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體鱗傷長大的孩子:同儕的力量,是最強大的治療方式

遍體鱗傷長大的孩子:同儕的力量,是最強大的治療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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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發現,自己最初想到的因素,原來是彼得能否復原的關鍵,那就是他的學校——尤其是他的同學。當我看著彼得的病歷,突然間意識到,他的進展有大部分都發生在來到美國之後的頭三年裡,這段期間,他都與養父母、其他大人,或是大人特別找來的一、兩位小朋友相處。

文:布魯斯.D.培理(Bruce D. Perry)、瑪亞.薩拉維茲(Maia Szalavitz)

同儕的力量
情感是最強大的治療方式

我在候診室外面看了他們一會兒才走進去。那個小男孩的動作天真又可愛,我看到他在笑、爬到媽媽的大腿上,蠕動著調整姿勢,讓身體面向媽媽。然後,他輕輕地伸手碰媽媽的嘴巴,玩耍般地探索。這對母子安靜的互動呈現了母親與寶寶(甚至是幼童)之間典型的連結行為。

不過,彼得已經7歲了。

從這樣的互動可以看得出來,這對母子經常玩這個充滿溫柔、安撫的遊戲。我走進候診室,那位母親艾咪發現我在看她,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她的先生傑森——彼得的爸爸——發現我一直在看他們,更是困窘。

「彼得,坐好。」傑森一邊這麼說,一邊站起來和我握手。

我走到彼得身邊,低頭對他微笑,「嗨,彼得。」我向他伸出手。彼得也伸出了手。

「彼得,站起來,跟培理醫師握手。」傑森說。艾咪把彼得放下,讓他站好。彼得裝出跛腳的樣子,笑了起來。這似乎是他們在玩的遊戲。

「彼得,站好。」傑森又對他說了一次,語氣表現得耐心而堅定。我可以感覺到他的挫折與疲憊,我知道他們照顧彼得忙到分身乏術。

「沒關係。你們放輕鬆就好,今天我只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我坐在他們對面。「第一次見面,其實只是讓彼得過來,看看大家,互相熟悉一下。希望你們有玩得開心。」

彼得點點頭。

「說話呀,寶貝。」艾咪說。彼得坐起來,說:「好。」

這一家人剛在我們的診所進行了3個小時的病史諮詢。他們會來求診,是因為彼得長期以來語言發展不良、容易分心與衝動。不出所料,他在學校也有人際關係和學習能力的問題。他偶爾會暴怒,完全無法控制自己,他的舉動令人害怕,而且會持續好幾個小時,不像一般小孩發脾氣那樣。

傑森與艾咪從俄羅斯一家孤兒院領養了彼得,當時他3歲。他們一見到彼得,就立刻愛上這個金髮碧眼、笑起來臉頰紅潤像個小天使的男孩。孤兒院院長驕傲地表示,他們把彼得養得很好,環境和設施也很乾淨,其實,他們一直疏於照顧彼得與其他孤兒。傑森與艾咪從其他領養孩子的家長那兒得知,我們專門治療受虐兒童。今天是為期兩天的諮詢會面的第一天,他們從八百多公里以外的地方來診所接受評估。

「彼得,你明天會回來找我們嗎?」我問。

「會。」他露出燦爛的笑容。

在那之前,我們有一堆工作要做。一般在評估的時候,我們的心理醫師、社工與兒童精神科醫師通常會在幾個星期內與病患進行多次面談,以了解孩子與他們的家庭狀況。

就彼得的例子,我們決定濃縮這個過程,因為他住得太遠了。我們也會參考孩子的學校、小兒科醫師、之前看過的心理諮詢人員及其他專業人士的記錄與意見,另外,我們還會幫孩子做腦部掃描(核磁共振),做為我們研究幼年遭到忽視的經歷如何影響大腦發展的一部分。研究的資料顯示,像彼得這種在孤兒院長大、沒有得到充分照顧的孩子,大腦的容量普遍比一般的孩子小,有部分區域也出現萎縮的現象,還會有一些腦部功能異常的問題。

在評估階段中,有時最多會有十幾位人員開會討論觀察、與孩子互動的心得。這麼做的目的是要找出孩子的長處與弱點,並且根據一系列的標準,從感知能力到動作技能、從情緒、認知與行為能力到道德感,仔細衡量他目前處於哪一個發展階段。藉此,我們可以做出初步診斷,提供家長治療建議。雖然過程耗時且昂貴,但我們希望能根據這種做法,來建立節省人力的治療模式。

開始治療彼得的時候,我們利用神經序列方法治療受虐兒童已經有不錯的成效。我們了解,幼年遭遇創傷與忽視的受害兒童需要當時那個階段應有的經驗,例如有人抱著搖來搖去,而不是目前年齡所需的關愛。我們也發現,這些對應發展階段的照顧與治療方法,必須以尊重、呵護的方式持續不斷地提供給孩子,如果採取強迫與懲罰性的方式,只會使情況更糟。此外,我們也開始融入音樂、律動與按摩治療,以刺激與組織孩子腦部的下層區域,這些區域包含與壓力調節相關的主要神經傳導系統;如之前所述,這些區域比較有可能受到幼年創傷的影響,因為幼年時期正是它們經歷關鍵且快速發展的階段。最後,我們也開始利用藥物來幫助具有解離或過度警覺症狀的孩子。


雖然我們知道持續的人際關係對於孩子的復原很重要,但我們尚未完全了解同儕關係的影響,尤其是孩子逐漸長大之後。

彼得過去的生活背景讓我了解到同儕關係的重要性。他從出生到3歲都在缺乏大人關愛的環境下長大。他住的孤兒院基本上是個小孩的倉庫,寬敞明亮的房間裡住了60個嬰兒,嬰兒床整齊排列,每一張都消毒得乾乾淨淨。2個保母輪流照顧孩子,一床接著一床地餵奶、換尿布,每8小時換一次班,每床約花15分鐘,這就是寶寶們得到的個別照顧。在短暫的十幾分鐘裡,她們很少對寶寶說話或抱抱他們,光是餵奶和換尿布時間就不夠了,保母們根本不會想去逗弄寶寶。即使他們長大、開始學走路了,一整天也只能被關在床上。

這些孩子沒有其他人可以互動,只有彼此,他們會把小手伸出床的欄杆,與隔壁孩子手牽手,咿咿呀呀地說話,一起唱歌拍手。他們沒有大人的陪伴,只能互相照顧,這樣的互動雖然貧乏,或許還是多少緩解了缺乏關愛的創傷。

傑森與艾咪第一次帶彼得回家時,發現他試著跟他們說話。喜出望外的他們找了一名俄羅斯語的翻譯,但是翻譯員表示,彼得說的不是俄語。他們猜想,在照顧孩子時教他們說話的孤兒院保母可能是東歐其他地區的移民,於是又找了捷克人來幫忙翻譯,結果,彼得不是在說捷克語。不久後,他們也發現彼得說的不是匈牙利語或波蘭語。

令人意外地,彼得說的話不屬於任何一種語言。顯然,這所孤兒院的孩子從小便發展出特有的語言,就像雙胞胎之間的暗語、或是一起長大的聾啞兒童自己發明的手語。根據希羅多德(Herodotus)的記載,古埃及普薩美提克國王(King Psamtik)隔離了兩個兒童,不讓他們有機會學習語言,而是「自然地」發展語言,而孤兒院院長就像那位國王一樣,意外促成了嚴酷的語言學實驗。那些孩子憑藉著自己的力量,一起創造了數十個詞彙。翻譯員聽彼得說話,認出了「Mum」代表「大人或保母」,這個字的發音近似幾乎所有人類語言的「媽媽」一詞,因為這是寶寶吸奶時發出的聲音。

臨床會議中,我與醫療小組討論了彼得的幼年發展,包括他很少接觸大人及缺乏語言學習機會的情況。領養他的父母也是討論的重點。我與診所裡的其他醫生對艾咪與傑森有相同的第一印象,大家都認為他們很了不起,在領養彼得之前,他們讀了一些教養書籍、看了許多指導親子互動的影片,還與小兒科醫師仔細談過領養這樣的孩子所需要注意的事情。他們接彼得回家後,也讓他接受了好幾次的語言治療、職能治療、物理治療與心理諮詢,希望能促進他的發展,讓他趕上同齡兒童的程度。

他們勤奮不懈地依照醫生的指示照顧彼得,不惜花費金錢、時間與精力,只為了讓彼得可以健康、快樂地成長,生活有所進步,並且發展出同理心。然而,儘管他們盡了一切努力,看了數十位醫生,彼得的情況還是不樂觀,他在許多方面都有大幅進步,但是進展並不穩定,也很緩慢。

他學習新的技能,要練習好幾百次才學得會,不像一般的孩子只要幾十次就會了。他學著說英語,但是發音怪異,文法一蹋糊塗。他的肢體動作也不協調,甚至無法坐著不動,身體總是會晃來晃去。此外,他也很少與人保持適當的眼神接觸。到了7歲,他還是會做出好幾種原始的自我安撫行為,最常出現的是動來動去和吸拇指。他吃任何食物之前,會先用力聞一聞,才放到嘴巴裡;不管遇到誰,都會特別聞他們的氣味。他很容易分心,經常莫名大笑,感覺就像是處在「自己的小天地」裡。過去一年裡,他似乎遇到了發育的瓶頸,也許甚至還退步了一些。

我與同事們一開始先討論彼得的長處,像是待人友善、傻得可愛的態度。他在一些語言層面上的表現高於平均,似乎也有一些數學天分。他也非常關心別人,不過是以非常幼稚的方式表現,像個還在學走路的幼兒一樣地與同學和大人們相處。

討論過程中我們發現,雖然彼得在某些方面達到7歲兒童的認知程度,但在其他領域的表現遠低於這個年紀該有的水準。他表現良好的方面與受到刺激的大腦區域有關,不足的方面則與因為沒得到足夠的照顧、刺激來彌補這項缺陷的腦部區域有關,印證了我們對腦部發展具有使用依賴特質的看法。我們認為他的神經發展遭到中斷,而腦部掃描結果更證實了這點:他的大腦皮質萎縮、腦室肥大(表示脊髓液佔據了正常情況下充滿腦部組織的部位),以這個年齡而言,大腦下層部位的容量也比較小,而且有可能發展不良。

這種不協調的大腦發展,經常見於從小在混亂或疏於照顧的環境長大的孩子身上,使孩子的行為令家長、老師與同儕感到非常困惑。表面上看來,彼得像是7歲大的男孩,但在某些方面,他只有3歲的心智。就其他技能與能力而言,他的表現如同18個月大的孩子,但仍有一些方面能達到8-9歲兒童的標準。這樣的不一致,是造成彼得家在教養上有問題的主要原因。

傑森與艾咪各自與彼得的互動方式也有很大的差異。艾咪會在只有自己與彼得在家的時候,對他有求必應,如果彼得的舉動像個寶寶,她會以安撫寶寶的方式對待他;如果彼得的行為像個兒童,她也會配合他。我認為,艾咪依照彼得的心智年齡去滿足他的本能行為,是彼得進步的最大原因。但是,隨著彼得愈長愈大,傑森開始質疑艾咪「把他當嬰兒般對待」的教養方式。這導致了兩人的衝突,傑森認為,彼得的狀況沒有改善是因為艾咪「溺愛」他;而艾咪堅持,彼得因為過去的遭遇,需要特別多的關愛。

如此的分歧幾乎是所有教養關係的共同特徵,然而,倘若父母之間的看法像傑森與艾咪這樣歧異,便會造成嚴重的婚姻問題;在候診室裡,我與這家人短暫互動,已經可以看出這樣的衝突。幫助這對夫妻了解彼得的需求,向他們解釋如何滿足彼得不同階段的發展需求,也是我工作中的一部分,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會對彼得施加過多的壓力,也不會因為他的幼稚行為感到沮喪。

第二天,他們來診所接受評估,我們讓彼得接受一些正式的精神檢查。之後,我們又觀察了他們之間的親子互動,並讓彼得去休息、玩耍。最後,是時候該告訴這對父母檢查的結果以及我們建議的治療方式了。

我一走進候診室,就看到艾咪與傑森心急如焚。

「你的看法是什麼?」傑森說,他的表情顯然已預期會聽到壞消息。

「我認為,彼得真的是個非常幸運的男孩。」我接著說,「你們是很棒的父母,他在過去4年來有很大的進步。」我停了一下,給他們時間消化。我又說:「你們付出這麼多,非常偉大。你們一定累壞了。」艾咪聽到我這麼說,哭了起來,傑森溫柔地摟著她。我遞給她一些面紙,她接過去擦了擦眼睛。

我開始告訴他們我的想法,並表示如果有不夠清楚或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打斷我。我依照自己所知地敘述了彼得的成長過程,細數他在孤兒院的經歷,以及他經歷過的發育遲緩問題。

然後,我問他們,彼得難過的時候,他的發展進度是否會全面停滯,行為舉止就像個嬰兒一樣,無理取鬧。他可能會身體蜷曲地躺在地上,不停呻吟、翻來翻去,或是發出淒厲的尖叫聲。我也說,我認為彼得一旦不高興或壓力太大,哭鬧的舉動會「一發不可收拾」,看起來像個比實際年齡小的孩子,之後才會慢慢恢復正常。傑森與艾咪點點頭。之後,我解釋了情緒狀態的變化如何影響學習的成效。

人在「激動」的時候,精通的技能可能也會消失無蹤,譬如對於原本理解的概念一竅不通,或是突然說不出話來。我也提到,對於彼得這樣的孩子來說,陌生或可怕的情況會造成極大的壓力,而且可能會使他的心智發展退步。

我總結評估結果,對他們說:「所以,現在我們對彼得的問題及問題的原因有一定的了解,也知道他有哪些長處。關鍵在於,我們是否能夠利用這些資訊來幫助他。」我停了一下,努力在期望與謹慎之間取得平衡。

「給我一點時間,聽我解釋一下腦部的發展。」我開始說,「我相信,如果你們擁有一點這方面的知識,對於彼得到目前為止的進展會感到比較好過,也會比較了解為什麼他會進步得這麼慢。」這時,我這些年來研究的理論與累積的臨床經驗,似乎融為一體了。

我在紙上畫了幾個圖表。第一張圖表(見下方)簡單對照了大腦與身體其他部位的發展,當中強調,即使人到了青少年時期,身高與體重尚未達到成人的標準,但大腦仍會依照自己的速度繼續發展,不會受到影響。到了3歲,大腦的容量已經發育到成人的85%。

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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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的大腦在幼年時期發展得最快。事實上,腦部有大部分都在3歲之前發育。」我希望讓這對夫妻了解,彼得在那段關鍵時期中待在資源貧乏、疏於照顧孩子的孤兒院裡,而這段期間正是他的大腦急速成形的階段。

接著,我畫了一個金字塔,並將這張紙上下倒轉(見右頁)。「大腦是由下而上地發展成形。」我說。「最上層的部分,」我指著上下顛倒的金字塔的寬廣底部,「是大腦皮質,這是腦部構造最複雜的部位,掌管我們的思考與整合其他功能的能力。」我還描述了下層一些區域如何運作,中央主導情緒的區域如何使我們建立人際關係與控制壓力反應,以及核心的腦幹區域如何驅動壓力反應。

圖2
Photo Credit: 柿子文化提供

我解釋,隨著孩子逐漸長大,這些區域在發展過程中如何依序「被喚醒」,從最內部的腦幹一路往外到大腦皮質。而比較上層、更為複雜的區域則必須等到下層構造較簡單的部位適當地形成了,才能發展。另外,我也說明,孩子如果受到忽視,這些區域會受到哪些影響,進而導致彼得的各種問題行為。

「重點是根據彼得的腦部發展階段來照顧他,而不是他的實際年齡。」我說。傑森點了點頭,似乎逐漸明白我說的話。

「這很難做到,對吧?」

他們兩人都表示贊同。

「這麼做的難處在於,你們需要在某些時刻抱持期待,讓彼得獲得適合5歲小孩的經驗,譬如教他理解某個認知概念。不過,10分鐘之後,你們必須把期待與挑戰轉換成適合年紀更小的孩子,像是教他如何與別人互動。在發展上,彼得是一個隨時都在移動的目標。這也說明了為什麼養育這樣的孩子會讓人非常沮喪。前一刻,你做得對,而下一刻,你突然沒了頭緒。」

艾咪與傑森有過很多次這種經驗,但直到這次的談話之前,都不明白為什麼。我的解釋給了很大的幫助,立刻緩解了他們在教養彼得這件事情上的衝突,也讓傑森不再擔心艾咪「把彼得當嬰兒般對待」的做法——其實,現在他也可以這麼做。另一方面,艾咪也能藉此了解,傑森相對嚴格的教養方式也能發揮一些作用。

但是,只有解釋並不夠。扶養彼得的最大挑戰是,彼得的心智狀態依舊會不穩定,不論是艾咪或傑森,如果沒有付出更多心力,幾乎無法隨時、甚至大部分的時候都滿足他的需求。他們兩人都心力交瘁,我們需要替他們做一些安排,讓他們有喘息的空間,因此,我建議他們與朋友聚聚、花點時間兩人出去約會、做一些喜歡的事,「充飽電」之後再繼續照顧彼得。

艾咪與傑森欣然接受我們的所有建議。由於他們住的地方離我們的診所很遠,我們必須與當地的醫療人員合作,幸好,他們找到了一些足以提供完善治療的人員,包含優秀的語言治療師、職能治療師、聲望崇高的心理醫師與了解彼得的小兒科醫師。我們與這些醫師都談過彼得的情況,希望能在彼得的治療程序中增加按摩、音樂與律動的課程,這在其他幼年未能得到充分照顧的孩子(譬如康納)身上都有良好的成效。

不過,我發現,自己最初想到的因素,原來是彼得能否復原的關鍵,那就是他的學校——尤其是他的同學。當我看著彼得的病歷,突然間意識到,他的進展有大部分都發生在來到美國之後的頭3年裡,這段期間,他都與養父母、其他大人,或是大人特別找來的一、兩位小朋友相處。

但是,彼得開始上幼稚園之後不但進展停滯,行為問題也惡化。同學們不像艾咪一樣出於本能地知道,他6歲大,但行為只有2歲的成熟度,不能理解為什麼他表現得如此怪異,即便是清楚他背景的老師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彼得會問都不問就搶走同學的玩具,不像其他孩子一樣知道什麼時候能拿東西,什麼時候不行。他不知道哪時候該分享,什麼時候不該,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說話,什麼時候應該安靜。大家圍成圓圈時,他會突然站起來坐在老師腿上或走來走去,絲毫不知道自己不應該這麼做。有時,他也會失控地尖叫和暴怒。

因此,其他孩子開始怕他、排擠他,即使他會說英語也沒有幫助,因為他的腔調很怪異。同學們都把他看成怪胎。在養父母的家庭裡,他受到良好的照顧與保護,與了解且關心他的父母建立一對一的親子關係,然而,幼稚園的社交世界比他的家庭複雜多了,面對各種同儕與師生關係,他不知所措。

在幼稚園裡,他沒有得到像在家裡那樣有耐心、溫暖與關愛的回應,同學們會懷疑他的行為,而且經常直接拒絕他。教室裡大家玩玩具、到處走動,這種鬧哄哄的環境讓他無法適應。

在之前的環境中,他知道別人對他的期望,而且如果他做不到,也會得到溫柔的對待,但在幼稚園裡,他不知道大家為什麼會這樣對他。無論彼得每個星期有多少時間得到健康、正向的經驗,他在幼稚園裡遭到孤立或嘲笑的經歷很容易就會讓那些努力白費。

彼得沒有真正的朋友,總是跟比他年紀小的孩子玩在一起;他與3-4歲的孩子相處起來最舒服。班上的同學不知道他為什麼說話那麼怪、而且經常做出像寶寶一樣的行為。很多時候,孩子會照顧年紀比較小、看起來比較脆弱的小孩,但是彼得令他們感到害怕。

彼得的同學會有這樣的反應並不令人意外,這種現象每天在地球的各個角落以各種形式上演。人類會害怕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恐懼未知,我們看到長相或行為特異的人,第一個反應是與他們保持距離。有時候,我們會貶低與自己不同的人,覺得自己比較優越、聰明或更有能力。人類所做的最醜陋的行為——例如種族主義、老年歧視、厭惡女性、反猶太主義等,都是大腦接收到威脅所產生的基本調解反應。我們傾向害怕自己不了解的事情,而恐懼壓抑了大腦主掌理性的區域,很容易就會演變成厭惡、甚至暴力。

艾咪與傑森想知道該如何處理彼得遭到同學排斥的問題。雖然彼得的認知能力顯然有小學一年級甚至更高的程度,但他們應該讓他繼續待在幼稚園,期待他能學會如何交朋友嗎?

彼得很聰明,但是他在社交方面一竅不通。我知道,如果他要趕上其他孩子,會需要同儕的幫助。我想,他也許可以試著上小學一年級。之前我治療一些青少年時,有人願意讓我和他們的同學談談,告訴他們創傷經驗及其對大腦的影響,同儕的了解大大地幫助那些受創的孩子改善了社交生活。但是,這種做法適用於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嗎?彼得願意讓我這麼做嗎?

替彼得做完評估的幾週後,我會到他的家鄉,到時就可以找他的同學們談談。於是,我決定詢問彼得的意願。我們一起畫畫的時候,我問:「彼得,你還記得小時候住在俄羅斯的事情嗎?」

他停下來看了我一下。我繼續畫畫,沒有看他。他畫畫的動作愈來愈慢。我打算再問一次的時候,他拿出一張新的白紙,用藍筆畫了一個大圓圈。

「這是俄羅斯。」他把那張紙拿給我看。之後又把紙放回地板上,拿了另一個顏色的畫筆,畫了一個小到幾乎看不見的點。「這是彼得。」他說。我看著他,他的表情明顯流露著哀傷。他滔滔不絕地說自己在孤兒院的感覺,沒有人關心他、在乎他,他只是幾十個沒有名字的寶寶的其中之一。

我同情地對他微笑,挑了一下眉毛,對他說:「但這不再是現在的彼得了,對嗎?」他點點頭,露出微笑。

「彼得,我在想,我可以去你的班上看看。」我不確定他知不知道這個意思,但我想讓他知道,我想做什麼,還有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

「我們之前談過你的大腦是怎麼長大和改變的,對嗎?我在想,你願不願意讓我跟班上的同學解釋這件事情?可能也會說一點你住在俄羅斯的事。」

「好,」他若有所思地說,「你會帶圖片來嗎?」

「什麼圖片?」

「我的大腦的圖片。」

「當然。你會介意我把圖片給你的同學看嗎?」

「不會。我的大腦很酷。」

「彼得,你說得對極了。你的大腦很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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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遍體鱗傷長大的孩子,會自己恢復正常嗎?:兒童精神科醫師與那些絕望、受傷童年的真實面對面;關係為何不可或缺,又何以讓人奄奄一息!》,柿子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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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布魯斯.D.培理(Bruce D. Perry)、瑪亞.薩拉維茲(Maia Szalavitz)
譯者:張馨方

  • 蒂娜從4歲開始有整整2年都遭到保姆16歲的兒子性侵!
  • 蘿拉從小被母親不帶感情地養育,她很少被抱,母親也不會看著她眼睛、跟她說話。
  • 利昂還在襁褓中就常被一個人留在陰暗的公寓一整天,哭得再大聲也等不到人來……

這些孩子的遭遇和生命發展令人心疼,但這不是一本關於控訴和揭露的書,也不是讓罪犯拿到「因為受虐」的藉口,而是帶領你我從精神醫學和神經科學串起生命的線索,進而為在成長過程中受創的孩子們找尋再次站立的重生機會,甚至幫助那些覺得自己有點「不太一樣」的你,了解自己、改變自己,也為了做為你教養出幸福、健康的孩子的基礎!

不容忽視!孩子的傷不會奇蹟般地在短時間內復原
「僅僅幾分鐘的壓力,就能永遠改變老鼠的大腦。如果孩子遭遇真正的創傷,這樣的經歷會造成多麼深刻的影響!」

布魯斯.D.培理醫學博士長期以來一直關注創傷壓力對兒童身心所造成的影響,更曾擔任許多涉及兒童創傷之重大案件(哥倫拜爾高中校園屠殺、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韋科鎮大衛教派屠殺案……等)的顧問和專家證人。創傷壓力影響孩子的大腦非常深遠,會使孩子們變得分心、淡漠、易怒、焦慮或衝動,甚至出現嚴重的身心障礙、異常行為。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創傷往往很難自己復原,孩子們很少能自己恢復正常,唯有具備相關知識,並以耐心、關愛與持續的照顧,才有辦法改變他們——問題青少年是如此,三到四歲的受創兒童更是如此!

10個觸目驚心的真實案例,揭開受傷的大腦和靈魂
培理醫學博士挑選了他執業至今10個令人心疼的真實案例,說明各種不同的創傷壓力(性虐待、暴力、貧窮、忽視、無知、宗教洗腦……)對兒童大腦的影響。雖然人類的大腦發育要到二十幾歲才完成,但基本結構和體積、重量,在三歲以前就發育85%。在這個階段,若因疏忽、無知或惡意而使兒童受到傷害,又沒有正確的療癒,創傷壓力對大腦所產生的影響將左右其身心和人格發展——人類如同宇宙般複雜的大腦,在兒童時期有著無比的可塑性,但一不小心就可能往負面的方向發展。

我們必須謹慎地面對孩子所表現出來的「問題行為」,而不該隨便貼「標籤」,因為那可能是孩子為了「適應」過去創傷環境所發展出來的生存機制。然而,即使面對許多悲慘的年輕靈魂,培理博士仍相信:我們在邪惡心靈留下的情緒屠殺中迷失時,也會發現最美好且堅強的人性,他認為,治療的方法日新月異,但核心仍然殊途同歸——最完美的療癒,就是愛——正確的付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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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孩子被虐、受性侵或目睹巨大的死傷,我們除了搶救下他們,將他們安置在安全的環境,如寄養家庭或社福機構等等,很有需要再深入對孩子做心理治療與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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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會帶你深刻認識創傷經歷如何在孩子身上留下痕跡、影響他們的人格、生理和情緒成長的能力,你也會從培理醫學博士面對他們、陪伴他們、觀察他們、療癒他們的過程中了解,若受創的孩子們想構築健康的生活,我們——包括父母與監護人、親朋好友、醫生、社工、教育工作者、政府——需要提供些什麼,例如:從創傷中復原的關鍵其實是人際關係;扭轉教育體制太注重認知發展而忽略孩子情緒、生理需求的情形;適當的挑戰和冒險(許多青少年問題都源自於發展中的大腦缺乏適度挑戰的刺激);改變孩子需要你花時間與耐心(現代人常缺乏);採取任何行動前先花時間好好關心孩子、聆聽他們的心聲……等等。

  • 近10年的兒童創傷發展和現況

從本書初版(原文書於2007年初版)至今,又過了十年,培理醫學博士在將書中概念運用在發展、學習、治療、教養及其他改變大腦的刻意過程同時,也有比以往還要多的了解,所以除了補漏修改,他在每個故事案例的最後,以他目前的觀點來反映並評論該章節的關鍵要素,以及這十年來關於兒童創傷方面的新進展、新問題、新挑戰……等等,並提出相關領域嶄新與大有可為的方向,讓讀者能有最新和更完整的理解。

  • 特別收錄方便學習的「問題與討論」

書中除了根據培理醫學博士的治療案例的時間線,分享其關於兒童創傷的心得並提供資訊和治療之道,也特別收錄各篇章的議題討論,並提供一些見解,讓有需要進修的相關團體或讀者能做更進一步做探討、學習,並激發更多正向的思考方向、解決之道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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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柿子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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