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讀1】女學者23歲時被非禮、揮拳打臉,激發研究人性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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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放讀系列所選之書籍,只會是好書,本篇選書:艾比蓋爾.馬許(Abigail Marsh)新作《恐懼的力量》(Good for Nothing)。

【放讀格言】

一本無法喚起感覺,或無法增益智慧的書,不如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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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正在逼近「人性善惡」真相?

回想起來,筆者以科學觀點探討人性善惡等課題,前後將近5年,如果追溯志趣源起,更是十多年前的事。又記得兩個月前,在節目跟陶國璋教授交流,恰巧碰到相關討論。例如,陶教授讚嘆有少數人彷若聖人,為救人或理想,有自我犧牲的崇高情操,感到人性有其莊嚴而美善的層次,認為生物演化的科學發現,未必能確切解釋超越一般人道德境界的人性光輝。

人性善惡是古今大哉問,曾使無數思想家與哲學家苦惱不已,其後陸續有科學家貢獻看法,的確,單憑部分科學發現,不可能完全透徹了解問題本質,然而,假如我們逐一檢視科學對人性的不同研究,至少有助我們一步步逼近真相。這次我們暫時撇開生物演化觀,回歸人類大腦。

探究人性善惡,筆者提及過數十本著作,最近一年值得詳談的佳作不多,但有一本不得不提,就是艾比蓋爾.馬許(Abigail Marsh)新作《恐懼的力量》(Good for No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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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次被人拯救,另一次,先被非禮再遭打臉

馬許是位坦誠真摯的心理學者,研究人性的動力全賴「有感而發」,絕無半點虛情假意,年輕時有兩次震憾的人生經歷,令她堅決尋找影響一個人「善行惡行」重要的人性根源。

一次經歷,是馬許半夜開車返回華盛頓州塔科馬的路上,不幸中途撞倒路旁跑出的狗隻,前輪輾過狗後不停迴轉才煞停,不久,她察覺再無法啟動引擎。由於她置身在暗黑的高速公路側邊,情況相當危險,只要有車駛來不為意撞到部分車身,她可能命喪於此。

在此關鍵時刻,突然出現一位光頭大叔,聲音低沉,知道她需要幫忙之後,不顧自己也身陷危險之中,幫忙重啟引擎再駛至安全位置,稍加問候,不久便迅速離開,馬許自此再沒有見過他的蹤影。她從這位素未謀面的人身上,看到人性光輝一面。

另一次經歷,發生在她23歲的大學時期,1999年12月31日晚上,她跟五位妙齡好友身穿亮麗衣服,往拉斯維加斯賭場酒店慶祝2000年到臨:

「但隨著夜晚逝去,我們的閃亮褪色,人的禮貌也開始消散。人,特別是男人,開始動手動腳。一開始只是偶爾來一下,好像只是不小心手誤。但時間一久,飲料灌得多了,就開始升級為抓胸、捏乳、揉背。

到了午夜,大家停下來拍照時,我(那位)穿著洋裝的朋友就覺得有手鑽進裙子摸上來,還在胸罩下蹭來蹭去。我穿著皮褲,盡量躲去一些侮辱,但有多少陌生男人捏我屁股是數也數不清了。

⋯⋯三不五時就被人上下其手,好玩的情緒很快變成很煩,又從很煩變得生氣。晚上的酒醒了,人也累了,雙腳也被靴子磨出水泡。我走路一跛一跛,自言自語嘟噥著:『下次誰敢抓我屁股,我⋯』還沒說完呢,就有人抓了上來。我轉過身,瞪著他,他大模大樣笑了回來。

⋯⋯他個子很矮,一副愚蠢好色樣,而且那張臉幾乎就正對著我的臉。我不知道是因為他的好色樣,還是因為髮膠,或只是因為這次抓我(屁股)是我忍耐的極限,我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我看到他笑得有些尷尬,但笑意很快被一陣惱怒取代,在我還來不及思考,或閃躲,甚至轉頭的時刻,他的拳頭就揮了過來,大力卯上我的臉。我的頭啪的一聲向後,直摔在水泥地上,世界變得搖晃昏暗,血從我被打斷的鼻子流了下來。」

事後,警察要拘捕「打臉男」之前,他已被一批男士追去狂打一身。這件事令馬許鼻骨偏了,附近部位腫脹三倍大。到了身體復原後,她報讀了「防身術特訓班」。她從這位素未謀面的人身上,看到了人性陰暗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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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核」與「品行障礙」

兩次經歷加起來,激發了馬許決意研究人類善惡行為的真諦,內心不斷追問行為背後的基礎,她在哈佛大學社會心理學博士畢業後,至今一直在喬治城大學心理學系任教。

如果你早已對大腦裏主宰恐懼情緒的「杏仁核」(Amygdala)有所認識,那麼,馬許就是這方面的專家,而杏仁核正是了解人性惡行,一個非常重要的部位。

長期以來,「問題兒童、問題少年」都令許多父母極度困擾,當中再有一部分人的暴力、極端行為幾乎難以遏止,令人非常頭痛,縱火、毀壞、傷人、偷竊、說謊、性操弄等(多次遭學校開除),這些「品行障礙」行為不一而足。

面對那些明顯不尋常的兒童,學者為謹慎起見,有時會稱他們為有「心理病態傾向」(psychopathic,或稱人格病態傾向),而經過正式診斷的話,亦可能列入「利社會情感有限的品行障礙」(conduct disorder with limited prosocial emotions,DSM-5)。

馬許的其中一項研究,就是找來12位有心理病態傾向兒童、12位一般健康兒童、12位有過動症兒童(後兩批兒童為對照組),讓他們一邊看恐懼/中性表情的人臉,一邊進行功能性磁共振造影(fMRI)大腦掃瞄。

結果發現,平均來說,有心理病態傾向的兒童組別,他們大腦右邊的杏仁核並無活化,意思就是他們對恐懼的表情沒有感覺,也很難辨認出他人的恐懼神情,情況跟其他兩組兒童的杏仁核統計數據所示,完全不一樣。這項研究,及後經過其他實驗室的研究員多次重複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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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任何一位健康兒童,會宣稱「從沒有害怕的感覺」

再進一步,馬許跟同僚為部分心理病態傾向兒童,進行認知測驗,要求這些兒童憶述自己過往經歷「生氣、厭惡、恐懼、快樂和悲傷」的感受,以評估他們如何談論這些情緒,有何主觀經驗。

她們發現,這些兒童感覺恐懼的程度很微弱,甚至有兩位宣稱自己「從沒有害怕的感覺」,而他們分享的時候,也的確沒有其他健康兒童般有緊張的生理反應,而沒有任何一位健康兒童會向她們說「從沒有害怕的感覺」。

其中一位13歲少女被化名為S.M.,無論鬼屋、蛇等,也無法勾起任何恐懼感。

不管是否成年,大腦的杏仁核欠缺反應,意味他們對於別人從恐懼而來的痛苦「無感」,不但更易被誘發暴力行為,在施暴期間,亦難以理解眼前人的痛苦神態,讓自己停止下來。

反之,當一般人看到他人深深惶恐時,就像識辨「恐懼人臉」時杏仁核會作出反應,隨即緊張不安起來,也比較可能抑制暴力情緒,就是所謂「暴力抑制機制」(Violence Inhibition Mechanism)正常運作,大部分人因此很難接受折磨他人,會嘗試自制。換言之,一旦杏仁核出問題使人「無感」,內在猶如缺少了一道力場制衡自己的行為,這些行為,自然包括自古以來各類「惡行」。

誠如馬許總結道:

「如果某人不懂恐懼感的意義,又怎麼能期待他對其他有恐懼感覺的人,產生同理心?事實上,根據我們蒐集的資料顯示,他們做不到。沒有正常運作的杏仁核,心理病態青少年無法辨識他人的恐懼是什麼,他們不明白受驚怕的人是如何感受的,因此,他們也不明白讓人有這種感受有什麼錯。

最近我和我的學生艾利斯.卡迪那利(Elise Cardinale)一起進行的研究顯示,與大多數人不同,具心理病態特徵的人認為,利用『我可以輕易傷害你』或『你最好給我小心點』這種威脅語來使人恐懼是可以的。fMRI研究顯示當這些人做判斷時,做出異常判斷也跟杏仁核活動減少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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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如果呢?

大部分人的思考方式有別於科學家,人們通常會「斷定」一個人之所以有醜惡的行為,完全是因為那些人的「思想」相信一些錯誤的「價值觀」,是他們「選擇」成為人渣敗類、走歪路,甚至斥之「咎有自取,死不足惜」。

如果,事實剛好顛倒過來呢?原來,一個人長大後之所以滿腦子壞念頭,做出殘忍醜惡的事,是他們自小大腦就擁有一顆沒怎麼反應的「杏仁核」,他們成長必然經過放縱的少年期,結果大腦內的「缺失」,使他們任性的一言一行無法糾正過來,換來糟糕的學業、孤獨,受盡斥責或冷言冷語,摧毀了前途,然後遇上遭遇相近的人,彼此都相信各類黑暗又憤怨的說法,他們的條件只能從事非法活動維持生計,自此為求生存,再無視他人死活。

假如科學家是對的呢?又假如,科學家同樣發現「大善人」的行為基礎呢?參考了這些發現,我們對於「好人、壞人」的想法,會否因此有截然不同的思考?重點不是急下定論,而是細緻反思。

【放讀格言】

一本無法喚起感覺,或無法增益智慧的書,不如不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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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1. 《雷霆救兵》的道德思考、無人駕駛車難題、後記—講座補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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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鄭家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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