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屬「吹水」的哲學,難以向「未問津人」解釋

不屬「吹水」的哲學,難以向「未問津人」解釋
Image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

讀《熊十力論學書札》(上海書店出版社,2009),其中一封給劉靜窗的信,令我讀後有些感觸。這是一封很短的信,全信如下:

如不作學術研究,只隨便說做人的道理,或反諸自心有所悟得之處,或於天地萬物有所體會之處,皆可隨機與人便談。古人之語錄即如此。若作學術研究,則不只如此而已。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雖上聖有廣長舌,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一九六一年十月七日)

兩種哲學

熊十力這裏沒有用「哲學」一詞,但很明顯他談的正是哲學。一般人心目中的哲學,大抵不外是「做人的道理」,或是嘗試解答一些人生和宇宙大問題,例如人生的意義、如何面對死亡、萬物從何而來、有神還是無神;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以容許人「隨便說」,甚至是俗語說的「吹水」,各抒己見,無傷大雅。有些人悟性特高,或因人生體驗而領會出深刻的智慧,他們的哲學,如果「隨機與人便談」,大概亦於人有益。

與此對比的,是作為學術研究的哲學,這有「其讀書的方法、用功的步驟,皆須長年循序漸進」;這個意義上的哲學可不容許人「隨機與人便談」,因為一般人連你在研究的是甚麼問題也不明白,假如向他們解釋,最有可能的結果是:他們誤解你說的,並認為你研究的問題很無謂或是鑽牛角尖。

這個說法至少符合我的經驗,我的博士論文寫的是知識論裏的懷疑論——懷疑的是我們對外在世界的任何知識;這種懷疑是一般人難以明白的,更難認真看待(即英文說的 take it seriously)。因此,當年每有人問及我的博士論文題目,如果問者不也是研究哲學的,我都感到不知從何說起;勉強嘗試解釋,則往往得到上述的結果。

何謂「未問津人」?

熊十力說「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這裏「未問津人」一語特別有意思。甚麼是未問津人?先明白了甚麼是問津人,這個問題的答案自顯。「問津人」指的不只是問者,否則我提到的那些問及我論文題目的人也是問津人了,而他們事實上是熊十力說的未問津人。「問津」的本義是詢問渡口在哪裏,廣義就是問路的意思;問津人已是上路之人,有目的地,而且大致知道該怎麼走,只是偶爾走錯了路,或是不確定某一特定的渡口在哪裏,才須要問津。

哲學的問津人都是哲學研究者,向另外的哲學研究者問津;如果問者和答者是同路人(研究相同或接近問題的人),那麼溝通便容易;就算不是同路人,但各自的路上經歷有不少相似之處,至少大大減少了溝通的困難。至於未問津人,既沒有目的地,連路向的大概也茫然無知,指路便是無意義之舉了。

當然,其他學術研究也有未問津人,但由於這些學術研究不像哲學那樣,有一個可以「隨便說」的「通俗版本」,未問津人不會以為自己對「嚴肅版本」也能輕易明白一二,因此研究者不必有「無法向未問津人開口也」之歎。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魚之樂

相關文章︰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王偉雄』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