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如果不像美國黑人一般站起來,只有死路一條

蒙古人如果不像美國黑人一般站起來,只有死路一條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少數民族因為宣布「解放」的中國人而變得比以前更貧窮,共產黨當然容不下指出這個事實的烏蘭夫。他看破的民族問題,其本質直到現在也基本上沒有改變。

文:楊海英

「著名少數民族作家」的倒戈

在烏蘭夫過去擔任黨書記和政府主席的內蒙古自治區,所有的權力都被安徽省出身的中國人滕海清奪取。滕海清將軍於一九六七年十一月新成立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自己就任主席的職位。滕海清主任於九日指示全自治區「挖烏蘭夫黑線,肅烏蘭夫流毒」,大屠殺正式開始(楊 2009a: 36, 115-118)。之後,呼應北京的江青夫人於十二日在文藝界呼籲的「肅清屬於黑線的人(挖黑線)」,內蒙古自治區的革命群眾於十一月二十四日深夜逮捕舊自治區黨委員會宣傳部副部長、過去也曾是造反派魯迅兵團顧問的特古斯,瓦解內蒙古文藝界。

在這樣的政治洪流當中,有一個協助中國政府和中國革命群眾的蒙古人。那就是作家烏蘭巴干。他於一九五八年九月出版名作《草原烽火》,一舉獲得「中國著名少數民族作家」的殊榮。烏蘭巴干代表「紅色柱子」的意思。政治宣傳之下的產物「紅色柱子(烏蘭巴干)」不過是在「紅色之子(烏蘭夫)」的強力支持下才得以出線。事到如今,他卻主張烏蘭夫與內蒙古人民革命黨領導人哈豐阿等人一直以來都對自己施加「階級報復」。一九六七年十月二十五日,烏蘭巴干在報紙《呼三司》刊登〈憤怒控訴烏蘭夫黑幫對我進行的階級報復〉一文(楊 2011d: 702)。

我熱愛我們偉大祖國,跟熱愛我們心中最紅最紅的紅太陽、我們各族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這是我參加革命軍隊後,又拿起筆來從事文學創作的動力。可是,我參加革命後,二十年來,一直遭到內蒙古的赫魯雪夫、黨內最大的走資派烏蘭夫機器一小撮同夥劉春,哈豐阿之流的政治迫害。

他用符合作家風範的華麗詞藻進一步寫道「漢族的老同志們」如何鼓勵自己,哈豐阿和其一族又如何「屠殺蒙古和漢族人民」等子虛烏有的謊言。他用容易理解的形式整理滕海清將軍等人提供的政府機密資料,向中國大眾發表演說,達到惡意煽動的效果(楊 2009c: 198- 223)。

如美國黑人一般站起來的蒙古人

自從烏蘭夫在北京被打倒以來,「挖烏蘭夫黑線,肅烏蘭夫流毒」的「挖肅運動」在他的故鄉內蒙古以波濤洶湧之勢展開。然而,同時也出現部分「挖肅運動不符合毛澤東思想」的「右傾意見」。為了阻止這些「右傾意見」,《呼三司》等造反派的報紙對「企圖挽回烏蘭夫名譽的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等反革命的地下司令部」展開更大力道的攻擊。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呼三司傘下的《教育革命》第四期刊登了〈掃蕩夢想恢復烏蘭夫名譽的螻蟻〉一文(楊 2011d: 881- 887)。螻蟻指的是呼和浩特市第十五中學的教師孟紹、雲占祥,以及烏達木等人。說他們是「扮演烏蘭夫推動反大漢族主義急先鋒的間諜、憲兵」。

「夢想恢復烏蘭夫名譽的螻蟻」組成了「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這個「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是呼和浩特市和土默特旗出身的蒙古人於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創立的組織。自認是「烏蘭夫死黨」的人當中包括吳國棟、雲建華、畢里格圖、雲霞、孟紹、雲善祥、李永年、趙維新、雲繼龍等。由於內蒙古西部的土默特地區很早就導入中國文化,因此許多蒙古人使用的是漢字姓名。這個現象也是「烏蘭夫死黨」的特徵之一。

「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的成員主張「如果中國人可以革命,那麼我們蒙古人也有革命的權利」。他們開玩笑地說,「我們的總部在北京的中南海,分部在內蒙古黨委員會的建築物內。」中南海是中國共產黨中央的所在地。「文化大革命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肅清蒙古人,尤其是土默特旗的蒙古人」、「中國人利用東部出身的蒙古人殺害西部出身的蒙古人」、「中國人像元朝的時候一樣,準備趁夜襲擊蒙古人」等,他們看破了中國政治運動的本質。

「蒙古人如果不像美國黑人一般站起來,只有死路一條。」

烏蘭夫故鄉的蒙古人如此主張。他們動員了數百人,計畫前往北京。然而,「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的抵抗運動遭到無情的鎮壓。這個組織的抵抗活動突顯了自治區的文化大革命從一開始就帶有民族間衝突的性質。由於土默特出身的抵抗愈演愈烈,中國共產黨於是決定公開一九六七年一月二十七日在華北局前門飯店會議上通過的〈關於烏蘭夫錯誤問題的報告〉,這部分如前所述。

對蒙古人的歷史性判決

「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大膽向中國共產黨主張,中國人視為眼中釘的所謂少數民族優待政策是由黨中央決定,而非由烏蘭夫制定。中華蘇維埃政府的對內蒙古人民宣言書,也就是所謂的《三五宣言》也是由黨中央批准,毛主席事到如今才不承認,未免說不過去。另外,憲法保障少數民族獨自的歷史和權利,因此無法認同黨中央現在加以否定(楊 2011d: 892-895)。就像這樣,「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正面質疑「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和「偉大的、光榮的、正確的中國共產黨」的態度丕變。他們的主張集中在質疑中國共產黨自己答應民族政策卻從未確實執行的詐欺手法和其正當性。

「內蒙古東方紅革命造反聯社」也對文化大革命的發動提出質疑。主導前門飯店華北局會議的是劉少奇和鄧小平。他們辯論,「因為劉和鄧沒有實行毛澤東的路線,烏蘭夫才會被打倒。」又反駁黨中央,肅清烏蘭夫的是劉少奇和鄧小平,現在他們都因被認為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而失勢,正好證明了烏蘭夫的正確性。他們強力抗爭,發傳單與黨中央鬥爭(楊 2011d: 894-897)。然而,人口方面在自己的故鄉淪落為少數派的蒙古人從一開始就沒有贏面。主導權自始至終都掌握在侵略者的中國人手裡。

為了阻止「夢想恢復烏蘭夫名譽的反革命逆流」,中國政府全面動員國營的報紙。首先於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在《內蒙古日報》刊登〈打倒烏蘭夫〉的社論,正式宣布蒙古人領袖的政治生命告終。接下來又於一九六八年四月八日,在《內蒙古日報》刊登長文〈歷史的判決,徹底粉碎為烏蘭夫翻案的反革命逆流〉。這篇文章的執筆者是隸屬呼三司系統的內蒙古大學《紅衛兵評論》(楊 2011d: 890- 891)。

「歷史的判決」如此寫道:

第一:烏蘭夫早從一九四○年代開始就利用內蒙古自治運動聯合會,企圖分裂祖國。例如他說「必須正視蒙古人要求獨立的事實。必須承認他們的自決權」,表現得好像是一個獨立王國一般。另外又主張「內蒙古的土地是由全蒙古族共有」。

第二:以「民族特徵」為藉口,反對社會主義改造和無產階級專政。排斥中國人,企圖將無產階級的自治區改為資產階級專政的自治區。

第三:用「民族問題」否定階級鬥爭,企圖恢復資本主義。曾說「對於蒙古人而言,家畜比什麼都重要」。

第四:推進反革命的政變。最重要的例子就是反大漢族主義。

已經找不出烏蘭夫的新「罪證」,但對於中國人而言,烏蘭夫過去要求民族自決的事實和推動反大漢族主義的「功績」,已經足夠認定他為民族分裂主義者。

很早就開始進行為了大屠殺的輿論工作

大屠殺在各地展開的一九六八年六月十五日,名為《萬代紅》的雜誌刊登了〈徹底粉碎烏蘭夫培育民族分裂主義繼承人的陰謀〉一文。這個批判文提到的是被當作殺戮對象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楊 2011d: 931-936)。

內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是於一九四五年十月五日,以畢業於滿洲國陸軍興安軍官學校和建國大學,以及哈爾濱工業大學的「挎洋刀的傢伙們」為中心組成,是一個模仿蘇聯和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青年組織。在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傘下從事為了獨立和自決的活動,之後經過肅清,於一九四九年三月被中國共產黨的新民主主義青年團合併(楊 2010: 150)。當然,隨著烏蘭夫失勢,舊團員們也成為了被殺戮的對象(楊 2011d: 936)。

一九四九年以前,由反動的內蒙古人民革命黨哈豐阿的死黨特古斯,鮑蔭扎布之流一手策劃組織了內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這個團一開始就公開地進行反黨叛國的民族分裂的罪惡活動,在民族熱的破旗下,大肆鼓吹內外蒙合併,走外蒙道路,搞內蒙獨立,自由聯邦,妄圖實現成吉思汗大帝國。

《萬代紅》的定罪與政治上對內蒙古人民革命黨的定罪相同。一般來說,一九六八年七月二十日,內蒙古自治區革命委員會通過〈有關內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的處理意見〉,正式批判「要求內外蒙古合併,企圖實現內蒙古獨立的罪」,開始肅清成員(楊 2010: 58-62)。然而,《萬代紅》刊登的對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的批判文比政府的正式決定還早了一個月,從這個事實來看,為了破壞該組織,共產黨很早就開始確實推進輿論工作。

烏蘭夫歪曲內蒙古青年們光榮的鬥爭史。將毛主席和黨中央對內蒙古革命黨的指示竄改為「成吉思汗的子孫為了民族獨立團結奮鬥的歷史」,創造民族分裂的歷史。內蒙古的青年們為了祖國統一和民族團結流血的歷史,被竄改成蒙古族復興和解放的歷史。

中國人又批判內蒙古人民革命青年團的領導人們於一九五七年刊登於《內蒙古青年》雜誌上的文章為「民族分裂主義的罪行」(楊 2011d: 939)。中國人視為是問題的文章有下面這一節。

當日本帝國主義和國民黨殘酷壓迫我們的時候,是誰同蘇聯一起同情過我們,並號召我們起來鬥爭?就是我們的兄弟,蒙古的人民。一九三九年爆發哈拉哈(諾門罕)戰爭期間,是誰同蘇聯紅軍擊敗日本侵略,鼓勵我們同日本鬥爭?這還是他們。當蘇聯紅軍向日帝宣戰時,是誰同蘇聯紅軍一起,親自解放了內蒙的土地?是蒙古的兄弟和他們的英雄子弟—蒙古人民軍。

上述內容傳達的是事實,也表現出蒙古人不變的心情。然而,既然現在台上演的戲碼是「文明的中國人解放落後的蒙古人」,那麼歷史事實也被扭曲成「背叛祖國的過去」。

大量屠殺蒙古人之後的善後方式也是批判烏蘭夫

在中國政府和中國人有組織的大屠殺告一個段落後的一九六九年七月,黨中央正式決定分割統治內蒙古自治區。舊滿洲國領、過去在東蒙古人民自治政府管轄之下的地區被割讓給了東北三省。西邊的阿拉善地區則被讓渡給了甘肅省和寧夏回族自治區。剩下約三分之一的內蒙古自治區也於十二月十九日被歸在北京軍區的直轄之下,全面導入軍事管制制度。文化大革命期間,各自治區或各省當中,受到人民解放軍管制的只有蒙古人的內蒙古自治區。就這樣,烏蘭夫賭上政治生命好不容易實現的「領土統一的內蒙古」又再度遭到解體,退回到「分割統治」的時代。

幸運逃過大屠殺的幹部們從一九七○年一月十一日起在河北省的唐山市受到監禁,被編入「毛澤東思想學習班」。學習班共有八千人,他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繼續批判蒙古人的政治家烏蘭夫。在屠殺蒙古人後又繼續批判蒙古政治家的政治手法不僅是物理上消滅整個民族,更是試圖將該團體的歷史和文化從這個世上抹除,這是前所未聞的種族滅絕政策。

螢幕快照_2018-08-20_下午5_19_12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提供
大屠殺後遭到分割統治的南蒙古。

唐山市對烏蘭夫的批判必須和變小的內蒙古自治區連動。根據唐山市的資訊,內蒙古師範學院革命委員會於一九七○年八月五日,發行名為《鬪批改》(「鬥爭批判改造」的簡稱)的雜誌。雜誌刊登了以「批判內蒙古的霸王烏蘭夫」為主題的特集。烏蘭夫成為了「霸王」,但沒有出現「新的事實」。

師範學院的特集首先列出烏蘭夫「惡意攻擊毛澤東思想的罪行」,並說「就算到了現在,還是有許多擁護烏蘭夫的幽靈在內蒙古漂浮,不可忘了階級鬥爭」,故意煽動對立。中國人主張,「舊中國的內蒙古是比全國任何一個地方都更黑暗、更落後的地方」(楊 2011d: 968-986)。這個主張部分正確。「舊中國」時代內蒙古的蒙古人自由居住在草原上,但財產被後來的中國人殖民者強奪,成為被集體屠殺的對象。中國共產黨藉由「解放」這些殖民者,比以前更進一步蹂躪少數民族的人權,強制同化,但又對此事實視而不見。

被扣留在唐山市的內蒙古幹部們最主要的任務批判烏蘭夫,其成果於一九七○年八月三十一日被整理成〈徹底批判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烏蘭夫的反革命謬論〉的報告書。北京的共產黨中央領導人們於十月三日審查其內容,七日向全國公布。烏蘭夫過去講過的這一段話,成為了他的罪(楊 2011d: 1002-1005)。

大漢族主義是社會主義時期的主要敵人。漢人侵占了蒙古人的土地,頭頂蒙古人的天,腳踩蒙古人的地,喝著蒙古人的水,弄得蒙古人抱著金碗討飯吃。漢人逼的我們寸步難行,沒有立足之地。蒙古人叛國是漢人開荒,占了蒙人的牧場,國家物資供應不足造成的。大半農耕企業,引起了民族糾紛,這是邊境牧民外逃的一個重要原因。在自治區漢人和蒙古人的比例是七比一,七個漢人整一個蒙古人,這還得了!堅決粉碎大漢族主義的侵略。

少數民族因為宣布「解放」的中國人而變得比以前更貧窮,共產黨當然容不下指出這個事實的烏蘭夫。他看破的民族問題,其本質直到現在也基本上沒有改變。

2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提供
挖苦烏蘭夫的政治漫畫。這幅漫畫表 示一九五八年毛澤東在成都會議上警告烏蘭夫的內容:究竟要吃民族主義的飯,還是吃共產主義的飯?

相關書摘 ►「蒙古王」烏蘭夫在中共殖民進逼下,完全敗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在中國與蒙古的夾縫之間:一個蒙古人未竟的民族自決之夢》,八旗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楊海英
譯者:陳心慧

這是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也是成吉思汗之後,
近代以來的蒙古人如何與中國合作、抗爭,乃至被中國欺騙、背叛的故事。

草原的統治者,蒼狼的後代,成吉思汗以來最有權勢的蒙古人。
中國人稱呼他為「蒙古王」,對他既敬且畏。
他的名聲響徹草原,留下的卻是毀譽參半的評價。
他是烏蘭夫,一位在時代風雲中興起的「紅色之子」。

一九四六年,數以萬計的蒙古人相信中共許下的諾言,
歡天喜地期待著「蒙古人的自治國家」降臨;
二十年後,這些信賴中國共產黨、追隨共產黨直到最後的蒙古人,
最終沒有一人能夠逃過血腥屠殺和無情肅清……

本書作者楊海英教授,繼《沒有墓碑的草原》之後,從近代蒙古史上最關鍵的人物――烏蘭夫的一生著手,探討中國對蒙古的壓迫,以及蒙古人在大漢族主義下的掙扎求生。蒙古與中國、遊牧與農耕、大漢沙文主義的進逼與蒙古自我認同的維持……在無盡的夾縫之間,身受重壓的蒙古人,該如何做出抉擇?眼見同胞的苦難處境,「蒙古王」烏蘭夫,所做出的抵抗又是什麼?

這是一段湮沒在沙塵中,交織著期待、背叛、抵抗與幻滅的傳奇;直至今日,人們仍然訴說著「當代蒙古王」的故事,然而,蒙古已經再無第二個成吉思汗,蒼茫的草原被漢人墾殖破壞後,變成滾滾沙土……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書摘』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