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士》:隱居到森林的梭羅,卻因欠稅坐了一晚的牢

《隱士》:隱居到森林的梭羅,卻因欠稅坐了一晚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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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梭羅為什麼會想到跑去過隱士般的生活?他本人的解釋︰「我到森林去,因為我希望過一種從容不迫的生活,只去面對生活的必要部份,看我是否可以學取它所教導的,而不致於在我死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活過。」

文:彼得.法朗士 (Peter France)

梭羅為什麼會想到跑去過隱士般的生活,人們有許多不同的猜測。驅使他這樣做最明顯的一個理由,就是他原創性作家的身分一直沒有獲得肯定,他失望之餘,憤然脫離那。有些人則認為,與其說他的目的是想遠離人群,倒不如是說是為了親近大自然和過一種獨立自足的生活。至於他本人的解釋則是︰「我到森林去,因為我希望過一種從容不迫的生活,只去面對生活的必要部份,看我是否可以學取它所教導的,而不致於在我死的時候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活過。」

受到自己閱讀和愛默生引介的浪漫主義詩人詩歌的激發,梭羅很早就有透過孤獨生活去領受大自然的信息的念頭。在一則1841年三月的日記裡,他這樣寫道︰「一天裡面能有好幾段的時間在自己的工作室裡,完全忠實地面對自己,真是一大釋放。」同年的十二月,他又這樣寫道︰「我很想馬上搬到湖畔,好讓傳入我耳朵的聲音,只有風吹蘆葦的沙沙聲。如果我能夠把自己擱到後面去,就是生活上的一大成功。但我的朋友卻問我,我搬到那裡以後,打算做些什麼工作。難道觀察四時的轉換,不就是一件夠嚴肅的工作嗎?」

不過,要等到三年又三個月之後,梭羅才得以實現心願,搬到了華爾騰湖湖畔。華爾騰湖是個大約四分之三英里長、半英里寬的小湖,距離康考德以南兩英里遠。在它的岸邊,有一片屬於愛默生的土地。梭羅徵得愛默生的允許,在這片土地上蓋了一間小屋,住在下來。他並不清楚知道,自己會逗留多久。

他把隱居在湖邊視為是對自己所主張的經濟哲學的一個實驗。這種經濟哲學,可說是古代隱士思想在19世紀的一種擴充和表達。梭羅把人生的活動分為兩種,一種是為維持生活所必須要從事的勞動,一種是個人自由選擇的活動。前者是枯燥乏味的,而後者則是有價值的。因此,美好生活的原則,應該就是儘可能把「自由時間」擴充到最大,把從事枯燥勞動的時間減少到最少。事實上,梭羅宣稱,他的目標就是要把聖經「六天工作,一天休息」的教誨給顛倒過來。

他認為,最富有的人並不是擁有最多物質財富的人,而是擁有最多自由時間的人。梭羅看出了現代生活的奢侈和舒適,已經成為了人的負擔,因為了支付這種生活的花費,人們必須拼命工作。梭羅想出來的解決辦法——一個可遠溯至蘇格拉底的方法——是試著看看有多少東西是可以從生活中除去的。有些東西固然是我們非有不可的,不過,自己去生產這些東西,顯然比去購買它們更經濟。

1845年三月下旬某一天,梭羅用借來的斧頭,砍下一些松樹,把它們切割成木材。這些木材被他「砍成六英寸見方,大部分的牆筋只削兩面,椽木和地板木則只削一面,讓它們既可以像鋸過的木材一樣直,又更為堅實。」三星期後,他把整個屋架給做了出來。他用了4.25美元從一個鄰居那裡買來一間小木屋,把上面的木板拆下來,攤在太陽下「曬白,曬彎回去」,用作自己房子的建材。之後,他又挖了一個六英尺見方、七英尺深的地窖,「在那裡,即使再寒冷的冬天,馬鈴薯都不會凍結。」

五月初,梭羅按照美國拓荒者的傳統,找來一些鄰居,幫他把屋架豎起來和鋪上屋頂。梭羅並不認為這樣做是違背了自己追求獨立自足的原則:「在幾個相熟的鄰居的幫忙下,我把屋架豎了起來;我請他們幫忙,與其說是出於必要,不如說是為了藉此增進鄰居情誼。」屋子寬10英尺,長15英尺。全部的造價是28.125美元。根據這一點,梭羅指出:「我發現,一個學生如果想有一個可住一輩子的遮蔽處,他用一年的房租錢就盡夠自己蓋一間。」

但靠自己力量蓋一棟房子的好處卻絕不是只有省錢︰

人蓋自己的房子和鳥搭自己的巢,有些類似的合宜性。如果人自己親手去蓋自己的住處,親手單純而又誠實的供應自己和家人食物,誰又知道詩的機能不會普遍發達起來,像鳥類的歌唱一樣呢?……我不管到哪裡,都沒有碰到一個肯從事像蓋自己的房子那麼單純而自然的工作的人。

梭羅選擇了最能象徵獨立自足精神的一天——1845年7月4日(美國國慶日)——搬入新居。他用一輛乾草馬車把傢具用品運到他的小屋。他的傢具包括一張藤床、一張書桌、一組有三把椅子的桌椅組、一面直徑三英寸的鏡子和一把火箝。他的食具包括三個大淺盤、兩副刀叉、一根湯匙和兩個大罐(一個用來裝油,一個用來裝糖蜜)。他的炊具包括一個長柄平底鍋、一個煎鍋和一個燒水壺。他小心翼翼,儘可能不讓自己的家當超出上述的內容之外。有人要送他一張踏墊,但他卻以屋裡沒有多餘的空間放它和沒有空閒去拍它抖它為由而加以謝絕:「我婉拒了,寧可在屋前的草地上蹭鞋底。從一開始就把邪惡拒諸門外是最明智的。」

為了把飲食的開支降到最低,他闢種了一個菜園,裡面最引人注目的作物就是一列又一列的豆子,它們加起來有七英里那麼長。由於梭羅自承「就豆子而言,我是個畢達哥拉斯派。(按:表示他不愛吃豆子)」,所以,他會種豆子,純粹是為了貫徹他的經濟理想。不過,他卻把種豆子的時間歸類為「自由時間」,因為他發現他愛上了這種活動,而且鋤土也「使我跟土地發生連繫,讓我變得像安泰俄斯(Antaeus)一樣有力量。」在鋤土的過程中,他不但感到靈感勃發,而且常常神遊於古人和今人之間:

當我用鋤頭挖掘泥土時,翻起了年代不詳的民族的骨灰,他們在原始的年代曾經住在這同一蒼天之下,他們小小的戰爭與狩獵工具今日重見陽光。它們跟其他的自然石塊雜然相混,有些帶著被印第安人燒過的痕跡,有些則被太陽烤炙過;另外還有一些由比較近期的耕種者所帶來的陶器與玻璃器碎片。

挖土耕作除了讓梭羅的精神和想像力受益以外,也為他帶來實質的收益。據他統計,一年下來,種豆讓他獲得了8.71美元的淨利。

當然,住在湖邊的他,並不是一切方面都能自給自足的,所以這段期間,他三不五時都會打打零工(當臨時的園丁、籬笆匠、泥瓦匠和土地測量員等),賺一點點現金。但他不認為這些工作能帶給他什麼增益。在寫給格利里的一封信中,他表示︰「基於信念與經驗,我深信,我們只要過得單純而明智,則在這個地球上維持自己的生存,不是件艱辛的事,而是消遣。……一個人要賺取生活,並不一定非得汗流滿面不可——除非是他是個比我易流汗的人。」

梭羅牧歌式的生活一度被一件突發事件所短暫中斷:他坐了一個晚上的牢。這是他生命中最重大的事件之一。有一天,當梭羅到康考德取回一雙他交給鞋匠修補的鞋子時,在街上湊巧碰到康考德的警長兼稅務官山姆.斯台普。梭羅向他打招呼。兩人經過短暫而愉快的交談後,斯台普提醒梭羅,他的人頭稅逾期未繳。「如果你手頭不方便的話,亨利,」斯台普說,「我可以幫你先墊。」

梭羅當時雖然拮据,但那並不是他沒繳人頭稅的原因。超驗主義者一向鼓吹,在繳稅這一類的事情上,個人應該有他的主體性,而梭羅則完全不認為,自己應該繳稅去支持一個他並不苟同的政府。他是一個廢奴主義者,但聯邦政府卻支持奴隸制度;再者,墨西哥戰爭已經爆發,而美國千方百計刺激墨西哥開戰,目的不外是可以從它那裡攫取更多可以推廣奴隸制度的土地。他告訴警長,他不繳稅並不是錢的問題,而是原則問題。「亨利,如果你不交稅的話,我就得把你關起來。」不過,梭羅卻看出這是個宣傳自己理念的好機會,所以回答說︰「現在以至任何時間我都不會繳這個稅的,山姆。」於是他被送進了監獄。

第二天,讓梭羅感到困擾的是,有人幫他繳了稅(很可能是他姑媽出的錢)。斯台普警長帶著尊敬的態度——他對超驗主義者的理念有若干程度的同情——打開獄門,請梭羅離開。但梭羅卻拒絕離開,他認為,自己既沒有繳稅,自是有權利繼續留在牢裡。但警長只簡單地回答了一句;如果他不走的話,就會把他給扔出去。於是,梭羅只好離開。他在日記裡寫道︰「我碰過的唯一攔路強盜就是國家。當我拒絕繳稅的時候,它就逼我接受那我不想要的保護。這跟搶劫有什麼兩樣?我只不過是向它申明當初它宣稱要賦予我的自由,它卻監禁我。我愛人類,卻痛恨他們的祖輩設立的制度。」

他回到華爾騰湖之後,一直住到1847年的9月6日。他稍後說︰「我搬到華爾騰湖去,是因為我準備好了;我離開那裡,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

相關書摘 ▶《隱士》:坐擁財富卻謹守清貧,東正教的靈性導師聖謝爾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隱士》,立緒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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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彼得.法朗士 (Peter France)
譯者:梁永安

照見孤獨的神性
我有自己的太陽、月亮與星辰,有一個完全屬於我的小世界。
保持靜默與孤獨,就是讓自己向一種無形的力量敞開。

與其生活在孤獨中,而懷有一顆人群的心靈,
倒不如生活在人群中,而懷有一顆孤獨的心靈。

在我們的時代,孤獨經常會被視為一種病態,一種只會帶來「寂寞」的生活。然而,在較早的時代,那些透過離群索居尋求自我的人,卻是備受景仰的,被視為具有明辨能力和內在安全感的一群。

在這部流暢的作品裡,作者彼得.法朗士不但把歷史、傳記、哲學和神學共冶一爐,甚至還可以充當一本靈修用的讀本。透過流暢而精闢的分析,為我們揭示了隱士國度的瑰麗。在多方面都顯得豐富詳實,條理清晰而筆鋒帶感情,既包含嚴肅的靈性洞見與宗教意識的心理學觀照,復載有許多讓人讀來津津有味的趣聞軼事。

作者對古代中國以迄今時今日的隱士所作的論析,對我們這個害怕孤獨的社會,不啻具有震聾發瞶之效。

隱士
Photo Credit:立緒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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