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娜・鄂蘭》:當代共和主義的旗手,20世紀最具原創性的思想家

《漢娜・鄂蘭》:當代共和主義的旗手,20世紀最具原創性的思想家
Photo Credit: Bernd Schwabe in Hannover,Wikip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不難看出鄂蘭對權力的解釋與其「政治」觀、「行動」觀、「自由」觀是一致的,真正的政治是罕見稀少的,公共領域只出現於平等公民相互聚集之時,而自由又是一種具體的實踐行為。所有這些觀念都把我們導向其權力概念,也就是權力是平等公民們的行動展現。

文:李建漳

鄂蘭對權力觀念的論述

鄂蘭關於權力、權威和自由的定義,來自「雅典」、「羅馬」及「費城」這三座城市所發生的政治經驗。換言之,鄂蘭對於權力的重新定義,有三個思想上的源頭:古希臘城邦的權力運作模式、古羅馬關於權力和權威的相分離與相支持,以及美國擺脫英國統治的十三州自治經驗。

權力存在於眾人的協力行動之中

我們首先要注意的是,鄂蘭完全不認同傳統如「權力使人腐化」或者「權力向來具有某種程度暴力」的權力觀。由思想史的角度,她尤其反對以盧梭為代表的將「權力」與「絕對主權」相等同的理論,也就是說,任何將權力視為是「絕對主義」的意志展現,不管這般權力是由人民、君主或總統、總理為媒介,都是鄂蘭所反對的。畢竟任何單一個人或制度擁有最高的權力,對鄂蘭而言就是一種「專制」政體。例如我們常常認為,人民的聲音在某次選舉或某次公民投票中的展現便是最高權力的象徵,沒有任何的權力機制能有更高的正當性。這樣的想法儘管不算是錯的,但重點是我們常常把「最高」及「唯一」相連在一起,而在思考上不習慣將最高權力與「多元」或「分離」相結合,比方說我們不習慣去想像有「幾個」最高權力,抑或把最高權力「分散」的觀念,這卻是鄂蘭權力觀的一大特色。

若先用個概略說法讓讀者了解鄂蘭的權力概念,我們不妨說,她的權力觀念與直接扣連其關於「政治」及「行動」的論述。顛覆了種種流行的見解,鄂蘭並不認為權力長存於某些權力制度或權力機構中,權力也不像法國哲學家傅柯所說的「權力無所不在」,權力不自限於國家機器之內,也與任何形式的暴力沒有相關。對鄂蘭而言,權力是一種「短暫易逝」的現象,它只出現於政治領域,只出現於在公共場域中人們集結並行動時,所以對鄂蘭而言,「政治」無異於具體的「行動」,而「行動」就是自由和權力的展現。這是為何她說:「所有的行動都是協力合作的行動(act in concert)。」

從這角度去看,對鄂蘭來說,權力因此不是某個個人可以占有的,權力只表現於平等個體自發地形成一個群體,以集體性協調地進行某種政治行動。由此出發,鄂蘭式權力奠基於對公民和人民能力的「信心」,任一公民或革命時期的政治共同體,他們應當有這樣的信心及能力,將自己的力量轉化為一種集體性的權力以追求自由、擺脫宰制。

曇花一現般的權力

然而相悖於這種對人民和人民權力之信心,即便她認為權力不會被摧毀或完全的扼殺,權力多是短暫勝於長存的。在鄂蘭的理論中,權力無法被儲存起來或將之彌封留待下次出現,權力只以「實現化」(actualization)的形式存在,「當權力沒有被實現化時,它即逝去,而歷史充滿了這類例子說明,即使是最大的物質豐盈也無法彌補這般的失去權力。權力只在這樣的時候被實現,只當言語與行為沒有被分離開來,只當言語不是空洞而行為不是粗暴的,只當言語不是被用來遮掩企圖而是揭顯真實,猶且行為不是被用來違反、摧毀關係,而是建立關係與創造新的現實。」當代的讀者,需要時間來適應這種與我們熟知的政治慣習截然不同的權力觀,因為鄂蘭獨特地主張權力是罕見易逝的。權力具有一種「短暫性」:「權力湧現於人們之間,當他們因為了行動而集結起來之時,權力亦跟隨著人們的四散而消失。」

我們在此可以引用江宜樺教授的分析,好讓讀者更容易了解這般權力理論:

她(鄂蘭)的權力觀念完全不同於一般流行的見解,而是根據古希臘羅馬共和思想所整理出來的一種概念。她說:「權力不僅相當於人類的行動能力,而且是指協力合作的行動能力;權力絕不可能專屬於某一個人,它是屬於團體所有。只有當團體聚集在一起時,權力才能維持存在。」她對權力的定義其實與她在其他著作中對於「行動」與「自由」的界定息息相關。權力萌發於人際之間,是人們集體行動的徵象,也是促使公共領域存在的因素。這種權力概念必然是變動不居、無法衡量。只有當語言未流入空洞欺人,而行動也未淪為摧殘世界的殘酷工具時,權力才算是以原始面貌真實呈現。它不是宰制關係,它是政治之所以為集體行動的一種質性。

我們不難看出鄂蘭對權力的解釋與其「政治」觀、「行動」觀、「自由」觀是一致的,真正的政治是罕見稀少的,公共領域只出現於平等公民相互聚集之時,而自由又是一種具體的實踐行為。所有這些觀念都把我們導向其權力概念,也就是權力是平等公民們的行動展現。所以總結地說,鄂蘭對權力的信心及特色,可以用前美國總統歐巴馬的競選口號來理解:權力就是一種對「Yes, we can !」的相信與具體實踐。

分散和多元式權力觀的制度設計

權力只能是不同平等公民的一種集體行動,所以權力的本體論基礎在於人類的「多元性」,鄂蘭由此認為權力具有「可分性」,權力本質上是分散的,而這種多元分離的性質並不會摧毀權力,不像盧梭所說的,代表人民的「普遍意志」(volonté générale/general will)是單一且不可分的。鄂蘭在政治制度設計上因此尤其偏好「權力分立」和「聯邦制」的制度設計,她並不認為分散的權力容易導致相互抵消或種種無效率的空轉。相反地,鄂蘭主張:「權力可以被分割而不減失其力量,而不同權力間的牽制與平衡的互動甚至會產生更多的權力。」

析論美法革命的權力實踐

在《論革命》這部重要著作之中,鄂蘭讚賞美國革命卻批評法國革命的緣故,也是因為在美國及法國實踐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權力觀念和實踐:鄂蘭之所以讚賞美國革命,是因為美國開國諸父相較於法國大革命者對「權力」有大相逕庭的想像,他們把權力想成具有能由下往上不斷「增疊」(increase)的特性,經由良好的制度設計,權力的分立與制衡非但不會限制權力或讓它們相互抵銷,反能維護彼此個別權力的完整性並催生更多的權力。在美國的開國經驗中,在制定聯邦憲法之前,各州即已有各州制定的州憲法,它們來自於各種地方的民間議會;而聯邦憲法的制定,乃是從下往上,一層透過一層建立起來的,從「次級權威」中汲取它的「總權威」。換言之,真正的權力原是可藉由開放又平等的自由空間來接納更多異見,這樣的包容過程不但不必然削弱權力,反倒增加了權力。

相反地,鄂蘭反對歐陸以法國為代表的主權原則及無限權力的觀念,即「最高權力」是單一且不可分割,而它不需也沒有任何的反面制衡能力。鄂蘭認為這種權力觀最終導致了恐怖統治及對人民自由的扼殺,美國革命則成功地建立了一種全新的權力系統,明白地區分「共和」與「民主的多數統治」;這個憲政所確定的國家不必像歐陸的現代國家一樣,以統一、不可分割的主權為基石,而是以「權力的結合」(the combination of powers)為取向來形成的「聯邦原則」(the federal principle)。這也是為何鄂蘭相信,個人的權力不會消失在集體的權力之中,反而可以與它同步增長。

鄂蘭的權力觀,與我們常聽到的「主權」觀念是完全不同且不相容的,即認為主權是一種單一及最高的權力。這樣的觀念從十六世紀的英國思想家布丹開始,後在十八世紀法國的盧梭思想中發揚光大,從其內在本質來說,主權觀是一種「絕對主義」:主權是絕對的,在這裡,所有的是非對錯都不再適合,也不再有討論的空間,主權必須被尊重、被服從。例如 :在我們十分熟悉的自由民主選舉制度下,如果甲黨獲勝,拿下國會多數席次,這即是人民作為主權者的意志展現,國家此時必須由甲黨來統治,而不再追問是否甲黨比乙黨好?或是否甲黨的政見是錯誤的等等問題。相對地,我們可以說鄂蘭的權力觀屬於「多元論」及「共和主義式」的權力想像,她毫不遲疑地批判主權式的權力觀,甚至主張在人類事務中,「主權」與「暴政」是同義詞。換言之,由於對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的欣賞,尤其是其「權力分立」的觀念,鄂蘭認為美國開國諸父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就是在整個政治制度設計中,成功且具有一致性地取消了「唯一且絕對的主權」,如此主權不再集中在同一個制度,也沒有任一機構具有最高權力。

鄂蘭對權威觀念的論述

之前提到,一般人很習慣將政治權力與「主權」相連在一起,在主權和任何的「絕對主義」中,最高的權力就是最高的權威,許多人相信且認為,人民的聲音就是「最高的權力」也是「最高的權威」,兩者是等同的。也就是說,無論在政治理論與現實世界中,某種居主流的觀點強調「最大權力」與「最高權威」的最終合一性。比如在民主體制內,我們會說也常聽到,即使是一個代議政府,由各種專家進行實際的治理工作,「人民」仍掌握最終及最大的權力,因為「人民」的意志是權力的來源及其運作的正當性基礎,是人民的聲音,而非專家的意見。總之,我們常認為,最大的權力同時就具有最高權威。

然而鄂蘭多元分散式的權力觀也表現在其關於權威的論述,將「權力」與「權威」相分離,因此要更好地理解其政治理論,我們必須得介紹鄂蘭關於「權威」的論述。

關於權威的本質

鄂蘭相當清楚地區分「權力」與「權威」,她十分反對此兩者的混合。鄂蘭指出,權威既然要求人們的服從,便具有某種強制性,它因而常常與「權力」、「暴力」相混淆。於是她特別強調,權威不同於「來自於強力的壓迫」,也不是「來自於論辯的說服」,意即只要有「力量宰制」或「論理說辯」,權威就不復存在:權威既不同於「暴力」,也不承認一種「平等」性的關係。

那權威是什麼呢?在她的詮釋中,「權威」概念的歷史根源來自羅馬,因為即使是希臘人也缺乏這樣的觀念。鄂蘭從權威的字根來說明,所謂的權威「Auctoritas」,來自於「Augere」,即「議論」(augment),而年長者或權威施行者所議論及所試圖保存的就是過去的奠基性經驗(fondation),其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羅馬的建國回憶和美國的開國經驗。

鄂蘭認為我們利用羅馬的政治經驗在現在世界中重建「權威」概念,而羅馬的權威觀來自於對城邦創建經驗的回憶及再詮釋。換言之,權威將我們與一段重要的過去和創建經驗保持相連,不至於斷裂或遺忘,今人的行動因此有著過往者與過往偉大經驗的「加持」或「精神上的支持」。

權威為什麼重要 ?因為權威維持了一個共同世界,且讓我們有一種歸屬感。也就是說,權威源自對於這個共同居住世界的責任,它的存在與維繫就是打造一個能讓古老傳統能夠延續、讓新生者可以創新的世界。對鄂蘭來說,權威是共同世界的「引導」和「支柱」:「權威」讓新舊世界得以連結;「權威」讓傳統中的重要記憶得以保存及不斷再生;「權威」透過一種「啟發」而非「命令」的方式,讓新到者融入其所在的世界,使她或他有歸屬感、存在感,讓其行動能有整個過去的加持。

羅馬經驗中的深刻智慧

另一方面,權威也是共同世界的礎石,以奠基的方式為人類世界帶來某種永恆性與持久性。權威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提供了一個讓人可以一再回顧及重思的基點,讓人們藉由回顧過往而得以重新肯定、認識所建立的連結關係,並激發人們繼續肯定及擴張這個基點所曾成功建立起來的結果,就為它能不斷地激勵後人再次地協同行動。

依循羅馬這套奠基經驗的理解,鄂蘭認為「開端」(beginning)本身即帶有某種「原則」(principle),開端與原則是相互關連又相互生發的。原則指的是行動的典範,它不但能激勵行動者依此行動,而行動者的行為也再次彰顯了那個隱含在開端中的原則,也就是說「原則激發行動,行動聽從原則」:對根源的回顧,成為了實踐行動的依據。

與此相關的另一個羅馬經驗之特點,乃是將權威理解為一種三位一體,即「傳統、權威與宗教」:權威代表了一種傳統,招喚著人民的信從。權威遂便不等同於實際的「權力」運作,因為「傳統-宗教-權威」主要在保持政治自由的恆久性,使基本的政治價值不至於在實際治理過程中被遺忘,這是為何羅馬人認為「權力歸於人民,而權威歸於元老院」的理由所在。

當代讀者需多花點時間去適應、習慣和嘗試理解的是,不同於一般將最大權力與最高權威等同視之,鄂蘭所詮釋的權威並不具有任何的權力,它無法在具體及實踐上強迫我們做任何的事。如同在古羅馬的政治經驗明白區分「權力」與「權威」,鄂蘭在「權力屬於人民,權威屬於元老院」的引述中,認為政治實踐者是聽取建議的實踐者,而權威如元老院乃是給出「不容忽視的建議」的人,它的原則就是「多給建議,少下命令」。她也特別強調權威的施行者「沒有任何權力」,他們的權力如孟德斯鳩所微妙地表達的,其權力「幾乎為零」(somehownil),「年長者之議論的權威性質來自於它只是一個建議,它不要以命令或外在強制性的形式來被聽見」。

因此權威不同於外在的強制性,建議者與行動者也不是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關係。權威擁有者只是要保持和關照關於過去重大奠基行動的記憶,他們是要保存過去的力量,而不是幫下一代建立一個新世界,否則就是剝奪了新來者創造新世界的機會與希望。權力與權威的相分立,就此確保了行動能得到權威的支持,卻不因權威的強制性而失去了行動的可能性。

權威與權力分離,共創長治久安

鄂蘭這種權力和權威的觀念,完全對反於另一個當代的德國思想家卡爾.施密特,後者認為政治是主權者的一種「決斷」,權力好比是主權擁有者的一種「無中生有」的創造及決定。相反地,鄂蘭的權力和權威觀是一種對過去重要經驗的再創造與再詮釋,權力的行使加上權威的存在,乃表示任何的政治行動及對自由的追求都立基於過去重要他人的「精神加持」。

就實務層次而言,其權威觀導致了鄂蘭對美國制度的讚許。她認為美國的開國諸父對「最高法院」的設計,實為「權威」在制度上保留了一個重要的位置,並跟「權力」和行政權清楚地分開來,而藉由最高法院對憲法的詮釋,後代子孫不至於遺忘開國先賢所念茲在茲的種種基本價值,以此確保一個政治共同體的穩定性與恆久性,如此權力和權威的相分離又相支持才是一個國家長治久安的祕密所在。這種關於權威的理解,其實是共和主義關心政治社群之「永存性」的典型特徵,鄂蘭認為只有權威獨立於人民的多數意志之外,兩者相互分離後,良好治理才能夠長長久久並與時俱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漢娜・鄂蘭(聯經Wings:Monograph 3)》,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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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建漳

她是漢娜・鄂蘭,當代共和主義的旗手
20世紀最偉大、最具原創性的思想家

漢娜・鄂蘭的名字被書寫在許多理論的開端,其主張與概念引導了後世政治、哲學、人文領域的思想。她批判西方政治哲學大傳統,試圖建立新的政治理論;她凝視參與艾希曼大審判的人們,從平凡人身上見到平庸的邪惡;她分析極權主義,探究人類自由、政治之間幽微的關係;她觀看這世代,提出了諸多難以回答的問題,而正是這些難以回答的問題推動這世界向前邁進,正是她對「人」的思考與關懷,讓我們以前所未有的觀點反視自身。

這是一本打破堅實學理高牆,為了欲更進一步探究政治與哲學的讀者而寫的入門書。以最深入淺出的方式,分十個章節依序介紹漢娜・鄂蘭的重要性、歷史定位,她對集權主義、政治、公民與自由、權力的看法,分析何謂邪惡的平庸,現在的我們又該如何判斷、反制之。

站在時代的浪潮尖端,漢娜・鄂蘭始終未退場,其著述隨時間演進越發璀璨,隨政治局勢的變動更加精闢。她是一面時代的鏡子,始終映照著這個世界,而我們也始終站在所處的時代與她的身影遙相輝映。

我們始終活在她開創的時代。

本書特色

1、輕——開本尺寸精小,便於攜帶閱讀。
2、不沉重——分量適中,適合社會大眾、高中生、大學生閱讀。
3、重要作者——由海內外專家學者費時數年撰寫,並通過嚴謹審查。
4、便於理解——以簡單易懂的文字,深入淺出介紹當代重要的政治哲學家理論與重要觀念。
5、切合時事——內容貼近當代社會,以展望未來之姿回顧經典人物與議題,提供反思與對話。
6、展望——期待這系列書能作為橋梁,串連深刻思想、觀念與普羅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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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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