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的孤島》:從德國流亡到上海,猶太女孩除了中文還得學日文

《英格的孤島》:從德國流亡到上海,猶太女孩除了中文還得學日文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混合著思念和厭惡之情,英格緊緊盯著銀幕上自己完美入鏡的家鄉,以前的家鄉。看到成千上萬的群眾,在柏林奧林匹克的運動會場上,對著元首瘋狂歡呼的一幕,讓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文:洪素珊(Susanne Hornfeck)

當英格再度去學校上課,原先設在外白渡橋頭的英國崗哨,已經撤走。她十分想念那個警衛。以前放學回家經過橋頭,站崗的哨兵都會衝著她微微一笑,帶給她一種很安全的感覺:她知道,自己又回到了公共租界。現在,蘇州河的這一邊,也被日本人統治了。到處都是一小隊一小隊穿著長統黑靴、荷著槍、胸前交叉背著兩條彈鏈的日本皇軍。

他們或徒步、或騎馬、或坐在卡車上,在整個城市中穿梭巡邏。就連在學校,現在除了原先白底藍星的旗子外,還加升了一面日本軍旗:襯著白底的大紅太陽,放射出耀眼的光芒,照耀著整個亞洲,整個大東亞共榮圈。

而且,又要學一個新的外語!

「唉喲我的媽呀,現在還得學日文。」當英格看到學校發的新課表時,不禁唉唉叫了起來。

為了讓所有大東亞共榮圈內的「臣民」,將來都能彼此了解,彼此溝通,即日起全部的學校都必須開始教授日文。對英格來說,唯一可感安慰的是,日本在很久以前就引進了中國文字,這些中國字在日文裡被稱為「漢字」(Kanji),它們的讀音雖然跟原本的中文不一樣,日本人甚至還發明了一套自己的音標,叫做「平假名」(Hiragana),但英格已有的中文底子,還是很有助於漢字的學習,而且還能藉此不斷增加。

相對的,所有跟美國有關的事物,都被嚴格禁止了。甚至連《聖誕鈴聲》這首經典名歌,都不准在慶祝聖誕節的時候播放。反正也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了:聖誕假期的第一天傳來消息,香港也已經落入了日本人的手裡。


「妳班上是不是也少了一半的同學?」幾個星期後,兩個人一天在後院碰到,三毛提出詢問。

「沒有啊,怎麼了?」

「那想必是因為你們學校大部分是德國小孩的緣故。我們那裡英國及美國的同學,現在都不准到學校來上課了。大家都議論紛紛,說他們將會跟他們的爸媽一起,被關到集中營裡去,因為現在英國和美國是敵人了。很多家庭也早就打包好行李,離開上海了。」

「敵人?誰的敵人?」

「當然是日本人的,笨丫頭!」

「但對我來說,日本人才是敵人。」

「也許吧,妳會這麼覺得,是因為妳已經是上海人了。」聽到三毛把自己當作「自己人」,英格覺得很滿意,不過他接著又說下去:「但日本和德國現在是結盟的兄弟,妳還沒聽說過『軸心國』嗎?德意志國、義大利和日本連結成一個『軸心』,因為三國都信奉法西斯主義,所以就逕自將世界版圖給瓜分了:歐洲屬於德國,地中海區域就劃給義大利,日本人則獨佔全亞洲。美國和英國當然不允許他們這麼亂搞,所以這兩國現在就變成了『敵人』,雖然大家在上海其實都相處得挺好的。」

「太可怕了。你想想看,睡一覺醒來,不知道什麼人就突然變成敵人了!」英格知道這種感覺,類似的經驗她已經有過一次。「那你所謂的『集中營』又是怎麼回事?」對於這個字,英格一聽就心有餘悸,她非弄清楚不可,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首先,所有的人必須戴上一個紅色的臂章,上面寫著國家的第一個大寫字母,然後他們就會被帶到位在郊區的集中營去隔離起來。」紅色臂章,黃色星星,大大的「J」字蓋在護照上……這一切都是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人不寒而慄。希望爸爸聽到這些消息,不要又驚惶失措才好。她必須要再多了解一些情況才行。

「你確定,日本人在認定德國人的時候,是不分雅利安人和猶太人的?」

「據我所知是沒有。對日本人來說,猶太教只是一種信仰,跟其他的宗教一樣。而且,我們在歷史課上學過,以前有個很富有的猶太人,在這個世紀初的時候,曾經幫助過日本人跟俄國人打仗。」

「那麼說,到頭來我們還得感謝日本人了。」英格說完,咬著下嘴唇陷入了沉思。


即使是在「飛達咖啡」店內,也感覺到了政治局勢的變化。因為少了英國和美國固定上門光顧的常客,店中出現了很多空位。帶著小猴子的貴婦也已經很久沒有上門,顯然她已即時離開了上海。至於米樂先生是否真的淪為「猴子騎師」,英格永遠也無法知道了。

現在店裡最常聽到的,是說德語的聲音。自從和上海統治者結為盟國後,某些人顯然罹患了「大頭症」,總是愛在店裡頤指氣使,刻意叫囂。面對那些傲慢的語氣和惡劣的態度,費德勒先生從不動怒。畢竟他從1926年起,就已經在這個城市落戶開店,幾十年來,他為客人送上的蜂蜜蛋糕和肉桂蘋果捲,始終維持著一定的服務態度和品質。

但店面要維持起來,卻是日益困難。日本人顯然準備打一場長期的戰爭,對於某些食物和日用品,遂採取了配給措施。於是像小麥和白糖等,都必須要有配給票才能換到;而配到的實物,從來就不可能夠用,尤其對一個糕餅店的師傅而言。蘋果捲那層酥脆香甜的外皮,現在要如何才能烤得出來?從國外進口的物資,因為海路封鎖的關係,根本進不了上海;而來自中國內陸的補給,由於日本軍一路向西挺進,也愈來愈難運達。一定得想辦法「權宜」才行。費德勒大師著名的核桃捲,現在已改用自製手搖機磨出來的花生醬當作內餡兒了。方克斯坦大師對這種有違「職業道德」的行為相當不悅,但情勢比人強,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讓他心裡不舒服的,還不止在烘烤房裡做這種「權宜代替品」一事。每天晚上,他伏案閱讀《上海猶太紀事報》,這份報紙雖以英文命名,但報導的內容多半與德國猶太難民有關,方克斯坦先生總是愈看愈沉默。媽媽和女兒都感覺到,日趨尖銳的政治情勢,深深困擾著爸爸。

又是該開家庭會議的時候了。對方克斯坦一家人來說,現在已變成慣例:所謂開家庭會議,就是全家來玩一盤「不要生氣!」。大家在一邊玩的同時,一邊把可能遇到的問題、困難拿出來討論,最後再跟遊戲的棋子一樣,全部收回紅色的盒子裡,蓋上蓋子,回歸平靜。這次會議是方克斯坦太太提出的,所以吃完晚飯後,她就把棋盤拿出來,擺好在飯桌上。

「你們聽說了嗎?敵軍的家屬都必須到集中營去的消息?」英格的紅色棋子還沒完全擺好,就先丟了個爆炸性的話題。

「但我們德國人並不是敵軍啊。」方克斯坦太太趕緊接話,試圖緩和局面。

「三毛也是這麼認為,他說日本人分不出猶太人和雅利安人的區別。」英格補充說明,好讓爸爸安心。

「是有可能,但那也只是針對妳們兩個。我的護照上蓋了個『J』字,就表示我是個無國籍的人。納粹在我離開德國的時候,不僅確保了我失去所有的身家財產,也失去了我的公民權利。」

媽媽和女兒驚訝地互看一眼,不知道該如何接話才好。她們都沒有想到情況會是這樣。

「但你還是德國人啊!」英格語氣十分堅持。

「對上海領事館的人而言,卻不是這樣。他們不再覺得要為我的事情負責。而且,誰知道納粹那些人又會想出什麼花樣。」方克斯坦先生憂慮地表示。近日謠言四起,眾說紛紜,都傳納粹的外交領事,也想在上海進行「清除猶太人」的行動。

這個情況其實完全違反了方克斯坦太太要全家玩遊戲的初衷。「我們先不要杞人憂天吧,威利。他們能把我們怎麼樣呢?說起來,我們現在的生活真的算是很安定了,我幫人修改衣服的生意,最近也讓襪子愈裝愈滿了。」方克斯坦太太已經不再相信世界上任何一家銀行,所以她現在把賺來的錢,都攢在英格一隻穿不下的半統襪裡。

「爸,該你了。」英格催促著。

「要真沒事就好了。」父親嘴裡嘟囊著,但也隨即集中精神到遊戲當中,擲出骰子。


「英格,我有話跟妳說。」一天早晨,當爸爸去烘焙坊上工以後,方克斯坦太太一臉正經地對女兒說。

又發生什麼事了?英格驚訝地自忖,對母親這樣慎重其事地提出要求,她相當不習慣。通常一家人如果有什麼事要商量,都會把「不要生氣!」搬出來,一邊玩一邊討論。但現在兩個人也要玩嗎?而且在這麼一大清早的?

「要我把棋盤拿出來嗎?」

「不用,不用,不是要商量事情,」看著女兒驚訝的面孔,母親不禁笑了起來:「是咱們母女倆,要說些女人之間的悄悄話。」

英格眼珠子咕碌咕碌轉著,心中已經猜到八成,老媽要跟她談什麼了。

「英格,妳開始發育了,這幾個月以來,已經有了個真正的小胸部,我覺得十四歲的女孩子,不能再這樣裡面什麼都不穿地到處亂跑。這個學期,妳也得在白色制服襯衫裡面,戴上胸罩才行。」

說的可容易,難不成說戴就戴?英格從她同學那裡早就聽說了各種情況,女孩子們在下課時,最常討論的就是這些話題。

「妳是說『黛安芬讓妳的曲線登峰造極』,對吧?」女兒語帶嘲諷地說,同時頂了母親一句:「問題是,海路全被封鎖了,根本沒有船可以進來。」

同盟國的砲艇不僅阻斷了糧食的運輸,連絲襪、胸罩這些外國僑民非常需要的物資,也全部被阻隔在外,進不了上海。

「中國女人都是怎麼穿的呢?」媽媽很想知道一下。

「妳自己也看到的嘛,中國女人可沒有那麼會晃來晃去的大胸部,她們就只穿一件肚兜,像內衣一樣的小衫,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把肚子的部分遮起來。」

「我是在想,也許可以用薄的棉布來幫妳縫個胸罩。可惜這裡買不到有彈性的布料,但只要能固定好,相信即使在這麼熱的天氣,穿起來也還是會很舒服的。」

但英格可不太能想像,那會是個什麼景象?尤其是在練習功夫的時候。說到這裡,英格突然有種預感,覺得方克斯坦太太對女兒身體變化的關心,似乎跟擴張生意的新點子有關。

「那妳是要我穿著這種內衣,到處去展示,還是怎麼樣?」

「不是,不是,我根本還沒有想那麼多,」母親馬上予以否認。「我只是想,先幫妳量一下尺寸,然後來試做一件看看。」

「那好吧。」英格放棄繼續爭議,抬高了雙臂,以便母親用軟尺幫她量身。讓老媽忙碌一點兒,至少就不會一天到晚來干涉她的生活了。


雖然英格拒絕到處去「展示」那件被迫穿上的新內衣,但在上體育課前換衣服的時候,還是馬上就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喂,妳身上穿的那是什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英格身上,後者正想辦法迅速把運動衫套過頭去。

「不怎麼性感。」已曲線畢露的艾絲特做出評論。對一頭踏著粗獷男靴到處橫行的德國母牛來說,本就沒什麼性感可言。

「德國訂製。」另一個同學吃吃笑了起來。不過嘲弄很快就過去,因為這個問題大家都有,但大家卻又都束手無策,不知如何解決。就連公共租界內那家超級奢華的女性內衣店,也已經快沒有存貨了。

「讓我們瞧瞧嘛!」一個同學把英格的運動衫再度拉高,她只好不情願地站在原地,接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審視。

「嗯,到處都是縫印,真的是特製訂做的,」又一個同學非常內行地發表了意見,「是誰幫妳做的?」

「我媽。」

「妳想,她也可以幫我縫製一個嗎?」突然,艾絲特神情嚴肅地問英格,她因為發育得早,對該項需要特別迫切。

「我可以幫妳問一下。」英格簡短地回答。果不其然,她成功地開啟了成為內衣代言人的路。

回到家,英格向母親報告了同學們的反應。她的心情是有些複雜的,一方面很享受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焦點,另一方面,也對自己能幫母親獲得訂製合約,感到驕傲。

「但我可不要她們全都到這裡來啊!」小妮子堅持。

「我可以教妳怎麼量尺寸。妳帶一卷軟尺到學校去,把我需要的數字寫在紙條上,再帶回來給我就行了。」

「噁,那我還得摸她們那些大胸部!」

但最後,英格還是決定要以做生意賺錢為重。於是內衣的訂單不斷湧進來,一副副胸罩就像剛出爐的小麵包一樣,源源不斷地送出去。當然,這個副業,她對三毛可是隻字未提。


馬年的暑假讓英格和三毛最感遺憾的,就是「滄州飯店」舉辦經年的夏日露天電影院,正式宣告結束了。一方面因為旅館住宿的客人不夠,另一方面,沒有新的電影來源也是原因之一。現在的統治者,禁止所有的好萊塢電影在上海市內放映。除了日本片外,電影院裡一再上演的,就只有一部《奧林匹克.一九三六》。那是一部由德國人拍攝的紀錄片,內容是1936年在柏林舉辦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英格說服了三毛跟她一起去看。

當然,作女兒的竟然把父母辛苦賺來的錢,拿去看一部希特勒的政治宣傳電影,看他在開幕式上現身致詞;還有在一週新聞集錦中,看軸心國如何慶祝他們在歐洲及太平洋戰場上的勝利,這件事絕不能讓老爸老媽知道。不過他們反正從來也搞不太清楚,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每天都在幹些什麼。

英格舒服地窩在三毛身邊的高背座椅上,因為買的是最便宜的前排座,她必須歪著脖子才能看到銀幕,但英格一點兒也不在乎。坐在這裡,不但位子加了軟墊,而且也不會像在「滄州飯店」的花園裡一樣,被蚊子叮得滿身包。

混合著思念和厭惡之情,英格緊緊盯著銀幕上自己完美入鏡的家鄉,以前的家鄉。看到成千上萬的群眾,在柏林奧林匹克的運動會場上,對著元首瘋狂歡呼的一幕,讓她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當銀幕上美國的短跑健將傑西.歐文斯,穩健地衝過終點,贏得了100公尺金牌時,戲院裡佔絕大多數的中國觀眾,當場歡聲雷動,鼓掌叫好。

英格緊張地在黑暗中抓住三毛的手。

「這樣不會太危險了嗎?」她小聲地對他說。這個人畢竟是「頭號敵國」的選手,而且還是個黑人。

她心懷戒懼地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日本警衛。就像上海所有的公共場所一樣,現在連電影院也都出現站崗的日本士兵。還好那相當挑釁的一刻只持續了幾秒鐘,再說,那也可以解釋為,觀眾對傑出運動員的支持和讚賞。日本警衛沒有反應。

英格和三毛暗自鬆了一口氣,同時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三毛有個很大的優點,就是什麼都不用多說。對於不同種族之間所有可能存在的衝突與緊張,他的感覺是非常敏銳的。仗著電影院裡一片漆黑,英格讓自己的手在三毛手裡,多停留了一會兒。那種感覺很好。

相關書摘 ►《英格的孤島》:甜蜜夾雜恐懼,猶太女孩的上海「落髮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英格的孤島(認同三部曲2)》,左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洪素珊(Susanne Hornfeck)
譯者:馬佑真

上海本是遠東的「大世紀遊樂場」,也是二戰前後歐洲猶太人的避難地,
卻一步步淪為日軍的圍城,漫天戰火裡的一座孤島。
來自布蘭登堡的猶太小女孩,在上海發現了自己、也發現了中國。

1938年11月9日深夜,納粹發動了捕殺猶太人、砸毀猶太商店的全面破壞行動,史稱「水晶之夜」。

方克斯坦家的糕餅店也未能倖免於難。方克斯坦太太隨即採取行動:一方面營救身陷集中營的先生,一方面想辦法買到了船票。夫妻倆帶著獨生女兒英格,從布蘭登堡出發,踏上了流亡的旅程,前往當時唯一接納他們的城市——上海。

當爸爸媽媽開始在十里洋場為了生存而奮鬥,小英格則踏上了她的冒險之旅:探索陌生的城市、融入陌生的人群、戰勝陌生的語言,甚至靈活地運用中國朋友伊娜送她的筷子大啖中國菜。

流亡上海被方克斯坦夫婦視為「困坐愁城」;但八年的「客居」卻讓英格有了新的家鄉。綁著金色麻花辮的小女孩,漸漸長成了一個有主見的年輕女郎。終於,戰爭結束了。但接下來的路,她要怎麼走呢?

getImage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藝文』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