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文科生到醫科生》︰比患癌更令人難受的一句話

《從文科生到醫科生》︰比患癌更令人難受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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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教授曾經跟我們一班醫科生說過,醫學是一門科學亦是一門藝術。一個好的醫生不單會治病,更會治療病人的心靈。

文︰文科生

我曾經在血液及腫瘤科實習時遇過一個病人。

20歲的大學生E小姐因連日精神萎靡,時常感到十分疲累,嚴重影響上課及大學活動,因而向家庭醫生求診,並獲安排抽血作基本全血檢查。

E小姐不以為意,認為應該是還未適應大學生活、壓力過大所致,怎料三天後她在上課時接到家庭醫生的來電。

「請問是E小姐嗎?」
「是,是誰打來?」
「我是你的家庭醫生,驗血報告顯示你應該有血癌,請你明天趕快回來覆診。」

醫生一句話永世難忘

說到這裡,E小姐突然激動起來,很生氣地跟我說她不明白為甚麼醫生要在電話裡說懷疑她患上血癌一事、為甚麼不給她一些心理準備?她形容那一刻彷彿整個世界要垮掉一樣,心裡有十萬個問題和憂慮,但當下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校園,身邊沒有朋友和親人,感覺孤立無援,只能無助地坐在一旁好幾個小時。

24小時對我們來說轉眼就過,但對E小姐來說卻是度日如年,她瘋了似的不斷在維基百科和Google搜尋血癌治療、副作用、成功率、存活率,愈調查得深入就愈擔心。

徹夜未眠的E小姐終於等到第二天回家庭醫生處覆診。

「E小姐,驗血報告顯示你的白血球數量極高,我相當肯定是血癌。」
「我在網上查閱了很多治療方案,聽說最新的標靶藥成功率高達……」話還沒說畢就被家庭醫生打斷。
「其實血癌治療已經超越我的專業範疇,我會轉介你去見血科專家,你有問題可以問血科醫生。」

就這樣,E小姐拿著轉介信離開診所,再預約血科看診。

足足等了一個星期才見到血科醫生,安排抽血、抽骨髓、基因檢測,最後確診慢性粒細胞性白血病(Chronic Myeloid Leukemia, CML)。CML一般好發於中老年人,20歲病發頗為罕見,然而科學家已發現CML是因為單一染色體(PhiladelphiaChromosome t(9;22))突變,服用標靶藥Imatinib的CML患者的五年存活率高達89%,可說是幫CML患者打上一支強心針。

問起E小姐在整個抗癌期間最辛苦最沮喪的事是甚麼,我以為會是抽骨髓或標靶藥的副作用,怎料她竟然說是當初家庭醫生的電話。她說在等見血科醫生的整個星期都在胡思亂想,甚至已作最壞打算,連遺書都寫好,準備同親朋好友一一道別。

即使在五年後的今日,那通電話仍然歷歷在目。她說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家庭醫生:「他那一句話比患上血癌更令人難受」。

宣告壞消息的專門課

這令我想起醫學院一個叫「Deliver Bad News」的課程。學校安排了不同的演員扮演剛患上淋巴癌的病人,而我們要飾演他們的主診醫生,將患癌的消息告訴他們。四個演員分別飾演不同反應的病人,憤怒的(Anger)、否認的(Denial)、焦慮的(Anxiety)、悲痛的(Distress),但事前大家都不知道負責不同情緒的是哪位演員。

演員們的演技異常真實,我仍然很記得某同學要向憤怒的演員道出他患癌那一刻。當時同學很直接地把淋巴組織的化驗結果說出來,本打算繼續跟病人分析治療方案,卻被演員突如其來的憤怒震懾了。

「你在說甚麼?你講多次!我不明白,我明明是來醫院做檢查,你怎麼突然說我有癌症,你是不是搞錯些甚麼?」同學一時反應不來,只跟病人再重複一次:「你的化驗結果顯示你患上淋巴癌。」

再一次聽到這個化驗結果的病人瞬即陷入崩潰,憤怒地指責同學搞錯化驗結果,要求找更高級的主診顧問醫生來,並把紙杯砸到地上發洩。病人連珠炮發的髒話和憤怒情緒令同學控制不來,跟導師要求暫停。跟導師商討過後,同學打算再跟病人開展對話,卻突然改變主意說:「不如我們先出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整天待在房裡也挺難受的。」

就這樣同學把病人帶到外面的花園走了幾個圈,開始閒聊起來。待病人的情緒平穩下來後,兩人便重回病房。同學見跟病人的關係好轉便趁機再講一次淋巴癌的化驗結果,出乎意料地病人這次並沒有遷怒同學,而是理性地接受事實。

好醫生不只懂治病

雖然我們不知道演員們是不是早已跟導師夾好,在發洩完情緒便回復正常對話,但是所有同學都完全感受得到,當病人願意聆聽醫護人員的說話和建議時事半功倍。如果我們事前知道演員扮演的角色時,不難去就著他們的性格去調整語言技巧,但現實是,每一位病人都是獨特的存在,醫生在見病人前並不會有張清單告訴我們應注意的事項。

有時候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相信E小姐的家庭醫生應該無意對病人造成如此大的傷害,可惜時間倒流只存在於奇幻故事裡,現實是話說出口便覆水難收。

或許她只不過是醫生千千萬萬個病人的其中一個,你卻可能是她唯一信賴的醫生。

醫生的角色除了治病,是否有可能多一點體諒、多一點安慰,設身處地去考慮病人的感受,而非流水作業地get the things done?

教授曾經跟我們一班醫科生說過,醫學是一門科學亦是一門藝術。一個好的醫生不單會治病,更會治療病人的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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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文科生到醫科生——科學以外的人性觀察手記》,蜂鳥出版。

作者︰文科生(一個文科出身、大學讀商科、畢業後做過銀行MT的醫科生。多愁善感,慣常在網上分享求學期間的所見所聞和直線抽擊偽科學。)

人氣Facebook專頁「文科生習醫的奇幻旅程」
網上以專業知識抽擊偽科學,
網下收起批判思維診察人性。
文科生棄文從醫,只為追夢;
再從醫成文,以筆治心。

一場長達三年的腿部怪病,跌打、針灸中醫、骨科醫生、靈媒、隱世神醫、另類療法提倡者,全都束手無策。從中學時期行動不便兼長服止痛劑,到大學多姿多彩的好動生活,人生的轉捩點原來只在於一位仁醫的準確診斷和治療,自此學醫的種子一直埋藏在文科生心裡。畢業後,他毅然放棄光鮮的銀行MT職位,跑到澳洲學醫去。

在醫學院及醫院之間,文科生見盡形形色色的病人與家屬:突然被宣判只剩半年命的資優少女、誤信自然療法的護士、為考試不顧兒子身體的媽媽、為了太太努力化療及堅持上班的丈夫⋯⋯他理解到醫學的限制比想像中大,但醫者能做的卻比想像中多。為了成為理想中的仁醫,朝向夢想,仍然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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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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