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學術惡作劇引起的爭議

一場學術惡作劇引起的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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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策劃了一場學術惡作劇,「創作」論文投稿至一些人文學科期刊,更獲得刊登。然而他們自揭這場惡作劇後,其動機以至如何詮釋結果均有爭議。

1996年,物理學家索卡(Alan Sokal)投稿到期刊《社會文本》(Social Text),文章透過加入大量科學術語但實際上在胡說八道,以測試期刊是否嚴謹審查文章,在刊出文章那天他向雜誌《通用語》(Lingua Franca)揭發此事,批評人文學科領域部分學者挪用科學、數學術語。事件被稱為「索卡惡作劇」(Sokal hoax)。

近日有三人自揭向學術期刊投稿,意圖更大規模複製索卡的惡作劇。學術界對今次事件反應不一,支持者視之為「索卡事件2.0」,揭露了有關學科的根本問題,但批評者則指三人公開事件時誤導讀者,而且不能單憑其實驗去否定整個學科。

這三個人分別是網絡雜誌《Areo》總編博克路斯(Helen Pluckrose)、擁有數學博士學位的作者連世(James A. Lindsay)及波特蘭州立大學哲學副教授波高崇(Peter Boghossian)。

首次惡作劇遭批評

在2017年5月,波高崇及連世合著了假論文〈概念陰莖作為社會建構物〉(The Conceptual Penis as a Social Construct)並於期刊《Cogent Social Sciences》刊登,兩人同時雜誌《懷疑論者》(Skeptic)上撰文,指這是「對性別研究的索卡式惡作劇」,並稱問題源於「後現代社會科學的迴音室」以及在「出版或消失」(publish-or-perish)的學術環境下,造就純為牟利而設、沒有門檻的「偽學術期刊」。

然而作家托雷斯(Phil Torres)在網絡雜誌《Salon》上批評指,兩人的惡作劇根本無法如他們所言般「揭露性別研究的荒謬」,除了因為涉事期刊網站列出來的編輯沒有性別研究領域的學者外,更重要是這期刊屬於「付費就可以刊登論文」那一種,根本沒有說服力。

科普作家丁蒙特(Yvette d'Entremont)亦指出,其他人也曾嘗試類似惡作劇,投稿垃圾文章到這類期刊上,而且涉事期刊的影響指數(Impact Factor)為0.00,代表沒有人會引用這期刊。她認為波高崇及連世憑此惡作劇去否定性別研究並不合理。

索卡本人也在《懷疑論者》上回應事件,指出兩人戲仿文章的主題本身並不荒謬,而且他們最初投稿到另一性別研究期刊《NORMA: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Masculinity Studies》亦被拒刊登,婉轉地表示不能以這次惡作劇否定性別研究。

第二次惡作劇

波高崇及連世同意有關批評,於是決定更大規模去測試。兩人希望驗證自己的宣稱︰獲高度重視、經同行審查的性別研究及相關領域的學術期刊,會否刊登明顯的惡作劇論文?他們對「惡作劇論文」的定義是包括以下最少一種︰明顯荒謬或令人吃驚的主旨、明顯業餘的句子結構、公開缺乏嚴謹、顯示出對有關領域了解甚少。

他們訂立三條規則︰

  • 主力投稿到有排名、同行審查的期刊,排名越高越好,最好在學科分支中排首位;
  • 不會付費刊登任何論文;
  • 假如任何期刊編輯或審核者問到論文是否惡作劇,他們會承認。

博克路斯於2017年9月加入,數個月內他們寫了幾篇論文,並學會了一件事——像上次惡作劇般的論文不可能刊登在性別研究的頂尖期刊上。兩人承認以往的宣稱有誤,並轉而研究第二個問題︰這些期刊會刊登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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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連世、博克路斯及波高崇

在大約10個月內,他們總共寫了20篇論文,然而其中一篇論文引起注意,其後《華爾街日報》記者追查,涉事的期刊《性別,地點與文化》(Gender, Place and Culture)亦要求他們提供作者身分(7篇論文中,有4篇使用虛構作者及機構投稿,這是其中一篇)。有見及此,三人決定提早結束計劃。

他們表示20篇論文中,有7篇獲接受刊登(其中4篇已在網上刊出,另外3篇尚未刊出);7篇在中止計劃時仍在處理中(其中2篇已修改並重新提交、1篇正首次審核、2篇在期刊拒絕或提出修改建議後未有足夠時間處理);6篇有嚴重錯誤,無法修改。

三人指最初的論文全部都在審核之前已被直接拒絕,在調整寫法後獲得審核的比率增加,整體而言有約80%論文會送往同行審核。這些論文最後提交的稿件共有超過18萬字,連同所有筆記、草稿、摘要、跟期刊審核者的討論等,則總共有約30萬至35萬字。論文橫跨最少15個他們稱為「牢騷研究」的子領域,包括「(女性主義的)性別研究、陽剛性研究、酷兒研究、性向研究、精神分析、批判種族理論、批判白人性理論、肥胖研究、社會學、教育哲學」。

頂尖期刊的定義問題

那麼是次惡作劇到底能否如三人所宣稱,揭露有關研究領域的問題?

有批評者認為,涉事期刊並不如三人所言為「頂尖期刊」。哈佛大學專研性及性別的科學史教授李察臣(Sarah Richardson)接受《BuzzFeed》訪問時就表示,她不認得很多三人提交論文的期刊。

《BuzzFeed》則查看有關期刊在「期刊引用報告」(JCR)中的排名,發現接納三人論文的期刊在女性研究的排名分別為第5、8、24、27(總共有42本,時間為2017年),其他期刊則根本沒收錄在資料庫。(三人使用Google學術的期刊排名,以期刊近5年發表的論文去計算H指數再排序。)

三人在計劃簡介中稱社會學也受影響,但他們提交了三篇論文到JCR歸類為社會學的期刊,全部被拒絕刊登。《BuzzFeed》又指有部分期刊之所以被視作「頂尖」,是因為三人選擇了一個極狹窄的領域,以至根本沒有其他期刊。

例如其中一篇獲接納的論文宣稱以女性主義角度重寫希特拉(Adolf Hitler)的《我的奮鬥》(Mein Kampf),三人的記錄稱「頂尖女性主義社會工作期刊」《Affilia: Journal of Women and Social Work》刊登此文,事實上這是JCR資料庫中,唯一一本同時屬於女性研究及社工兩個領域的期刊。而在Google學術中,此期刊在女性主義與女性研究、性別研究和社工三個領域均沒上首20名的排行榜。

又例如另一本接納論文的期刊《Journal of Poetry Therapy》,三人也同意這是非常小眾的期刊。哈佛大學副教授、專攻政治研究方法的布拉克維爾(Matt Blackwell)在Twitter上指出,此期刊中的論文引用次數不高之餘,其編輯部大部分成員均並非在大學任教。

博克路斯則反駁指,這些期刊會刊登有影響力的論文,即使是刊登惡作劇論文中排名最低的《Hypatia》。她說︰「假如你拒絕視《Hypatia》為有影響力的知識生產者,就需要摒棄大量具影響力的女性主義哲學及女性主義知識論。當然,我們不反對人們摒棄這類思想。」她的回應正好點出,論文對一個學術領域而言是否重要,不僅取決於在甚麼期刊刊登,另一項值得參考的指標是有多少人引用,不過由於計劃須在中途結束,這項指標無從得知。

「牢騷研究」只講社會建構?

哈佛大學講師政治理論講師及作家蒙克(Yascha Mounk)稱是次計劃為「巨型版的索卡惡作劇」,認為結果顯示學術界有嚴重問題。

有批評者指三人在其論文中使用虛構(但誇張)的數據,刻意模擬真正論文的語言,並正面回應審核者的評語令論文得以發表,令這次惡作劇更像學術欺詐及造假。科普作家祖思(Ketan Joshi)表示,今次計劃不像索卡當年的惡作劇,反而更像需要花費時間心力、意圖瞞騙的科學造假事件。

薩塞克斯大學性別研究教授菲普斯(Alison Phipps)則提到,三人自稱是「左傾學者」並把反對的學科貶稱為「牢騷研究」,據他們描述的計劃主要目標是「社會建構論」——這套思想挑戰、質疑某些一般視作「自然」的分類,例如性別角色、種族等。

菲普斯表示,學者互相監督並無問題,但她認為三人意圖否定有關學術領域,是基於政治而非學術理由。她指出,受到批評的「牢騷研究」學科之中,有很多學術文獻並非採取社會建構角度,而其他學科也有社會建構主義者。她又引述其中一本涉事期刊的匿名編輯提到,三人提交的一篇論文被直接拒絕,未有送交同行審查,但三人匯報計劃時指論文經審查,而且獲要求修改再提交。

三人指收到4本期刊邀請審查論文,但菲普斯質疑他們未有提到這些邀請是否期刊自動產生。布拉克維爾亦指學術期刊極度渴求審查員,所以不會放過尋找新審查員的機會。由於三人拒絕所有邀請,有關期刊是否真的會讓他們審查請文就不得而知。

帶有偏見?

科普作家恩格伯(Daniel Engber)認為,雖然三人的確騙倒幾本期刊,但這無法說明他們針對的學科有何問題。他指出即使由專家作同行審查,也無法防止偽造數據,無論是性別研究抑或癌症研究、心理學等學科,同樣會受影響。他亦提到,三人有5篇論文使用偽造數據的方法,其中3篇獲接納刊登,成功率為60%;相比之下,其他沒有採用這方法的論文,只有四分之一的論文獲接納。

恩格伯認為三人只針對自己不滿、政治化的研究領域,令計劃帶有偏見,更指三人雖然聲稱檢視「性別、種族、性傾向、文化」等多個領域,然而其目標期刊、假論文內容方面,均明顯以性別為目標。

他亦提到,去年10月16日,在溫斯汀(Harvey Weinstein)被揭性侵不足兩星期、#MeToo標籤開始流行時,連世在Twitter上對此表示輕蔑。他說︰「#MeToo,被女性。那又如何?這是當定義過度擴張,受害者敘事獲社會獎勵時會出現的事情。」(該則帖文及Twitter帳戶已經刪除,但該帳戶留下現時連世Twitter帳戶名稱,帖文內容仍可在Google搜尋找到。)波高崇亦不遑多讓,他曾在Twitter發文譏諷︰「為甚麼所有屬於第三波交集理論女性主義者的男性,都是身體虛弱而且有可怕的體態?」(帖文現在已被刪除,同樣可以透過Google搜尋發現。)

雖然不斷把批評的學術領域稱為「牢騷研究」,但博克路斯、連世及波高崇在自揭惡作劇的長文中強調,今次結果絕非顯示學術界墮落,亦不代表所有研究性別、種族、性傾向及體重的人文學科研究者有問題。他們認為,大部分的學術研究確當,而且同行審查是嚴謹的方法,製造對社會有益的知識。

也許在這方面,他們的意見跟批評者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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