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爾諾貝爾的聲音】除了黑白,這場核災不存在其他顏色

【切爾諾貝爾的聲音】除了黑白,這場核災不存在其他顏色
Photo Credit:Kamil Porembiński@Wiki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家鄉有那麼一個老人家,儘管房子已隨時可能坍塌,他依然故我坐在門邊沉思,試圖重建世界秩序。通常像亞里斯多德那樣喜歡沉思的哲學家,不是出現在工廠的吸菸室就是啤酒屋,但我們卻是在反應爐附近碰到這樣的人。

文: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獨白:唯有為平凡的人生增添點什麼才能了解它的意義

您想知道的是那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還是我的故事?

我是到了那裡才成為攝影師的……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拍過照。我在那裡因緣際會取得一台相機,走上了攝影這條路。原本只是為自己而拍,現在卻成了我的職業。我沒有辦法輕易忘懷那些前所未有的感觸。那並不只是過眼雲煙,而是我長久以來的心路歷程。我不再是以前那個我……看世界的角度也不一樣了……您懂嗎?

(他一邊說一邊將相片攤在桌椅和窗台上。相片中可見大如車輪的向日葵、無人村中的鸛鳥巢,或是遺世獨立的鄉下墓園大門上掛著「輻射危險,嚴禁進入」的告示,或是樓房的窗戶玻璃破碎一地,烏鴉把棄置在庭院中的嬰兒車當作自己的巢窩停留在上,或是荒廢的田野上以「人」字隊形飛翔的鶴群……)

很多人問我:「為什麼不拍彩色照片?」要知道車諾比(編按:港譯切爾諾貝爾)核災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除了黑白,其他顏色是不存在的……您要聽我的故事,還有我對這個事件的看法嗎?(指了指相片)好,我試著說看看。其實全都在這裡了……(再度指了指相片)當時我在工廠上班,下班時間透過函授的方式修習大學歷史系的課程。我的職位是二等鉗工。接獲命令後,我們一群人像是要上前線一樣,被火速派遣至指定地點。

「我們要去哪?」

「要你們去哪就去哪。」

「我們要做什麼?」

「叫你們做什麼就做什麼。」

「我們只會蓋房子。」

「那你們乖乖蓋房子就對了。」

我們蓋的都是洗衣間、倉庫、棚子這類次要的建物。我被安排去卸載水泥。成天上貨、卸貨,卻從來沒有人來檢查水泥的類別和來源。在那種地方鏟水泥一天下來,常常弄得整個人灰頭土臉,活像是水泥灌出來的,只剩下一口牙齒白得發亮,就連工作服也是裡裡外外沾滿了灰。您應該知道,我們都是晚上把衣服抖一抖,隔天早上繼續穿。長官在政治學習討論會上再三重複英雄、功勳、前哨這些打仗才會出現的詞彙……至於什麼是侖目、居禮、毫侖琴,問了指揮官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因為軍校從來沒教過這些東西,表示千分之一的「毫」和百萬分之一的「微」這種國際單位制詞頭他們一竅不通。「你們知道這個要幹麼?你們的身分是士兵,交代給你們的任務,只管做就對了。」我們是士兵沒錯,但不是囚犯啊!

委員會的人到場安撫我們:「你們這裡一切正常,背景輻射沒超標。四公里以外就真的不能住人,居民必須撤離。你們放心,這裡很安全。」一位和他們同行的放射計量師逕自拿起掛在身上的盒狀物,打開電源,用一根長長的竿子固定好之後,在我們腳邊來回擺動,沒想到他突然下意識地跳了開來……

我接下來要說的,您這位作家絕對會特別感興趣。依您認為,這件事情在我們之中引發議論的時間維持了多久?其實最多也不過就是講個幾天而已。因為我們不會只想到自己,或是只看重自己的性命,我們不是那種眼界狹隘的人。國內的政治人物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可貴也就算了,但就連被犧牲的人也不把自己的性命當成一回事。您懂嗎?

我們天生就不是那種性格的人。沒錯,在那裡我們的確常常喝酒,而且一定要喝個通快,往往到了深夜個個都醉得不省人事。不過我們喝酒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喝個爛醉,而是為了能夠暢談內心話。通常兩杯下去就有人開始愁眉苦臉,口口聲聲惦念著家裡的妻小,也有人會聊工作上的事,背地裡問候主管的祖宗十八代;再喝個一兩杯,話題的焦點便轉向國家的未來和宇宙的構成,甚至還會因為談到戈巴契夫、利加喬夫和史達林而吵得面紅耳赤。大夥也很愛爭辯我們到底算不算強權,有沒有機會超越美國。當時是1986年,難免會比較誰的飛機優秀,誰的太空船牢靠。甚至有人說,就算發生車諾比核電廠爆炸這種倒楣事也沒關係,至少第一個上太空的是我們的人!您知道嗎?我們經常聊到天亮,把嗓子都給弄啞了。

至於為什麼不給我們放射劑量計或隨便一種粉末以防萬一?為什麼不弄台洗衣機讓我們可以天天洗工作服,搞得一個月只能洗兩次?這樣的問題通常都是留到最後稍微帶過而已。您明白嗎?我們生性就是這樣。真他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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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Wendelin Jacober@Wiki CC BY 2.0

那段期間伏特加要比黃金來得更值錢,有錢還買不到呢!村子裡面大家什麼都喝:伏特加、私釀酒、化妝水,即使是油漆和噴霧劑也不放過……桌上擺的不是私釀酒,就是「賽普勒斯牌」香水……除了喝酒,彼此之間還有聊不完的話……我們之中的成員有教師,有工程師……而且民族多樣,有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哈薩克人、烏克蘭人。聊的多是哲學問題……例如受到唯物主義束縛,導致我們的眼界僅局限於物質世界;車諾比核災正好是一條走出窠臼,通往無限的出路。

我記得我們曾就俄羅斯文化的前途,以及其難免悲慘的命運論辯了一番。若是擺脫掉死亡的陰霾便無法洞察事理。唯有在俄羅斯文化的基礎上才能夠領悟劫難的意義……只有長期懷有憂患意識的俄羅斯文化知道如何面對這種問題……不管是誰都害怕核彈攻擊和蕈狀雲,但我們發現……廣島原爆恐怖歸恐怖,至少不難理解……而我們這裡發生的事……可不像火柴或砲彈將房子燒毀那麼簡單。

傳言說,肇事的大火並非一般的火,甚至不是火,而是一道光,一種閃耀輝映的光;有人說,火場發出的光是淡藍色,而非深藍色;更有人說,冒出來的其實根本就不是煙。科學家以前讓人拱得高高的,當成神一樣在崇拜,現在卻像墮天使和惡魔,落得人人憎惡的下場!人性對他們來說就是這麼令人匪夷所思,過去如此,現在也沒變。我是出身於布良斯克州的俄羅斯人。您知道嗎?我們家鄉有那麼一個老人家,儘管房子已經嚴重傾斜,隨時可能坍塌,他依然故我坐在門邊沉思,試圖重建世界秩序。通常像亞里斯多德那樣喜歡沉思的哲學家,不是出現在工廠的吸菸室,就是啤酒屋,但我們卻是在反應爐附近碰到這樣的人……

許多報社記者一窩蜂跑到我們那裡拍照,杜撰不實報導。比方說,有人為了拍照,在廢墟的窗戶邊放上一把小提琴,再給這張相片下了一個「車諾比交響曲」的標題。其實在那個地方根本不需要刻意捏造什麼,隨隨便便都可以看到掉落在校園地上的地球儀慘遭拖拉機輾壞,洗好晾在陽台上多年的衣物早已髒得發黑,風吹雨淋的洋娃娃變得破舊不堪,無人看顧的亂葬崗上長滿和士兵石膏像一樣高的雜草,小鳥在石膏像的衝鋒槍上做窩築巢,民宅的門遭人破壞,趁火打劫的強盜把東西搬個精光,拉上窗簾的屋子裡不見人影,只剩下沒帶走的相片維繫著屋子的生命。我多麼希望能將這一切都牢牢刻在心底。沒有什麼是微不足道的。

無論是目睹這些景象的那一刻,還是天空的顏色、內心的感受,全部我都想要清楚而詳實地記在腦海裡。您懂嗎?什麼叫做居民再也不會回來了?在我們之前從來沒有所謂「再也不回來」這種事。哪怕是再小的細節都叫人難以視而不見……面容看起來像聖像畫的老農民是最不了解情況的一群人,他們一輩子從來不曾離鄉背井,打娘胎出生,人生的目的就是找個對象,努力打拚養家餬口,傳宗接代,等著含飴弄孫,最後壽終正寢,回歸塵土。這是典型的白俄羅斯農家生活!只有我們都市人才會把房子看作是用來維生度日的,對他們來說,那就是全世界、全宇宙。開車經過無人村莊時,總希望能夠碰見其他人……有一次經過遭竊的教堂,一踏進門,撲鼻而來的蠟油氣味,讓人特別想禱告……

我想要把每一件事都記下來,所以才開始攝影……這就是我的故事……

不久之前我幫一位友人處理完後事。我們是在那裡結識的。他死於血癌。葬後宴上前來悼念的親朋好友按照斯拉夫傳統禮俗吃飯喝酒,這您應該不陌生,接著賓客聊了起來,一直到半夜才紛紛散去。一開始先是追思死者,然後啊……然後聊著聊著,又扯上了國家未來和宇宙構成。大家討論著俄國會不會從車臣撤軍,第二次高加索戰爭有沒有可能開打,吉里諾夫斯基和葉爾欽當選總統的機率各是多少。英國王位、黛安娜王妃、俄羅斯君主制、車諾比核災也都是話題。

說到核災,外頭流傳著各種猜測……有人說,外星人不只掌握災情,還趕來援助,也有人說,那是一場太空實驗,以後出生的小孩都會天賦異稟。或許之後白俄羅斯人會步上斯基泰人、可薩人、薩爾馬提亞人、辛梅里安人、瓦斯蒂克人的後塵,從世上銷聲匿跡也說不定?我們就是一群愛天馬行空的人……不安於現實,老是喜歡空想,喜歡天南地北地聊……唯有為平凡的人生增添點什麼才能了解它的意義,即使面對死亡的威脅也一樣……

這就是我的故事……我說完了……我為什麼選擇拍照呢?因為言語不足以表達我想說的話……
——拉東,攝影師

相關書摘 ▶《切爾諾貝爾的聲音》:日子這麼悲哀,我跟活人死人都能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車諾比的聲音:來自二十世紀最大災難的見證》,貓頭鷹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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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譯者:陳志豪

在這裡,回家只是死亡的開始……

1986年4月26日,烏克蘭車諾比核電廠發生爆炸事故,輻射塵隨風吹至鄰近小國白俄羅斯……為了避開人口密集處,政府以人工方式降下黑雨,白俄羅斯從此成為重災區……

——這是獻給未來人類的一段歷史——

「車諾比堪稱二十世紀最重大的災害事件,時至今日我還是不解,我所見證的究竟是過去還是未來?……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恐懼的窠臼」——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

「他們常會急著想趕快把話說完,唯恐說慢就來不及了。我當時沒意識到,他們的證詞都是拿生命換來的。」

在白俄羅斯的重災區,美麗與恐懼交織而生。花朵開放得異常豔麗,果實長得特別碩大,不過,一切都禁止摘採……

事故後十年,亞歷塞維奇決定傾聽來自受災區的聲音,她訪問了超過500位倖存者,都以親眼所見的死亡,換取的證言,且每個人的聲音都反映出某種面向,那是時間概念的崩解、是國家機器的隱瞞、是俄羅斯人的價值觀,與無數個體生命交織出的眾生相。

受災區,今日是何種景象?

2014年來自台灣的記者與攝影師林龍吟導演,宛如20年前走訪各地的亞歷塞維奇,穿越重重困難,進入「重災區」白俄羅斯東南方。希望透過近30年後的目光,帶領台灣讀者重新審視這場災難。如今這塊禁地,少了人類的居留,成了野生動物的天堂,在這些美麗、生機蓬勃的自然景觀之外,對此地的居民而言,則負載著許多人窮其一生也難以遭遇的過往。

今日白俄羅斯最新的核電廠即將啟用,同時人類也面臨碳排放議題,在恐懼與現實之間,有理性選擇的可能嗎?人總是在歷史中尋找解答,這次就讓我們一起在文字與影像間尋找答案。

車諾比的聲音
Photo Credit:貓頭鷹出版社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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