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犯罪的腦科學(下):為什麼哈利波特沒有成為罪犯?

暴力犯罪的腦科學(下):為什麼哈利波特沒有成為罪犯?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正常的人都可能有不正常的大腦掃描圖像,反過來說,很可能有不正常的兇嫌卻有著正常的大腦功能。我們不能光拿大腦影像圖這種高科技工具就說誰正常或是連續殺人犯。不過,我們的確可以從中得到重要的線索,藉以得知大腦什麼地方失功能時會引發暴力。

文:林奕昕(社工師)
協力:李政達(諮商心理師)

暴力犯罪的腦科學(上):連續殺人犯的大腦有什麼不一樣?

許多研究一再透露出相同的訊息:社會因素與生物因素的交互作用下,會影響一個人是否傾向暴力;如果再加上不良基因和父母親恐怖的管教方式,便可能形成青少年的攻擊行為。總之,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當生物和社會危險因子結合的時候,會比任何單一因素產生更要命的結果。

美國洛杉磯的臨床心理師凱勒曼(Jonathan Kellerman),曾在1977年發表過一篇論文,記錄了他如何以控制環境因素來降低XYY症侯群(註)男性的破壞行為。環境可以克服基因,新的腦神經連結可以在大腦中的杏仁核、海馬迴、額葉形成,這些改變都會在大腦中很難抹滅掉。任何種族、性別都一樣,社會經驗會改變大腦。而且更會改變基因的表現,傳遞給下一代。

註釋:XYY症侯群(XYY Syndrome)是一種人類男性的性染色體疾病,正常的男性性染色體是XY,而XYY三體者多出一條Y染色體。一般研究表示這類人較具有攻擊性。

我們已知幼年時的惡劣環境、情緒和營養會降低大腦的各項重要功能,同時也會干擾大腦中白質的連接。長期和慢性的壓力,包括與母親隔離、疏離,都會干擾大腦的壓力系統,造成大腦失衡,最後造成大腦萎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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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見參考資料
同為三歲小孩,關愛與忽略的大腦結構差異圖

美國德州兒童醫院教授佩里(Bruce Perry)分享上面這張2位3歲兒童的腦掃描照片,左邊是受到家人悉心照顧,右邊則是被疏忽照顧的孤兒,兩人的腦掃描結果出現明顯差異。這些照片提供了一個強而有力的證據,證明兒童受虐或遭受冷落會影響其大腦結構。雖然兩位年紀相同,但其中一人的腦部明顯大得多。除了腦部大小不同,腦部構造亦有差異。疏於照顧、感知不足(sensory deprivation)的孤兒,對於聲音、氣味或觸碰的經驗都缺乏,使得他中間的腦室明顯較大,大腦皮質也因萎縮出現更多皺摺。

當然,照顧者的忽略不會是暴力唯一的成因,例如性虐待就是如此。也有些家庭良好,但無法逆轉生物上的暴力傾向。父親和同儕也在青少年的犯罪上扮演重要角色。但是孩子正常發展最關鍵的部分,無疑還是「照顧者的關愛」。當照顧者的愛演變成厭惡或忽略時,就可能看到走上像蓋瑞(按:請見延伸閱讀)那樣的殺人之路。

為什麼哈利波特沒有成為罪犯?

眾所周知的虛擬人物──哈利波特,出生之後就是孤兒,由佩妮阿姨和威農姨丈收養,跟表哥達力一起長大,但德思禮(Dursley family)一家對哈利態度惡劣,讓他住在樓梯間的櫥櫃,只有蜘蛛相伴。頭部有傷、父母皆過世、被虐待,甚至於哈利身形較瘦弱,為什麼最後不會成為罪犯呢?

首先,哈利沒成為問題少年主要是因為他是在中產階級家庭中長大,讀的學校自然跟表哥達力一樣是中產以上家庭孩子的好學校。佩妮一家雖然對他不好,但是絕對有嚴加「管教」,一般的問題都不准隨便問,何況是說髒話和偷竊。我們在前兩集小說看到哈利波特對誰都很禮貌,反應靈活,說明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的重要性。要是佩妮他們一家人起初隨便就送哈利進個較差的小學,包準也是髒話連篇,不過德思禮一家相當好面子,是不可能做這種事情。英國社會非常重階層觀念,你說什麼口音、住在哪裡、什麼樣家庭出身的孩子,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而哈利因為討厭德思禮一家,自然拒絕他們一家的價值觀。完全沒機會任性的哈利,自然選擇了和達力表哥完全相反的道路。

再者,哈利沒成為問題少年的最主要原因,就是在青少年時期,在霍格華茲得到大量的關愛、正向經驗、瀕死經驗和師長引導,而且都是正當的關愛和正向肯定。例如:結交到患難知己如榮恩和妙麗、天狼星教父、海格、衛斯理家族、甚至石內卜這樣冷漠的人都在暗中關照。至於哈利感受到母愛則是鄧不利多校長告訴他,因為哈利的母親為捨身救他而去世,這給哈利與佛地魔對抗的一個開端。後續所展現的正義感,也是因為在有所瞭解自己父母後,哈利出於「傳承」和「追尋」,選擇走上父母的道路。

拒絕的心理狀態分析

話說回來,從親密關係殺人案到性侵未遂的殺害,我們必須要追問,為什麼被追求中的人拒絕,會讓心裡難受又艱難?

日劇《求婚大作戰》的上司組長對男主角說:「就算失敗也是理所當然,萬一成功了就是男子漢。」當人們失去愛人、受到拒絕的時候,會變得很想拒絕事實,不計一切代價要把對方找回來,這叫做「挫折的吸引力(frustration attraction)」。被拒絕的階段,被拋棄的一方會想辦法把對方找回來,許多人失眠、體重下降,花大部分的時間與精力去追回離開的伴侶。當一切都無效的時候,通常會憤怒,心理學家稱之為「被放棄的憤怒」(abandonment rage)。不計代價仍追不回對方之後,可能因為憤怒而開始騷擾,這時會讓對方跑得更快、躲得更遠。

依照當前的社會,擇偶上的否定,往往被某些追求者認為是對「自身」的否定。因此,「追求」這個過程往往伴隨著成長,像是不會唸書的柯景騰必須要努力唸書一樣,男性藉由不斷提高自身的條件,總認為到最後這個否定就會消失,變成肯定,甚至可能演變成「多位女性的肯定」。

拒絕這件事變成了評斷個人的標準,特別是那些認為自己應該已經符合這一切標準的人,或認為自己應該要憑藉著努力就可以得到戀愛的人。而這一些「認為」,都來自於追求的文化。

傳統社會中,男性成年之後,家族就會安排或相親,會擁有一位女性以上與之配對並進入婚姻生活(照顧起居、傳宗接代)。但到了現代社會,性別地位逐漸平等,女性仍然負擔大多數的照顧角色與期待。對部分極端的男性來說,滿足身為男性的需求是理所當然的事。受到拒絕,則等於是對男子氣概的否定。

2016年5月17日,南韓地鐵江南站附近的公廁,一名20多歲的女子遭殺害。兇手表示自己和被害人素昧平生,會痛下殺手是因為「感到被女人無視」。兇手是30多歲的男性,在案發前已準備好兇刀與工具,並潛伏了3小時找尋能下手的地點,最後決定在地鐵江南站附近的公共廁所中等候「獵物」,被害者在被發現時已經倒在血泊中,胸口有多數刀傷,該男子被捕後表示,自己完全不認識被害者,只因覺得自己「被女人們無視」就動了殺意。

「沒有女朋友,這就是所有失敗的元凶。」日本秋葉原隨機殺人的加藤智大在案發前這麼說。這樣的想法成了他心裡不安及怒火的一部分。成為他開著貨車衝撞秋葉原以及持刀砍殺路人的悲劇。

我們可以理解被拒絕確實是令人挫折的事,可是,拒絕就只是拒絕而已,沒有人有義務滿足我們的想像,這次失敗了,期待下一次會更好,抑或充實且調整自己。拒絕,並非在否定你的一切,而是拒絕的那一方有他(她)自己的期待、意願與想像。

被拒絕是令人心碎的,甚至在某些情況之下,令人感到天崩地裂,但如果我們事先認知到:「被拒絕是理所當然的,被接受不是」,才更懂得珍惜一段得來不易的關係。

或許,這正可以開啟一種兩性分享的可能性,透過分享被拒絕的經驗,才發現被拒絕並沒什麼大不了,甚至是生命的「禮物」,幫助我們在人生中前進,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懂得幸福其實不假外求,才會知道這種痛苦並非自己獨有,懂得從失戀或已然破碎的關係裡漸漸復原,才能了解自己是有力量的。

接受拒絕、接受心碎、承認痛苦、承認自己其實脆弱,即使捨不得放手仍尊重對方意願,這是最需要勇氣的。

如何預防和改善?

說到底,該怎麼預防犯罪?如何改善這類人的狀況呢?

除了已知的藥物治療以及公共衛生環境的維護之外,營養充足都是選項之一。那麼,有沒有可能不需要使用藥物或任何侵入性的治療方式呢?

很多文獻提到的靜坐和正念訓練,這項方法可以幫助我們永久改變大腦,不需要服藥或其他侵入性治療,用心智去超越物質。正念的練習不但能改變大腦的功能,同時也會改變大腦的結構。靜坐的相關文獻提到,靜坐可以強化左額葉的活化,有助於降低焦慮,同時增加額葉皮質的厚度,強化大腦中掌管道德決策、注意力、學習和記憶的諸多地方。

《第七感》作者──丹尼爾.席格有講到一件案例。一位高中二年級的強納森,罹患重度憂鬱,會莫名爆發淚水和無法控制的憤怒、失眠、煩躁以及胃口下降等。強納森也承認有時會有無望和絕望,並伴隨著自殺念頭。作者就請強納森的父親一起晤談,並講解前額葉功能,介紹正念的訓練。

作者告訴強納森必須有固定的運動、良好的飲食跟充足的睡眠,才能打好增強神經可塑性所需的基礎。避免攝入過多糖分和刺激性食物,有助於減少情緒波波動。並教導強納森每天要固定靜坐冥想和正念呼吸。除了跟作者晤談之外,強納森也同意寫日記,記錄他心情的變化、正念練習以及運動。這也提供一種學習觀察自己內在與外在經驗的機會,也進一步反思。後來還教導強納森進入步行冥想,將注意力集中在腳底和小腿,當妄念起來之後要練習重新聚焦。

當然中間有所挫折,但強納森在家輪流練習做呼吸認知、身體掃描和步行冥想。經過每週兩次的晤談,和基本天天要做的認知練習和運動後,強納森能夠集中注意力和整合認知。經過半年的練習後,強納森的情緒騷動似乎都消除了,作者在晤談中感覺他比較自在、清明和輕鬆,也對自己比較有自信。後續追蹤也相當好,強納森繼續念大學,主修電影和心理學。在家的情緒很穩定,那種像波濤洶湧的感覺再也沒有復發過。

最後,要特別提到2位腦科學專家──詹姆斯.法隆(Janes Fallon)和艾德里安.芮恩(Adrian Raine)。這兩位研究犯罪和心理變態的腦科學專家都很特別,他們自己的腦造影就像罪犯一樣。也就是說,他們的大腦功能和犯罪者一樣。但是,他們卻沒有犯罪,照常生活。

這提醒我們一件事情,正常的人都可能有不正常的大腦掃描圖像,反過來說,很可能有不正常的兇嫌卻有著正常的大腦功能。我們不能光拿大腦影像圖這種高科技工具就說誰正常或是連續殺人犯。不過,我們的確可以從中得到重要的線索,藉以得知大腦什麼地方失功能時會引發暴力。

話說回來,詹姆斯.法隆(Janes Fallon)和艾德里安.芮恩(Adrian Raine),他們2位專家都強調真正優良的教養可以戰勝先天不足的基因。也可透過環境、後天、社會等因素去改善,再給予那些容易受到影響的孩子一些愛。而且,及早介入,越早越好。提供可能會有迷途孩子的父母健康常識、教育和支持,可以逆轉後來青春期的問題,讓孩子不至於變成未來的暴力犯。

這篇文章只打開一點點大腦的奧秘,真心希望社會上的分屍暴力犯罪不再發生。很多殺人案件背後其實涵括很多層面,不只是教育,還包括像心理衛生、給孕婦和孩子比較好的營養和衛教、照顧弱勢的孩子和較豐富的營養午餐、注意公共衛生和環境、加強父母的教養技術、找出有行為偏差的孩子、給予良好的介入治療等。以上都不難做到。這些事情的確都要花大筆的經費,但,有什麼比事前預防來得重要呢?希望我們能越接近暴力的成因,衷心期盼我們的世界更好,也給下一代更好的成長環境。

參考資料:

  1. 天生變態:一個擁有變態大腦的天才科學家
  2. 第七感:自我蛻變的新科學
  3. 大腦的祕密檔案(增訂版)
  4. The Anatomy of Violence: The Biological Roots of Crime
  5. Wij zijn ons brein
  6. Experts reveal psychology of killers who dismember victims
  7. 【性別觀察】社會急需的性別教育:被拒絕是理所當然,被接受不是
  8. 仇女! 韓男隨機殺人只因為「被女生忽視」
  9. 日本高材生斬殺七人案 「沒有女朋友,這就是所有失敗的元凶。」
  10. 兒童受虐影響腦萎縮 專家:多數發展遲緩
  11. Carlton Gary
  12. Neocriminology: identifying a murderer’s brain
  13. Psychopathy marker — “Neurodevelopmental marker for limbic maldevelopment in 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and psychopathy”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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