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碑之於南北戰爭──「消除」歷史,與拆除所無法解決的問題

紀念碑之於南北戰爭──「消除」歷史,與拆除所無法解決的問題
Photo Credit: Fawx, Edgar Guy @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們生活周遭,多數紀念碑紀念的其實是南北戰爭落敗的一方。某些認為不該拆除紀念碑的民眾表示,這麼做無非是在「消除」歷史,「拆除」也容易讓人誤解成一次成功的社會或政治改革。

文:Elizabeth D. Samet(《No Man's Land: Preparing for War and Peace in Post-9/11 America》等書作者,亦編有《The Annotated Memoirs of Ulysses S. Grant》)
譯:李宓

「格蘭特角」(Grant Gore)坐落於紐約布魯克林皇冠高地(Crown Heights)貝德福大道(Bedford Avenue)中央。在這座腹地不大的三角形公園中心,矗立著格蘭特將軍(Ulysses S. Grant)的騎馬銅像。這位將軍不僅是南北戰爭英雄,也是美國第18任總統。雕塑安放在花崗岩基座上,形象威武卻絕少吸引往來機車騎士和行經路人的目光。

某個週日清晨,我前來拍攝這尊銅像。儘管當地居民本當對周遭一切都很熟悉,我的行為卻總能喚起大家的好奇。拍攝到一半,我遇到一位衣著復古、講究,彷彿剛踏出54俱樂部(Studio 54),結束一夜狂歡,還活在1978年的豪爽男子。他不斷強調,跟銅像比起來,拍他還更有歷史意義。

銅像由布魯克林聯盟俱樂部(Union League Club of Brooklyn)委託威廉・歐德威・帕崔(William Ordway Partridge)製作,並於1896年格蘭特將軍的誕辰紀念日(4月27日)剪綵揭幕。而布魯克林聯盟俱樂部的舊總部至今仍在貝德福大道與迪恩街(Dean Street)交口,拱形仿羅馬式外牆的三角壁上,格蘭特與林肯的雕飾隔街遠望這尊銅像。

帕崔的作品並不是我最喜歡的格蘭特雕像。我最欣賞的要屬由亨利・斯拉迪(Henry M. Shrady)製作、位於華盛頓特區國會大廈前的那一座——雕像的眼神堅定、線條剛毅,跨坐在馬鞍上的身體微微前傾,就像赫爾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的詩作:「如此顯眼突出……渾然天成的格蘭特。……主宰緊繃和焦慮/冷靜是始終如一的裝束。」完美的雄獅、生動的砲兵和騎兵團簇擁著斯拉迪的傑作,同時展現了勝利的榮耀與人民的犧牲;將軍的沉著冷靜與戰場的驚險懾人。

布魯克林這尊較鮮為人知的銅像,則展現了美國人民對聯邦軍在南北戰爭勝利的矛盾心理,而這種心態或許在面對軍團將領時尤其明顯。華萊士(Lew Wallace)將軍曾如此描述格蘭特:「要是他毫無個人魅力,就不可能像今天這麼成功。」

平凡、無聊的人難以成為英雄。美國就是喜歡在壓力下還能保持沉著的人。但我們對格蘭特的崇拜,似乎有些過於夢幻,一反格蘭特的本質。戰場上,有身穿訂製軍服,絲絨布料上縫滿繁複金色穗帶的卡斯特(George Armstrong Custer);也有格蘭特厭惡軍裝,總是盡可能避開華服,選擇功能性較強的裝束。當薛曼(William T. Sherman)和薛爾頓(Philip H. Sheridan)兩位將軍分別在喬治亞和雪南多亞谷(Shenandoah Valley)發起較為鬆散、勢在必得、報復性質的攻擊行動時,格蘭特則在冷港(Cold Harbor)和彼得斯堡(Petersburg)血淋淋的戰壕裡,與李將軍(Robert E. Lee)奮勇作戰。

過去一個半世紀,李將軍的魅力迷惑了許多美國人。歷史學家布魯斯・凱頓(Bruce Catton)曾言:「李將軍或許是舊時騎士精神的體現——手持長矛,絲質旗幟在頭頂飄揚。」杜博依斯(W. E. B. DuBois)則提到他「清秀的形象、貴族背景及軍事能力」,這些都在在讓人想將他封為「聖人」。至於格蘭特,生於俄亥俄州,小小的皮匠之子,卻在國家最危急的時刻,領軍贏得勝利。這個故事再美國不過,但儘管如此,格蘭特卻始終不是眾人對於國家的想像。

Grant_Vicksburg
Photo Credit: Calstanhope @Wiki CC BY SA 4.0

格蘭特嬌小、安靜,又有些內向,他不是孤傲的拜倫式英雄,跟妻兒在一起,才是他最快樂的時候。他排斥以精心設計的動人話語來激勵部隊;他厭惡血液噴飛的場面,堅決反對歌頌戰爭,即使是為了正義而戰。雖然他與酒精糾纏不清,但比起狂飲不止,他更像是借酒澆愁。到了鍍金時代(Gilded Age,註1),格蘭特獲選總統,期間雖爆發轟動全美的貪汙事件,但他並不是壞人。內閣瀆職反映的是他的漫不經心,而不是陰謀詭計。格蘭特的剛正不阿不容質疑,他缺乏時下及當時代都推崇不已的創業能力,他沒有賺大錢的天賦。

19世紀下半,格蘭特變得極其受人歡迎。然而,20世紀的一則諷刺作品卻讓這個形象消失殆盡。格蘭特成了愚蠢又醉醺醺的的屠夫,跟史實相去甚遠。那時的他,不過是詹姆斯・瑟伯(James Thurber)反事實諷刺作品〈如果格蘭特在阿波馬托克斯喝了酒〉(If Grant Had Been Drinking at Appomattox)中的一個角色。瑟伯筆下的格蘭特在一夜暢飲和「摔角」後,糊里糊塗地向端莊又高傲的李將軍投降。南方日記作家瑪麗・切瑟娜(Mary Chesnut)表示,在瑟伯所創造的這個世界中,格蘭特、林肯一行人和李將軍之間的差別之處,顯然就在於社會階級。

無論在費城、舊金山、維克斯堡(Vicksburg)、密西西比,還是日本東京都可以看到格蘭特的銅像或大理石塑像,這些都是他在卸任後曾經待過的地方。但在美國境內,他的雕像並不能說是隨處可見。格蘭特於紐約市的墓碑立於1897年,到了1990年代則因年久失修,使得後代子孫揚言要移棺。

在那之後,美國政府曾考慮撤掉南北戰爭紀念碑,但儘管如此,格蘭特的墓碑仍完成修復。1877年,美國重建時代末期,北方白人選擇和南方和解調停,而非依循修憲結果,賦予黑人奮勇作戰而來的自由。這正是格蘭特如今再度引發關注的原因:人們開始意識到這對美國各地所造成的傷害。問題之所以弔詭,是因為這個國家把新世界所有的愛給了象徵舊時代的英勇氣質與騎士精神,刻意忽略華麗外表下,其實藏著斐德立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口中所稱「令人作嘔的騙子,以及不人道、不正義的奴隸制度。」

在我們生活周遭,多數紀念碑紀念的其實是南北戰爭落敗的一方。而直到最近,我們才開始意識到這件事的重要性。2018年的一項調查發現,從東北緬因到西南加州,全美共有1740座邦聯紀念碑、相關地名或標誌。與2016年的數據相比,一共拆除了113座。自查爾斯頓槍擊事件(Charleston massacre,註2)至今,數字大約減少了6%。在這之中,以李將軍的形象最為常見,共有228座紀念碑或地名,另外還有40所公立學校以他的名字命名。

某些認為不該拆除紀念碑的民眾表示,這麼做無非是在「消除」歷史。不過這種說法既詭異又諷刺。畢竟「消除」正是這些紀念碑當初設立的原因:消除「解放」的論述,改以「敗局命定論」(Lost Cause,註3)取代。吉姆克勞法(Jim Crow Laws,即種族隔離制度)的施行也在同一個脈絡底下。在美國許多州,這條法律長期凌駕於憲法13至15條修正案上。

我承認我有一點反傳統。此外,即使我經常造訪各地紀念碑、牌匾或類似的紀念物,對其中一些也產生了感情,但我對這些東西的態度仍十分矛盾曖昧。若把紀念碑當做某個時代的政治表現,或社會、文化的產物,它們其實相當脆弱。但同時,這些紀念碑捕捉了人物最精華的形象,仰望它們又給人一種永恆且理所當然的假象。不過,同樣地,「拆除」也容易讓人誤解成一次成功的社會或政治改革。(想想巴格達也曾在2003年拆除海珊的雕塑。)

舉凡莎士比亞和雪萊,詩人早就一再警告,透過紀念碑來追求永恆,是孤注一擲且毫無意義的行為。雪萊在十四行詩〈奧茲曼迪亞斯〉(Ozymandias)中描述一座遭到毀壞的拉美西斯二世大型雕像,基座上雕滿了這位埃及法老的豐功偉業。然而,在沙漠無情的摧殘下,一切功績化作虛無。雪萊寫道:「遺跡是僅有的一切。望去是一地的衰微/巨大的殘骸,無邊的虛空/無垠黃沙,直至天涯。」後代詩人則從羅曼・霍雷斯(Roman Horace)汲取靈感,霍雷斯如此描述自己的頌歌:「一座比銅礦更耐久、比金字塔更高聳的紀念碑,不受雨水侵蝕、不受強風吹逝,年歲亦與我無干。」

一直以來,美國南北戰爭的記憶似乎被凍結在大理石、花崗岩或銅像之中。若想解放這些記憶,以新的角度檢視過去,或許可以參考詩人的作法:從語言著手,或詩或文。傑佛遜當年就是透過文字,想像自由之於某些人的意義;林肯、道格拉斯也同樣藉由文字,重新思考自由之於全體的旨趣。至於格蘭特,他也在晚年,頂著破產和癌末的雙重壓力,擔下重擔,書寫屬於他的南北戰爭。

對我來說,格蘭特的回憶錄是探索戰爭議題時,別具一格的窗檑。這本書意外地毫無傳奇色彩或諷刺筆觸,亦不受懷舊與感性束縛,讀來十分順暢。非常傑出,就像替他出版這本書的馬克吐溫所描述:「陳述清晰、直接、簡潔,又真切。」

身為21世紀美國人,你可能感到矛盾、困惑、失望,對於想要探索這些議題的讀者來說,這本書展現了19世紀美國人同樣複雜繁瑣的生活。這本書按時序記錄了作者所犯下的錯誤,途中的懷疑、恐懼、後悔,以及那些使他鼓起「道德勇氣」的點點滴滴,這是格蘭特最看重的特質。他深知,「無論面對危險或責任」,以沉著相待是「比勇氣或聰明才智更少見珍貴」的能力。而你絕少能在花崗岩基座上看到這樣的人生反思。


  • 註1: 1870年代至1900年之間,在這期間,美國經濟大幅成長,但財富主要集中於西北部,南方黑人生活依然艱困,也沒有參政權或選舉權。
  • 註2:2015年6月17日,一名白人在南卡羅萊納州的一座黑人教堂開槍掃射,造成九人死亡。這起案件後來證實是為了挑起種族仇恨而犯下的罪行。
  • 註3:敗局命定論的支持者認為,南方之所以落敗是出於不可抗力之因素(如北方資源較豐富),他們淡化黑奴問題,認為自己是為了自身權利與自由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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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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