無法動彈,所以沒看到他穿什麼衣服,也沒辦法跟他說話,但我很確定是我丈夫。

我告訴兒子這些事情,他卻說『媽媽老是待在家,才會亂想』。但我覺得丈夫是因為突然離開我,所以還有所留戀。」

「妳對丈夫也有所留戀吧。」我說,她微笑了。

「我丈夫說話很毒,但其實很親切的,特別是對女生。」說完她又笑了。

「我結婚那時跟現在不同。有北洋船行駛,景氣相當好。他那時也有上船,但因為手受傷就離開了,之後陸續做過許多工作,賣過酒,流行便當的時候也賣過便當。還做過『航海零售商』,就是販售船隻航行時所需的工具、雜貨與飲食等,另外也有做『個人備貨』,就是販售個人使用的雨衣、襪子及食物等。氣仙沼當時有許多船隻停泊。

後來進港的船少了,所以他五十歲就開始做水產加工。氣仙沼有家名為『川村』的大型水產加工廠,那裡的老闆跟我丈夫是好友,他就開始做『川村』的下游廠商,專門負責那些放進7—11三角飯糰裡的鮭魚。雖然我丈夫說話很毒,而且也沒讀過什麼書,頭腦卻轉得很快,而且很會交朋友。他常常找人來家裡,只要出門一定會喝到很晚。不過通常還是會把朋友叫到家裡來啦,如果我抱怨『今天有人來喔』,他就會說『妳別忙,我來準備』,開始處理從公司拿回來的魚。

他這個人很固執,而且又是獨生子,他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過世了,應該很寂寞吧。因為嘴巴很壞,剛認識的人可能會覺得他難相處,但只要成為朋友,就會發現他其實很照顧人。」

在當地報紙有兩個「作業中的漁業無線電」的版面,其中記錄了所有進出氣仙沼港船隻的漁業無線電頻率。但根據佳代子女士的說法,報紙在二十多年前全被船隻的無線電頻率填滿,可見當時港口熱鬧的盛況。


不知是現實或夢境的經歷只有她前述的兩次,不過佳代子女士之後也常夢見丈夫。我問她:「很清楚是在做夢嗎。」

「沒錯,差不多在兩個月之前也有夢到。就突然出現,我問他『老公,你到哪裡去了』,他回我『嗯……因為生意失敗』,我想應該是生意失敗所以躲起來的意思,但又是什麼生意呢?

我先生原本會開車,之後右手受傷,神經斷了沒辦法動,可是在夢裡他的右手又能活動。我問他『手可以動了?』,他回我『對啊,治好了』。到了那個世界,手就會痊癒。我想他應該想回到年輕時的健康狀態。

我也做過這種夢。以前我會把一公升的鐵罐切開,然後在上面放鍋子煮飯,但我丈夫在夢裡大聲喊『飯煮好了喔——』,說完這句話後就消失了,我在夢裡往窗外看,庭院放了兩個鐵罐,一個煮著豌豆飯,另一個則煮著配菜,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可是卻沒看到老公。所以醒來之後,我就去買豌豆來煮豌豆飯,感覺就像跟老公面對面坐著一起吃。」

夢境應該是連結佳代子女士往昔與今日的隧道吧。她透過這條隧道來去自如,嚴先生有時也會通過隧道而來。但現在,或許是兒子們繼承父業讓嚴先生放心,而且佳代子女士也逐漸習慣了生活,所以這條隧道開始變得模糊。

地震後第五年,水產加工廠重建完成。有些人等不了氣仙沼從震災中重建就先離開,導致人手嚴重不足,因此佳代子女士每個星期都必須到工廠幫忙。

「習慣一個人的生活之後,他就很少出現在我夢裡,有點寂寞呢。不過工廠重新開始經營,兒子順利繼承父業,他應該很放心吧,但我還是忘不了他。我丈夫每天都很早起來,會先到工廠交代員工做事,再回來吃早餐。如果在冬天,他進門時都會叫『好冷,好冷喔』。所以現在一聽到有開門聲,我都會以為是他。像這個時候,我就會想起他,也想著他被海嘯沖走時究竟是什麼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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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如果能撫平悲傷:3.11後的奇蹟相會,歷時三年半深度傾聽,16篇「無法證實」的真實故事》,一起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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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奥野修司
譯者:張秀慧

「我不曾告訴過別人,但我想告訴你所有的事……」
一部歷經無數追訪、選擇與紀錄,交織出遺憾和淚水的重生奇蹟!
他們看到的,是愛,是不捨,是撫平悲傷的方式。

日本知名紀實作家奧野修司,醞釀三年半最動人力作,橫越此世與彼世、科學與非科學分界的完整紀錄。這16篇真實故事流露出的,並非沉浸過去的悲傷,而是迎向未來的希望。

「只要黑暗的另一端有光,只要靈魂是存在的,那我們就一定能見到面。
如果連這點希望都沒有,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罹難人數超過18,000人。據說,許多生還者紛紛感知到亡者歸來,都有過奇怪的經歷——

  • 死去的丈夫出現在床邊……
  • 已故兄長傳來的「謝謝你」簡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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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奇妙的經歷接二連三發生,卻沒有人想找出答案。
因為,再度看見失去的人就足夠了。即使無法證實為真,但對失去摯愛的人來說,只要能尋得慰藉,就是個完整的故事。

「別去成佛比較好,我希望他永遠陪著我,隨時都能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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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起來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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