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兩千天》:睡眠時不能防禦、覓食、繁衍,為何動物仍需要睡眠與做夢?

《大夢兩千天》:睡眠時不能防禦、覓食、繁衍,為何動物仍需要睡眠與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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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假如睡眠和做夢沒有極重要的生物性功能可執行,這兩件事可就是自然界最笨的安排,無謂浪費的時間最多。睡眠中的動物不能防禦掠食者的襲擊,不能覓食,不能繁衍後代,不能保護自己的領域和子女。可是,生物界經歷一億三千萬年的進化改變之後,極多的物種依舊保留睡眠與做夢的習慣。

文:安東尼.史蒂芬斯(Anthony Stevens)

夢的生物學

心靈的進化層次在夢裡比在意識清楚的腦中還容易辨識明白。在夢裡,心靈用意象說話,流露從本性最原始層發源的本能。——榮格

假如睡眠和做夢沒有極重要的生物性功能可執行,這兩件事可就是自然界最笨的安排,無謂浪費的時間最多。睡眠中的動物不能防禦掠食者的襲擊,不能覓食,不能繁衍後代,不能保護自己的領域和子女。可是,生物界經歷一億三千萬年的進化改變之後,極多的物種依舊保留睡眠與做夢的習慣。

每個二十四小時的時段裡,所有的動物都會有活動與休息的晝夜節律。有些動物——如貓頭鷹、蝙蝠、嚙齒動物——是晝伏夜出的,有些動物——如人類、猩猩、狗——則是白晝活動夜晚休止的。睡眠的生物學上的好處是:可保存體力,靜止不動的狀態也迫使動物待在安全的巢、地洞、家之中,不會遭到危險。

大約一億八千萬年前,溫血的哺乳動物從冷血的爬蟲動物祖先演化出來,那時便有非快速眼動睡眠了。快速眼動睡眠的演化卻要等到五千萬年以後。這時候的哺乳動物還是單孔目動物,和爬蟲類、鳥類一樣,以產卵的方式繁殖。哺乳動物開始胎生的時候,快速眼動睡眠才登上進化舞台。安靜的非快速眼動睡眠和活躍做夢的睡眠,為什麼都巧遇重要的進化發展呢?

比較合理的原因是:爬蟲類和哺乳類動物的新陳代謝需求不同,胎生動物的幼崽成長也較慢。爬蟲類是冷血的,可以輕易從陽光取得能量。夜晚這個能量來源消失,也是爬蟲類特別不易抵禦襲擊的時候。反觀溫血的哺乳類,因為已有維持體溫恆定的本領,比較不受天候和晝夜變化的影響。但為了維持體溫,哺乳動物必須從食物中攝取能量,把新陳代謝的鍋爐燒得熱熱的。因此故,保存能量的有效方法——包括長時間的睡眠——顯然成為哺乳類動物適應生存競爭的重要機制。

做夢的睡眠的功用又在哪裡呢?我們還是得從胎生動物的幼崽著眼。鳥兒和蜥蜴破蛋殼而出的那一刻都已發育得相當完全,胎生動物出生後卻要度過一段相當長的學習成長期(大腦的發展尤其慢),才能夠獨立求生。一般認為,快速眼動睡眠有助於嬰兒腦部發育,能起動中樞神經運轉,使嬰兒開始懂得依戀母親、探索環境、遊戲。

有這麼多種類的動物會有快速眼動睡眠,此種睡眠在上億年的進化中未被淘汰,可知其對於哺乳類動物的生存必有極重要的意義。基於這個推論,研究哺乳動物睡眠的人士都鎖定發現夢的含意、目的、功用為目標。

動物的夢

既有過去四十多年的研究證據在,除了最狂熱的人類中心行為論者,不會有人想要否認動物會做夢的事實。我們可能曉得動物夢些什麼嗎?可能的。分別觀察健全動物與利用外科手術破壞其機能的動物的快速眼動睡眠行為,並且按完全清醒的動物做出求生必須行動時的腦電圖儀記錄推斷,都已獲得證據。提出相關證據的人是里昂大學的朱維(Michel Jouvet)和洛克斐勒大學的溫森(Jonathan Winson)。

朱維的兩項重要觀察發現是:

  1. 夢從大腦中具有古老生物演進史背景的部分產生的活動而爆發。
  2. 負責抑制睡眠者行動的大腦中樞部位的功能若被阻斷,睡著的動物和人都會以實際行動把夢的內容表演出來。例如,做夢的貓(其抑制行動的下行神經纖維已被切除)會起身去「追蹤」牠幻想中的獵物,「猛撲」過去「殺死」獵物,再把獵物「吃掉」。

溫森的研究以快速眼動睡眠與記憶的關係為主。已經找到的儲存記憶的神經中樞是一個叫作「海馬迴」的邊緣系統,以及此系統與大腦新皮質相連的部位。洛杉磯加州大學(UCLA)的葛林(John D. Green)和阿杜伊尼(Arnaldo A. Arduini)於一九五四年間的實驗發現,兔子的海馬迴每秒有六個週期規則訊號的記錄。他們稱此種訊號為θ節奏。

再用清醒狀態的其他動物——包括鼩鼱、鼴鼠、老鼠、貓——作觀察實驗,發現這些動物在做出攸關生存的行為時也有θ節奏。如貓的捕食行為、兔子被捕獵的行為、老鼠的探索行為,都與θ節奏有關聯。而這些行為正好都與這些動物的存亡大有關係。以挨餓的老鼠為例,一定先把周遭環境查看一遍,才會安頓下來吃放在牠面前的食物。

一九六九年間,西安大略大學的范德沃夫(Case H. Vanderwolf)終於發現,他所研究的所有動物都會在做一個行為之時出現海馬迴的θ節奏,這個行為即是快速眼動睡眠。 因此可以確知,作夢、記憶儲存、攸關存亡的行為都與θ節奏有關。溫森因而作成一項非常重要的結論:「θ節奏顯示一種神經中樞的作用,對某種動物生存極重要的資訊(是在白晝時收集的)藉這個作用過程於快速眼動睡眠期間再收納到記憶之中。」

由於溫森將觀察所見解釋得合情合理,一般的反應都很熱烈。大家普遍同意,動物可能在藉做夢更新其求生策略,在夢中把過去形成且試驗過的策略套用到現在的經驗上。動物在睡眠中做這件事,因為只有睡覺時可以把外界的干擾擱下而專心從事這個要緊的活動——就好像銀行放下鐵捲門以後行員才好專心算帳。

記憶處理儲存的關鍵要素「海馬迴」位於大腦兩側的顳葉中。海馬迴和下丘腦、丘腦都屬於與情緒經驗和記憶儲存相關的邊緣系統。海馬迴經由扣帶迴(cingulate gyrus)接收來自大腦皮質的資訊,再經由腦弓傳至下丘腦,經過下丘腦乳突管再到丘腦,然後回到皮質的前葉。

短期的記憶行為絕對少不了海馬迴。阿茲海默症(老人失智症)的患者正是因為海馬迴失靈而記不得前一刻還在腦中的事,但長遠期的記憶卻比較不受影響——起碼病發初期是如此。阿茲海默症患者會在剛用過餐後忘記自己才吃了些什麼,卻能記得幼時學的兒歌和上學的地點。根據觀察研究,有海馬迴機能障礙的病人,需要將近三年的時間才能夠使短期的記憶「進駐」長期的記憶之列。病人的海馬迴如果受了嚴重損傷,就完全記不得受傷之前三年中發生的事。事情一旦進到長期記憶,就極不容易忘記。

短期記憶如何經選擇而轉移到長期記憶之中儲存,仍無法確知。但這顯然與做夢有關,也與溫森稱為「神經原柵門」(neuronal gating)的機制相關。具化學作用的神經傳導物質能否進入大腦的某個部位,是由神經原柵門決定的。動物醒著的時候,守護海馬迴的神經原柵門是關閉的。等到動物入睡後,柵門漸漸打開,讓適切的神經傳導物質進入,把影響傳到邊緣系統的其他部位。睡眠進快速眼動階段後,所有的柵門都大開,θ節奏於是出現。

溫森認為,較低等哺乳動物有的現象,靈長目動物也會有,人類也不例外。他於一九九○年發表的〈夢的含意〉(The Meaning of Dreams)之中說:「夢顯示人類的記憶處理過程可能是從較低等動物進化來的。在這過程中,關係求生的重要資訊可在快速眼動睡眠時進行後期處理。潛意識的主要部分即是由這些資訊構成。」以動物和人作的實驗都可看出,做夢和記憶是相關的,缺乏快速眼動睡眠會損害記憶日常事務的能力。

因此,短期記憶若要轉入長期儲存,必須花三年時間藉做夢進到「記憶線路」之中。觀察動物的實驗證明,構成這個線路的神經原及其突觸的連接點會生長成為固定的交通道路,類似經常有人走的林間小徑。一件記憶必須「踩過」這條路進入邊緣系統,才能成為永久儲存的記憶,而關鍵的參考資料都存在大腦新皮質裡。

新皮質雖有數十億個細胞,體積卻不是無限大增長的。如果要把所有事物和經歷都放進長期記憶的永久記錄裡,新皮質可能大到必須另備一個手推車才能載運呢。可見儲入永久記憶之前必須經過一番分類整理,選出重要的、「值得記憶的」,淘汰不重要的、可拋棄的。夢是否也參與這個過程?柯里克和米契森的回答是「是」,但他倆強調的是夢將已知的事忘記的「拋棄」功能。其他研究者大多認為,挑選保留重要記憶的過程中,夢也脫不了關係。要點在於是憑什麼標準而挑選,怎麼樣決定某個經驗是否重要得足以儲入永久記憶,以便哺乳動物日常隨時取用?溫森的回答是:由該種動物集體的「種族發展記憶」來決定。換言之,做夢是一種有選擇功用的處理方法,時時將最近的記憶與儲存在中樞神經系統裡的化為密碼的資訊對照監控。這套密碼化的資訊是數百萬年進化過程中辛苦累積成的,提供一套必要的規則,作為記憶取捨的根據。

溫森講到大腦體積、記憶儲存、做夢的作用,舉針鼴為例來證實他的論點。針鼴為食蟻動物的一種,是少數僅存的單孔目動物之一,也是一億八千萬年前從爬蟲類進化而來的卵生哺乳動物。按我們的觀點,針鼴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牠體積雖小,大腦新皮質卻非常大(竟然和人類的一樣大),而且沒有快速眼動睡眠。由於針鼴不會做夢,牠必須有特大的大腦皮質來裝載一生中收集的全部資訊。

物種進化到了這個階段似乎就停止了。但幾百萬年後又出現了胎生的哺乳動物,極不平常的新現象也發生了。這是因為頭的體積不能無限度地擴大(因為大腦皮質在不斷擴大),否則初生兒就無法順利通過母親的骨盆而存活了。為了兼顧頭顱大小和大腦功能,大自然煞費苦心,好不容易才想到一個空前新穎的法子:快速眼動睡眠。

我們若將有關動物與人類做夢的研究結果比較一下,會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差異。動物的夢顯然比我們的夢更與物種發展的考量相關。我們的夢雖然會表述人類生活的原型主題,卻不是每夢皆然。實驗中的動物以行動表演的夢境卻必然涉及生存的大問題。這無疑顯示,我們當初與哺乳類遠祖分道揚鑣的時候已另有進化發展——如學會用語言和符號。因為有這一步發展,人類的意識比較不會甩不脫原型的影子。我們能根據個人過去的經驗估量眼前的資訊,不至於一再回溯到集體潛意識的古老物種發展程式上去。因此,人類的個體學習過程遠比其他靈長目動物和哺乳類動物都更有效率。我們要從我們的夢和文化行為中找這個優勢的端倪,並不是異想天開。

溫森認為「記憶處理構造」即是潛意識。按他的看法,弗洛依德說夢有意義且是通往潛意識的捷徑乃是正確的,但把潛意識比為一鍋沸騰的各式慾望就錯了,把夢解釋為這些慾望的偽裝版也是不對的。然而,溫森幾乎不提榮格,頗令人扼腕。因為他與朱維提出的假說正好和榮格的想法(夢訴諸集體潛意識的原型成分以促進個人對生活的適應,故而彌補意識自我不足之處)相似,而且正是榮格理論換上了現代生物學的衣裝。弗洛依德說對了一部分就得到溫森的稱讚,榮格顯然全部說對了,溫森和朱維卻都沒什麼表示,實在是一大諷刺。

夢過即忘

「大衛,我這記性忘起事來可快了。」——史蒂文生(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綁架》(Kidnapped)

既然夢這麼重要,又和記憶儲存的關係如此密切,為什麼絕大多數人記不得自己做過的夢?這是我們不得不說明的矛盾點。可能的原因有二:

  1. 假設柯里克和米契森的「逆向學習」論點是對的,把夢記住就會造成反效果,因為夢的本意是要我們忘記。不過這個假設很難找到支持助力。有些人習慣記得自己的夢,他們並不曾因而有心智受損的狀況,反倒似乎能從中獲益。
  2. 學會分辨夢中的經歷與清醒時的真實經歷,是我們必經的過程。所以,這可能是自然界為我們方便而作的安排。夢做過就忘,可以保護那些沒有能力分辨真假的做夢者——動物和兒童。例如,一隻兔子如果連著幾晚夢到有一群獵犬在牠的洞穴外守著,而牠醒後如果還記著這個夢,並且把夢當成事實,牠可能因為不敢出洞覓食而餓死。因此,兔子能把夢忘了,同時因為受夢的刺激而提高警覺,才是對牠有益的。既然做夢是經歷長期進化過程的適應機制,健忘的特性當然可能是機能系統固有的部分。

夢對於哺乳類所有其他動物有什麼作用,對我們也有同樣作用。我們若是因同樣的緣故做了夢即忘,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動物如果記住夢不忘,而且把夢當真,等於完全抹煞做夢的用意,因為夢導致牠的行為對環境適應不但無益反而有害,這種行為也會顯得牠已經精神錯亂了。人類不會因為不忘夢境而陷入精神錯亂,要點在於人能夠分辨夢與真實。

以上兩種解釋,自然是第二種較為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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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大夢兩千天:一個人一輩子能做多少夢》,立緒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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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東尼.史蒂芬斯(Anthony Stevens)
譯者:薛絢

「我們每天夜晚進入一個神話的疆域,一個原始的迷宮,那兒居住著我們先祖的鬼魂和神祇,我們從那兒擷取人類的古老智慧。」

以一般人的平均壽命七十五歲來算,一個人的一生至少會做五萬個小時的夢,等於兩千天或六年的時間。你花這麼多時間做夢,怎能不認識它呢?

人類似乎從懂得使用文字之初就開始記錄夢了。公元第二世紀時,羅馬占卜者阿提米多羅(Artemidorus)走遍當時的文明世界,為的是收集他的鉅著《夢之解析》(Oneirocritica)所需的材料。他在尼尼微(Nineveh)的圖書館之中也找到夢的紀錄,是刻在泥字版上的。如今考古學家已知這些泥字板約為公元前三千年之物。阿提米多羅就是有系統的,專志研究夢的第一人。

阿提米多羅可以說是弗洛依德和榮格的先驅,弗洛依德將自己的鉅著按阿提米多羅的這一代表作命名為《夢的解析》,乃是要表達自己受惠於先賢之意。而弗洛依德於1899年完成的這本著作,支配了整個20世紀的夢理論發展。

本書作者從夢的研究歷史,從史書記載最早的夢境講起,到與夢相關的問題,如科學、創造力、藝術、靈魂、人類學、宗教……等等一應俱全,檢討夢的研究,並列舉希特勒、笛卡兒、弗洛依德、榮格等名人的夢,對於政治、藝術和科學的巨大影響。是一部充滿閱讀趣味的研究。

這位研究「夢」長達二十餘年的榮格學派學者,他遵循榮格的路線,認為夢的學問浩瀚,古今中外的研究者無數,若比喻作一隻象,有的人只摸到象鼻、象腿或象尾,而弗洛依德摸到的顯然是象的生殖器;相較之下,榮格以集體潛意識的觀點切入,視野更為客觀且周全。

認識夢的語言和句法,傾聽我們的夢——那內在原型的聲音,重新評估這私我神話的價值,將能回復個人生命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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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立緒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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